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开到一半,程雪端着酒杯站上舞台。

她是启明食品的总裁,也是我结婚九年的妻子。

今晚,公司拿下了全省最大的连锁商超订单。台下坐着经销商、供应商和公司骨干,几十张桌子挤满宴会厅,所有人都等着她宣布年终奖金。

程雪喝得脸颊发红,讲完致辞,下台时脚下一晃。

男秘书贺铭立刻扶住她。

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笑着说:“老公,你替我把奖金方案讲了吧,我头晕。”

宴会厅突然安静。

贺铭的手僵在她腰侧,没敢动。

程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可她只停顿两秒,便看向众人:“喝多了,叫错了,大家别愣着。”

有人干笑两声。

随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坐在靠近厨房门的那桌,面前是一碗海鲜粥。粥熬得不错,米粒软烂,虾仁也新鲜。

旁边的生产经理老方碰了碰我:“许哥,你不过去问问?”

“问什么?”

“她刚才喊的……”

“我听见了。”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又夹了两块酱牛肉。

不是我故意装平静。

三个月前,我就听见过程雪这样喊贺铭。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床头。贺铭打来电话,屏幕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字母“H”。

我刚拿起手机,电话就挂断了。

紧接着,贺铭发来一条语音。

“老婆,合同我已经改好了,你明早直接签。”

我没有点开第二遍。

程雪出来后,我把手机递给她,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擦着头发说:“他跟女朋友说话,发错人了。”

“可他叫的是你。”

“许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公司正是关键时期,你能不能别拿这种小事烦我?”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贺铭会把给女朋友的语音发到她手机上,也没解释那个“H”为什么被她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第二天,那个字母消失了。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贺秘书”。

我没有再问。

启明食品是我父亲留下的一间老酱菜厂改出来的。

十二年前,我拿着父亲留下的配方跑市场,程雪负责财务和销售。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一天跑七家超市,晚上挤在仓库二楼的小房间里核账。

后来公司做大,我主动让程雪当总裁。

她擅长谈判,也喜欢站在人群中央。我不喜欢应酬,就管工厂、产品和供应链。

公司股权一直很清楚。

我占百分之七十,程雪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十是几个老员工的持股平台。

程雪曾经抱着我说:“你把家底都交给我,我肯定替你守好。”

那时候,我真信了。

宴会厅里,贺铭已经接过话筒。

他穿着程雪替他挑的深灰色西装。那套西装我见过付款记录,一万八千六,走的是总裁办公室形象费用。

“程总今晚太高兴,大家不要误会。”

贺铭笑得从容。

“我跟着程总两年,她一直把我当弟弟,也很照顾我。刚才只是酒后口误,许董不会介意的,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这句话看似替程雪解围,其实是把我架了起来。

我要是发火,就是小气。

我要是点头,他就可以踩着我的脸,把那声“老公”变成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你们继续,我吃饱了。”

程雪终于朝我走来。

“许峥,你站住。”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拉住我的袖口,压低声音:“今天是公司的庆功宴,你别闹得大家难看。”

“我闹什么了?”

“你现在离席,别人会怎么想?”

“那是他们的事。”

她盯着我:“不就是一句口误吗?你非要在今天计较?”

我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手。

“松开。”

她没有松,反而更用力:“回去坐好。等宴会结束,我回家跟你解释。”

过去很多年,她只要用这种命令的语气,我都会退让。

可这一次,我掰开了她的手指。

“你继续庆功,我回去处理我的事。”

走出酒店,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工厂。

晚上十一点,生产线还亮着灯。

空气里有酱油、八角和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沾在衣服上很难洗掉,可我闻了十二年,反而觉得踏实。

我在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搁置了半年的股权收购方案。

提出收购的是丰谷集团。

半年前,他们想进入调味食品行业,第一次报价时,我拒绝了。不是价格不合适,而是我舍不得。

我父亲留下来的厂房、我亲手改过的生产线,还有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都在这里。

可最近三个月,我已经重新谈好了条件。

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全部转让。

丰谷必须保留启明的品牌和工厂,五年内不得迁址,两年内不得主动裁减生产员工。现有员工持股平台不受影响。

对方接受了。

我一直没有签,是因为我还在等程雪回头。

庆功宴上的那声“老公”,替我做了最后的决定。

我签下名字,把扫描件发给丰谷集团负责收购的副总。

凌晨零点十五分,对方回复:“收到。明早九点,我们带正式文件到启明签约。”

我关上电脑,在厂区走了一圈。

值夜班的老孙问我:“许总,这么晚还不回家?”

“以后可能没机会天天来了,多看看。”

他没听懂,还笑着说:“厂子又跑不了。”

我也笑了笑。

有些地方不会跑。

会变的是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丰谷集团的人准时到了会议室。

正式签约前,程雪闯了进来。

她还穿着昨晚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头发随意扎着。贺铭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包。

看到桌上的股权转让文件,她脸色变了。

“你要卖公司?”

“准确地说,是卖掉我持有的百分之七十股权。”

“我不同意。”

“这是我的个人股权,不需要你同意。”

她一把按住文件:“许峥,就因为我喊错一句话,你要毁掉我们十二年的心血?”

我抬头看她。

“昨晚之前,收购条件已经谈了半年。昨晚只是让我决定签字。”

她怔住了。

按着文件的手慢慢收紧,指甲在纸页上压出几道弯痕。

“你早就想卖?”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两个月前,我约她回家吃饭,想谈股权和婚姻。她在餐厅坐了不到十分钟,贺铭一个电话,她便起身离开。

一个月前,我到她办公室,又被贺铭拦在门外。

他说程总正在休息,不见任何人。

我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说笑。那天,我在走廊坐了四十分钟,最终把收购意向书装回了包里。

程雪显然也想起来了。

她避开我的目光:“那段时间公司忙。”

“忙到丈夫想跟你谈出售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你也抽不出半小时?”

贺铭走上前:“许董,程总承担着整个公司的经营压力,您不能因为夫妻矛盾影响企业稳定。”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他脸一红,却没有退后。

“我是总裁秘书,有责任维护程总和公司的利益。”

我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股权转让完成后,丰谷会重新审核总裁办公室的岗位。你有没有责任,去向新股东说明。”

贺铭的表情顿时僵了。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卖掉股份后,改变的不只是我和程雪的婚姻,也是他依靠程雪得到的一切便利。

程雪忽然放软了声音。

“许峥,别签。我们回家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解释。”

“那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你问。”

“昨晚那声老公,真的是第一次叫错吗?”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贺铭低下头。

程雪张了张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面,过了很久才说:“有些称呼只是私下开玩笑,不代表什么。”

我点点头。

“这就是答案。”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我可以让贺铭辞职。以后应酬我少参加,出差也带其他人。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北方的雪吗?我们下个月就去。”

我抽回手。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辞掉谁,也不是补一次旅行。”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是妻子知道谁才是她丈夫,也要一个总裁知道,百分之七十的股东坐在庆功宴上,不该像个多余的人。”

我拿起笔,在正式协议上签下名字。

程雪站在桌边,眼睁睁看着丰谷集团的代表盖章。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拦。

只是盖章声落下时,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

一个月后,股权交割完成。

丰谷集团成为启明食品的控股股东。我拿到了约定的转让款,工厂、品牌和员工都按协议保留。

程雪仍持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但她辞去了总裁职务。

不是我逼她。

新股东给了她继续任职的机会,只是要求所有高管接受统一考核,并取消总裁办公室超标准的费用和特殊用人权限。

她没有接受。

贺铭在考核前主动离职。

后来我听老方说,两个人离开公司后没多久就分开了。没有公司、职位和应酬撑着,那些所谓的理解和默契,也没能落到普通日子里。

程雪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她说自己只是一时迷失。

第二次,她说愿意从头开始。

第三次,她带来了离婚协议。

她在民政局门口问我:“如果那晚我没有喊错,你还会卖掉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吗?”

我想了想。

“会,只是可能再晚一点。”

真正让我离开的,并不是庆功宴上的两个字。

而是她喊错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命令我回去坐好,替她保住体面。

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把我的退让当成了不会离开。

可沉默不是同意,吃完一顿饭,也不代表我会永远留在那张桌上。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去了启明的新产品试吃会。

会场还是那家酒店,桌上摆着不同口味的酱料。老孙看见我,端来一碗刚煮好的面。

“许总,尝尝新配方。”

我坐下来,把酱拌开,慢慢吃完。

窗外天色正亮。

这一次,没有人喊错称呼,也没有人催我替谁维持体面。

我吃饱后起身离席,心里很清楚:庆功宴上被叫错的关系已经结束,卖掉的百分之七十股权也完成了交割。

公司有了新的主人。

我也终于拿回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