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数万两广天地会武装闯进湖南,最后只剩溃散、被俘、南逃三条路。
这支人马不是不能打。
咸丰五年,湖南南北同时起火。北面,太平军第三次攻克武昌,兵锋压向岳州、湘阴;南面,广东洪兵何禄、陈金缸等部越过湘粤边境,直扑郴州、永兴、桂阳;西南面,广西天地会朱洪英、胡有禄打出“升平天国”的旗号,攻入东安。
湖南被夹住了。
最要命的是,这几股武装不是孤零零乱撞。太平军在湖北、江西之间出没,两广天地会在湘南起势,湘西、黔东一带又有红号军活动。若真能在湖南腹地连成一片,长沙后方一乱,曾国藩、胡林翼在外作战的湘军就会被掐住根子。
这才是咸丰五年湖南危局的分量。
五月三十日,郴州城破。
这句话背后,是湖南官绅真正怕的地方。
郴州不是一座孤城那么简单,它像一枚楔子,钉在湖南南门。何禄部若继续北上,配合太平军从岳州、湘阴一线南压,湖南就不是“边境骚动”,而是腹心被夹击。
可第一道裂缝,也在这里出现了。
他们停下了。
广西一路,朱洪英、胡有禄攻入东安以后,也没有迅速向衡州、长沙推进。广东一路占郴州后,又分兵桂阳、茶陵、永兴。兵力铺开了,锋芒却慢了。
这是死穴。
天地会武装多由地方会党、矿工、失业游民、乡民组成,爆发力强,攻城夺地快,但内部山头多,号令难一。有人想与太平军会合,有人舍不得刚打下的地盘;有人盯着北上的大局,有人先看眼前粮饷、城池、名号。
他们打进了湖南,却没有迅速穿透湖南。
左宗棠等的就是这个空隙。
当时湖南巡抚骆秉章在省城,左宗棠佐理军务。湖南能缓过气来,并不是靠一支正规大军横扫,而是靠一张已经铺开的团练网。
王錱、刘长佑、江忠淑、王葆生等湘勇、团练,被一拨一拨压到湘南。
东安城下,战事打得很硬。
广西天地会据城抵抗,湘勇猛攻多日。清方记载,攻东安时“汗血苦攻”,伤亡很重,“千勇中受伤至六七百名之多”。这不是一场轻松围剿,而是用人命往城墙上堆。
可东安最终还是破了。
胡有禄一路溃走祁阳,部众被打散;朱洪英退回广西一带,升平天国在湖南的北进势头被截断。
南边的郴州也被孤立了。
湘军、团练先压桂阳,又打茶陵,再合围郴州。原先分兵出去抢占地盘的好处,转眼变成坏处:外围据点一个个失掉,郴州城里的人等不来广西援兵,也等不来太平军主力南下。
城池像一只被收紧的口袋。
十一月下旬,郴州被攻破。何禄、陈金缸等部突围南走,一路被团练、练勇截击。部分残部后来转入江西,与太平军方面发生联系;更多人死在湖南南部山路、村寨和关隘之间。
何禄也死于乱军。
这场覆没,表面看是兵败郴州、东安,真正的根子却有三层。
第一层,是战略迟滞。
咸丰五年二月,太平军克武昌;六月前后,兵锋曾迫近湖南北部。若两广天地会在攻下郴州、东安后立刻向衡州、长沙方向突进,湖南会承受南北夹击。可他们把时间耗在湘南城池上,给了湖南团练调兵合围的机会。
第二层,是组织松散。
何禄、陈金缸、朱洪英、胡有禄各有部众,各有旗号。太平军虽与天地会互有呼应,但并没有形成统一指挥。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四处起火,而是火头各烧各的。湖南方面可以先打东安,再压郴州,逐个拔掉。
第三层,是地方团练已经成形。
太平军第一次入湖南时,湖南还在仓促应付。到咸丰五年,湘军、湘勇、团练已经历过长沙、湘潭、岳州等战事,地方士绅、练勇、粮台、保甲相互咬合。天地会能攻城,却很难在乡村深处稳住粮路和后路。
一进湖南,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官军。
还有团勇、寨堡、乡绅、保甲和一条条被守住的山路。
这就是两广天地会武装最容易被误看的地方:他们不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何禄部有洋枪、抬炮、火箭、喷筒,攻郴州、战东安都显示出很强战斗力。若只说他们“不能打”,反而看不清湖南危局真正险在哪里。
他们败在能打,却没能合成一只拳头。
咸丰五年冬,湘南战事渐渐收束。郴州城头换了旗,东安城外的战壕被填平,南逃的残部隐入山道。
湖南这一次守住了。
而曾国藩、胡林翼等湘军将领,也因此保住了后方的人、粮、饷。往后,湘军才有余力继续争夺武汉,进而把战线推向长江中下游。
那年湘南的山路上,何禄残部丢下火器、旗帜和伤兵,往广东、江西方向退去。郴州城门重新关上,湖南南门没有被打穿!
参考资料:
一、罗尔纲:《太平天国史》,中华书局。
二、《左宗棠全集》,岳麓书社。
三、《湖南地方志中的太平天国史料》,岳麓书社。
四、《清史稿》,中华书局点校本。
五、《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续编·太平天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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