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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他的声音很低,“真的没事。”

我没说话。

我只看着他,看着那些绷带,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然后我听见自己问——

“你是去打仗的,还是去送死的?”

他愣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这些天,你住在侯府养伤。伤好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然后我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慈恩寺,跪在太后娘娘面前请罪。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和你娘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把我扶起来。

“去吧。这三天不用来抄经了。”

我愣了一下。

“姑母……”

“那姓谢的小子伤得不轻,你去照顾他吧。”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姑母,我……”

“去吧。”她拍拍我的手,“哀家这儿,不缺你一个抄经的。”

我跪下去,给她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叫住我。

“孩子。”

我回头。

她站在灯下,鬓边的白发在烛光里格外显眼。

“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顿了顿,“可有些事,光认准不够。还得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挥了挥手。

“去吧。”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侯府

姨娘们看见我,先是惊讶,然后一个个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三姨娘拉着我的手,小声道:“姐姐,谢副将在东跨院,早饭还没吃呢。”

我点点头,往后院走。

东跨院里很安静。我推开门,看见谢危楼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夫人?”

我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粥和小菜。

“吃饭。”

他看着我,没动。

我看着他。

“怎么,还得我喂你?”

他这才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我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每咽一口都要费很大力气。

“伤口疼?”

他摇摇头。

我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有一点。”

我没说话,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我把碗筷收进食盒。

“下午换药。”

“夫人……”他叫住我。

我停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夫人为什么要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呢?”

他没说话。

我继续道:“谢危楼,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属下……”

“别叫属下。”我打断他,“这里没有侯爷,没有夫人,没有属下。就你和我。”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谢危楼,三个月前你走的时候,我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我问青杏,你会不会回来。她说会的。”

我顿了顿。

“可你没回来。你是让人抬回来的。”

他的眼神动了动。

“你知道我看见那些伤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在想,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夫人……”

“别叫我夫人。”我说,“我叫林昭。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林昭。”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昭。”他叫了一声,像是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

我应了。

“嗯。”

他又叫了一声:“林昭。”

我又应了。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林昭,”他说,“你知道我想叫你这个名字,想了多久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久?”

“从你站在府门口,挡在我前面,说‘谢副将何罪之有’的那一刻起。”他一字一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想叫你夫人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继续道:“可是我不能。你是侯爷的夫人,我是侯爷的副将。侯爷救过我的命,把你们托付给我。我不能……”

他没说完。

我伸手,按住他的嘴。

“侯爷已经死了。”我说,“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在闪动。

我踮起脚,凑近他。

很近,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谢危楼,”我轻轻说,“我等了你三个月。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他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闻见他身上的药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林昭。”

“嗯。”

“林昭。”

“嗯。”

“林昭。”

我笑了。

“你叫上瘾了?”

他没说话,只把我抱得更紧。

窗外,阳光正好。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槐花的香气。

我们在侯府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每天给他换药,陪他说话,看着他一点一点好起来。

姨娘们一开始还躲着,后来也慢慢习惯了。三姨娘会送些补汤来,放下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四姨娘会偷偷塞给我一些她自己做的点心,挤挤眼睛就走。五姨娘抱着孩子来过一次,孩子已经会笑了,冲着谢危楼咯咯直乐。

只有二姨娘,见了我们就绕道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不成体统”之类的话。

我没理她。

第七天晚上,谢危楼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突然说:“昭昭。”

我愣了一下:“什么?”

“昭昭。”他又叫了一遍,“我以后叫你昭昭。”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冷峻又温柔。

“好。”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昭昭,等这件事了了,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带你去边关看看。”

“边关?”

“嗯。”他看着远方,“那里的天很蓝,草很绿,风很大。骑马跑一天都跑不到头。”

我听着他的话,想象着那个画面。

“好。”我说,“等这件事了了,我跟你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眼里,亮得像星星。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笑得像阳光破云而出。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边关的风雪,说京城的繁华,说小时候的事,说以后的打算。

说到最后,他握着我的手,轻轻说:“昭昭,等这件事了了,我娶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第八天早上,宫里来人传话。

太后娘娘召见。

我换了一身衣裳,跟着来人进宫。

慈宁宫里,太后娘娘坐在上首,面色凝重。

“孩子,有件事,哀家要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李阁老要见你。”

我愣住了。

“他……要见我?”

“是。”太后娘娘说,“他说,有件事,要当面告诉你。关于你父亲,关于忠勇侯,也关于……”她顿了顿,“关于谢危楼。”

我的心沉了下去。

“姑母,他……”

“你放心,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太后娘娘说,“哀家在,没人敢动你。只是……”她看着我,目光复杂,“有些事,你总要知道的。”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

“好。我去。”

太后娘娘安排的见面,在三天后。

地点是城外的别院,李阁老养病的地方。

谢危楼知道后,脸色变了。

“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行?”

“李阁老是什么人?他害死了侯爷,害死了你爹,他现在要见你,能有什么好事?”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握住他的手。

“危楼,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死紧。

“我陪你去。”

“好。”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笑了笑。

“你以为我会说‘不用你陪’?”

他没说话。

我继续道:“谢危楼,我不是那种逞能的人。我知道危险,所以更需要你在我身边。”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

“好。”

三天后,我们去了别院

李阁老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那么亮,像两簇鬼火。

他看见我,笑了笑。

“像。真像你爹。”

我站在他床前,没说话。

他看了谢危楼一眼,又笑了。

“你也来了。好,好,省得我再说第二遍。”

谢危楼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李阁老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帐子。

“你们想知道的事,我今天都告诉你们。”

他慢慢说起来。

说我爹的事。说那本账册是怎么到他手里的,说他是怎么被人陷害的,说他临死前是怎么托人带话出来的。

说侯爷的事。说他是怎么查到账册的,说他查出真相后是怎么被人盯上的,说他是怎么死的。

说谢危楼的事。说侯爷临死前是怎么嘱咐他的,说他假死这三个月是怎么躲过追杀的,说他回来找我,也是侯爷的遗愿。

最后,他看着我们,说了一句话。

“你们以为,那本账册是谁给侯爷的?”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笑得像哭。

“是我。”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你?”

“是我。”他说,“我害死了你爹,又想害死侯爷。可后来我后悔了。我把账册给侯爷,是想让他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事。”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谢危楼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李阁老咳完了,喘着气,看着我们。

“我快死了。”他说,“临死前,总得做点好事。不然下了地狱,阎王爷都不收。”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供状。我写的,按了手印的。上面有所有的事,所有的人证物证。你们拿着这个,去告御状。没人能拦得住你们。”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李阁老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孩子,”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害死我爹的人,看着这个害死侯爷的人,看着这个在临死前把证据交给我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危楼扶着我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李阁老闭上眼睛。

“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叫住我们。

“谢危楼。”

谢危楼停下。

李阁老睁开眼,看着他。

“那丫头是个好孩子。好好待她。”

谢危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知道。”

我们走出别院,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信封,很久很久。

谢危楼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最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危楼。”

“嗯?”

“这件事了了以后,你带我去边关吧。”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

“好。”

一个月后,御状告到了金銮殿上。

李阁老的供状,加上那本账册,加上太后娘娘的证词,加上所有能找到的人证物证。

铁证如山。

涉案的官员,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斩的斩,流放的流放。

首辅李阁老,因为供状有功,免了死罪,圈禁终身。

三个月后,他死在了圈禁的地方。

据说是笑着死的。

我父亲和侯爷的冤案,终于平反了。

朝廷追封我父亲为太子太保,忠勇侯的爵位由五姨娘的儿子继承。

至于我,太后娘娘问我要什么赏赐。

我说:“我想嫁人。”

她愣住了。

“嫁谁?”

“谢危楼。”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和你娘一模一样。”

她准了。

大婚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着凤冠霞帔,坐着八抬大轿,从侯府出发,绕城一圈,最后到了谢府。

谢危楼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那道眉骨上的疤都不那么吓人了。

我下轿,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昭昭。”

“嗯。”

“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我看着他,笑了。

“你也终于是我的人了。”

他把我抱起来,往府里走。

宾客们起哄,笑声震天。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以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他笑了笑,伸手摘下我的凤冠,放在一边。

“看你。”

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昭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眉骨上的疤。

“谢危楼。”

“嗯?”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我笑了笑。

“谢谢你活着回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拥进怀里。

窗外,月光正好。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余生还很长。

我们可以慢慢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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