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嘴比脑子快
我发誓,我真就是嘴比脑子快。
那天晚上的局,是我哥秦远攒的,美其名曰庆祝我连续加班一个月终于活着转正。地点定在滨江路那家老北京涮肉馆,他们兄弟几个喝了三箱啤酒,我哥舌头都大了,正搂着他那个帅得人神共愤的死党顾怀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
“你说现在的姑娘都怎么回事?老子追了三个月的文案妹妹,今天跟我提分手,理由是我俩星座不合!不合她早干嘛去了?”
顾怀瑾靠在椅背上,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就那么懒懒地捏着酒杯,连眼皮都没怎么抬,随口敷衍了一句:“嗯,不合。”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深夜里电台主持人的那种调调。
满桌的人都在笑,我哥的大学室友张鹏飞拍着桌子起哄,说老秦你行不行啊,都三十四了还信星座那一套。气氛热热闹闹的,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白雾氤氲着往上冒,一切都挺正常。
我坐在角落里啃羊蝎子,全程没怎么说话。毕竟我刚从一场长达两年的暗恋里狼狈退场,对方是我同部门的师兄,我连心意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收到了人家的婚礼请柬。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是默默把那份请柬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没日没夜地加班干活。
所以我那天晚上其实情绪不高,甚至有点走神。
直到我听见我哥醉醺醺地说了一句:“怀瑾,你说咱俩要是女的,我肯定嫁给你,咱俩凑合过算了,省得被这些女的折腾。”
顾怀瑾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堪称赏心悦目的弧度。他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我身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无意间的掠过,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行啊,彩礼你出。”
他这话接得太自然了,配合着那张棱角分明又不显生硬的脸,懒散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一桌子人笑得更疯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可能是那口啤酒喝猛了。可能是羊蝎子太辣,把我的理智一块儿烧没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听见“凑合过”这三个字的瞬间,脑子里莫名其妙就闪过了一个念头——你看,连我哥这样的糙汉子都愿意跟他凑合过,我呢?我连个愿意跟我凑合过的人都找不到。师兄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我二十三岁了,连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委屈和不甘。
然后我的嘴就脱离了大脑的管辖范围。
“哥,”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过于平静的语调说,“你不行,你俩性别不合适。”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哥眨巴着他那双喝得通红的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妹妹,嘴里含糊地“啊”了一声。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铜锅上蒸腾的白气,直直地落在那张全场最好看的脸上。顾怀瑾正好也看向了我,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像是有点意外我这个一向存在感不强的妹妹会突然接话。
气氛有那么两秒钟的停顿。
我心里其实已经怂了。脚趾在运动鞋里拼命抠地,恨不得当场抠出一套三室一厅来。但话已经滑到了嘴边,收回去更丢人,我那张不争气的嘴在认怂和逞强之间毫无悬念地选择了后者。
我把“那你娶我得了呗”这句玩笑咽了回去,觉得力度不够。
然后我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的话。
“你干脆娶我得了,我比你会疼人。”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了那张布满油渍碗碟的餐桌上。
整个包间安静了。
绝对的安静,连隔壁包间划拳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哥的酒瓶子悬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张鹏飞夹着羊肉的筷子停在嘴边,嘴巴张成了一个滑稽的O型。其他几个兄弟也都不说话了,目光在我和顾怀瑾之间疯狂地来回扫射,表情精彩得像在看世界杯决赛的最后一分钟。
完了。
我的脑子终于追上了我的嘴,在大脑深处拉响了刺耳的警报。
秦念,你是不是有病?你跟你哥的死党开这种玩笑?你知道顾怀瑾是什么人吗?他是你哥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两家父母认识二十年了,逢年过节互相送腊肉的那种交情。你对着他开这种玩笑,跟往两家人饭桌上扔了颗炸弹有什么区别?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烫得能煎鸡蛋。我死死攥着筷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把脸埋进面前的麻酱碗里。
“开……”我想说开玩笑的,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干巴巴的音节。
顾怀瑾动了。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玻璃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分辨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行啊。”
张鹏飞的羊肉掉进了锅里,溅起一小片汤汁。我哥的酒瓶终于放下来了,“咚”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劈醒了一半的酒意,瞪着眼睛看看顾怀瑾,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你们……”我哥指着我们,手指在发抖,“谁给我解释解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开玩笑?他刚才是说了“行啊”吗?不可能吧?肯定是听错了,或者他就是在配合我开玩笑,对,一定是这样,顾怀瑾这人平时看着高冷,其实特别会接梗,他就是帮我圆个场而已。
我扯着嘴角笑了,那笑容僵在脸上,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我想说“哈哈哈怀瑾哥真会开玩笑”,然后这事就翻篇了。
但我的话还没组织好,顾怀瑾就接着说了下去。
“下周五,民政局见。”
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我查过了,非节假日不用排太久的队。”
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但我看清了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他的眼睛透过那片氤氲的雾气看着我,目光深得让人看不透。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确定这个玩笑是谁开的了。
我哥“腾”地站了起来,凳子腿刮过瓷砖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他指着顾怀瑾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顾怀瑾你疯了吗?那是我亲妹妹!”
而我的手机恰好在此时亮了。
屏幕上是闺蜜苏念发来的消息,二十几个感叹号连成一排,像一串红色的警报:“念念!你师兄的朋友圈你看了吗!他和新婚老婆度蜜月去了,照片拍得可甜了,你快去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胸口翻涌上一股说不清是酸涩还是不甘的情绪。
然后我做了一件后来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迎上顾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好。周五见。”
这场以玩笑开场的荒诞戏码,从这一刻起,变成了真的。
第二章 一纸契约
周五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这四天里我做了无数件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把出租屋的地板拖了三遍,甚至把我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换了土。我哥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大概两百条消息,从“你疯了吗”到“爸妈会杀了我”再到“算了反正我也打不过顾怀瑾”,情绪起伏之大堪比一部家庭伦理剧。
我没回。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
说我是开玩笑的?可话已经说出去了,顾怀瑾也接了。说我是认真的?可我跟顾怀瑾认识十几年了,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从我还扎着羊角辫流着鼻涕的时候就认识我了。我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跟我哥一顿酒说得多。
但我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的习惯。
周五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吵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我爬起来,洗了脸刷了牙,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衬衫。那是我去年为了面试买的,只穿过一次,板板正正的,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镜子里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白色衬衫配深蓝色牛仔裤,脸上什么妆都没化,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忐忑,有一丝荒诞的兴奋,但唯独没有退缩。
二十三岁就步入婚姻,还是跟一个我并不了解的男人。这件事如果让我妈知道,她大概会直接晕过去。
但我跟自己打了个赌。赌的不是顾怀瑾会不会真的来,赌的是我自己敢不敢去。
八点半,我推开出租屋的门。
顾怀瑾的车就停在楼下。
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晨光里反射着低调的光泽。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依然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我出来,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微微上扬:“挺准时。”
“你也不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替我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我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松木香味,清冽干净,跟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顾怀瑾发动了车子,顺手拧开了音响,流淌出来的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沉默的空白。
“户口本身份证都带了?”他问,语气跟问“早饭吃了吗”差不多。
“带了。”我拍了拍随身的帆布包。
“好。”
然后又是沉默。
车子驶过滨江路,路过那家老北京涮肉馆,店门还没开,门口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落寞。四天前我就是在那里面说出那句话的,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梦。
“秦念。”顾怀瑾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全名。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段婚姻,”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能不会太普通。”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个文件夹递给了我。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页数不多,三四页的样子,但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条款,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第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的工作和社交。
第二,经济各自独立,共同生活开支按照比例分摊。
第三,若一方遇到家庭压力,另一方需配合出席家庭场合,维护对方面子。
第四——
我的手指停在了第四条上。
“婚姻关系存续时间暂定为两年。两年后若双方均无继续意愿,则和平解除婚姻关系,各自恢复自由身。若期间一方产生真感情,需提前三个月告知对方,由双方协商决定是否转为正常婚姻关系。”
我抬起头,盯着顾怀瑾的侧脸。
“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拿正事开玩笑。”他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冲动,但话既然说出去了,就得有个交代。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来处理一些事情,而你也需要一个台阶下来。这份契约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失落。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在演一出轰轰烈烈的偶像剧,结果对方递过来一份合同,说咱们按规章办事。
但我没有资格矫情。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挑起来的,人家愿意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还贴心地准备了一份权责分明的协议,简直堪称业界良心。
“我需要做什么?”我把协议合上,问道。
“做好顾太太的名义身份,”他说,“偶尔陪我出席一些场合,应付一下我家里的人。其他的,你照常过你的日子,我不会干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顾怀瑾转过头看着我,清晨的光线穿过车窗落在他眼睛里,将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照出了一些深浅不一的光影。
“秦念,你记住一点。”
“什么?”
“在协议存续期间,我会对你好。不是因为契约要求,而是因为你是秦远的妹妹,从小看着我喊了十几年哥的小姑娘。不管这段婚姻是什么性质,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一些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不想让他看到我突然泛红的脸。
“知道了,”我嘟囔了一句,“说那么正经干嘛。”
民政局比我想象中人少。
填表、拍照、宣誓,一系列流程走下来不过半个小时。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一笑,我咧着嘴露出一个标准微笑,顾怀瑾站在我旁边,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看起来更像是礼貌性的配合。
照片拍出来,我看了看,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并肩站着,身后是红色的背景布,看起来竟然还挺登对。只是那双眼睛里都没有新婚该有的热烈光芒,倒像是来办什么手续的。
宣誓的时候,工作人员念着那些关于爱与承诺的誓词,我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平稳,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余光里瞥见顾怀瑾,他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签一份重要的文件。
交换戒指的环节被我们默契地跳过了。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红彤彤的小本子,有点恍惚。
结婚证上的照片里,我和顾怀瑾并肩坐着,身后是红色的背景。我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正在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侧脸和肩膀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走吧,”他把手机收起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帆布包,“先带你去吃饭。”
“这算什么?新婚第一餐?”我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顾怀瑾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就被那层惯常的淡漠掩盖了。
“算是吧,”他说,“火锅,还是西餐?”
“火锅,”我想都没想就说,“上次那家的羊蝎子没啃完就被你打断了,我惦记好几天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行,那就火锅。”
我跟着他走下台阶,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正常的恋爱、一场正常的婚姻,那该多好。
但我知道不是。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我需要一个台阶。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上了车,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并肩坐着,看起来干净、克制,像一份精心包装的合同封面。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哥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户口本呢?”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完了。
我偷户口本的事,好像暴露了。
第三章 我哥疯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秦远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涉及我的事情从来不含糊。从小到大,他揍过欺负我的男同学,骂过对我挑三拣四的班主任,甚至还因为我在大学被渣男劈腿专门请假跨省去找人家“谈心”。在他的世界观里,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配得上他妹妹,包括他最好的兄弟。
所以那天在火锅店他才会那么大反应。
“户口本呢?”
这四个字后面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我太了解我哥了,他越是这样惜字如金,越是说明事情大条了。
“你哥发的?”顾怀瑾瞥了一眼我手机屏幕,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嗯。”
“怎么说?”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晃了晃:“四个字,杀气腾腾。”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比我预想的晚了两天。”
“你预想?”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还预想了这个?”
“户口本是你爸妈放在书房抽屉里的,”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你哥前天回家拿东西,大概那时候发现的。他发现之后没有立刻找你,说明他也在消化这件事。现在才来问,已经算是沉得住气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震惊于他对我家情况了如指掌,还是该震惊于他居然把整件事想得这么周全。
“你怎么知道我爸妈把户口本放哪?”我警惕地问。
顾怀瑾沉默了两秒:“你哥喝多了说过。”
好吧,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秦远那个人喝多了确实什么都说,从他银行卡密码到他初恋女友的名字,没有他兜不住的事。
手机又震了。
“秦念你给我接电话!!!!!”
这次带了一串感叹号,看来是沉不住气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那头就炸了。
“秦念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我说了多少遍让你别冲动别冲动,你倒好,直接趁我出差把户口本偷了?!你知道妈今天打电话问我户口本在哪我有多尴尬吗?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差点把咱家老房子说没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那阵咆哮过去才贴回耳边:“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现在在哪?跟谁在一起?是不是顾怀瑾那个王八蛋?你们给我站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哥——”
“你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他妈有多难搞?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火坑里跳,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他那张脸迷晕了?”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
顾怀瑾家里什么情况,我确实不知道。他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更是一无所知。除了逢年过节跟着我哥去顾家拜过年,我和顾怀瑾的父母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在我模糊的印象里,顾家住在城西的别墅区,顾妈妈是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女人,笑容得体但眼神锐利,每次见到我都会夸“念念越长越好看了”,但那夸奖听起来总觉得少了几分温度。
“我已经领证了。”我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电话那头安静了。
绝对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足足过了十秒钟,我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但这一次所有的怒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和担忧。
“真的领了?”
“真的领了。”
“秦念,”他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顾怀瑾逼你的?他拿什么事威胁你了?还是你欠了他什么人情?你跟我说,你哥虽然没他有钱没他能打,但拼了这条命也——”
“没有人逼我,”我打断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惊了一下。
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因为冲动,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师兄结婚刺激到了我。那些原因当然都有,但归根结底,在那个火锅蒸腾的晚上,在那个阳光正好的周五早晨,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
二十三岁的人了,不能总躲在别人身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你长大了,”我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声叹气,“以前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的小丫头,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哥……”
“行了,领都领了,我还能让你离婚不成?”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感,“但是你给我记住,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
“把天灵盖拧下来当球踢,”我替他说完,“你说了十几年了,能不能换个台词?”
他噎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死丫头,我认真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我侧过头看窗外,心里却反复回味着我哥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
顾怀瑾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想什么?”顾怀瑾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想你妈。”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在想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好像除了过年拜年,几乎没见过她几次。”
顾怀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我妈这个人,”他斟酌着说,“控制欲比较强。她有一套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所有人,不合标准的人和事,她会想办法纠正。如果纠正不了,她就会否定。”
“那你是符合标准的还是不符合的?”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我以前以为我是符合的。”
“以前?”
“后来发现,我只是学会了在她面前扮演符合标准的样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从那个“扮演”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一个从小需要在妈妈面前扮演某种角色才能获得认可的孩子,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
要么变成永远讨好别人的人,要么变成对所有感情都保持距离的人。
顾怀瑾显然是后者。
火锅店的老板还记得我们,看到我和顾怀瑾并肩走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二位又来了?今天还是老位子?”
“老位子。”顾怀瑾说。
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还是那口冒着白气的铜锅。只是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羊肉上桌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
“顾怀瑾,你到底为什么答应我?”
他正在往锅里涮羊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肉片放进滚水里,看着它在沸腾的汤汁中翻卷变色。
“因为你需要。”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这算什么答案?因为我需要,所以他就答应了?把自己搭进去,签一份两年的契约,应付他妈、应付他家那一摊子事,就因为我需要?
“顾怀瑾,你图什么呢?”我认真地看着他,“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倾国倾城的长相,你跟我结婚图什么?”
他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我碗里,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一瞬间,火锅店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退远了,只剩下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图你说了句‘我比你会疼人’,”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什么都能搞定,”他把筷子搁在碗边,眼神落在那口沸腾的铜锅上,“我妈觉得我应该继承家业,我爸觉得我应该比他更出色,朋友们觉得我应该永远是那个冷静理智的顾怀瑾。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也没有人说过要疼我。”
他抬起眼睛看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却莫名让人心里一酸。
“你是第一个。”
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就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焦急的服务员。
“先生您不能随便闯进来——”
“没事,”顾怀瑾抬手制止了服务员,神色不变地看着来人,“让他进来。”
那个男人走到桌前,目光在我和顾怀瑾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顾怀瑾脸上。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周正,气质精明,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怀瑾,你真的领证了?”
顾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消息挺灵通。”
“废话,民政局的人认识咱爸,”男人拉开椅子坐下,终于把目光转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丝微妙的笑意,“这位就是……嫂子?”
“秦念,”顾怀瑾替我介绍,“这位是我发小,周景川,搞金融的,心眼比蜂窝煤还多,你以后见着他绕道走。”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周景川不满地敲了敲桌子,但眼睛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探究,“秦念?秦远的妹妹?我记得你,小时候扎俩羊角辫那个。”
“是我。”我礼貌地点头。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意味,“怀瑾,你这步棋走得够险的啊。顾姨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
“该怎么交代怎么交代。”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周景川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妈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让你跟宋家那个闺女相亲。彩礼嫁妆都谈得差不多了,就差你点头了。”
宋家。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顾怀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那一声很轻,却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那是她安排的,不是我的意思。”
“你妈在乎这个吗?”周景川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怀瑾,你比我更清楚你妈是什么人。她花了三十四年把你打造成她理想中的样子,现在你突然告诉她,你偷偷娶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姑娘,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
“她会不会善罢甘休是她的事,”顾怀瑾放下茶杯,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娶谁是我的事。”
周景川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嫂子,有空一起吃饭。顺便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顾家的饭,可不好吃。”
他走了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羊肉的香味混合着香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但我的胃口已经没了。
“害怕了?”顾怀瑾问。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这顿饭好像不太够。”
他挑了挑眉。
“你要是早说你妈给你安排好了宋家的相亲,”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应该多要点彩礼的。”
顾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性的弯弯嘴角,而是真正的、眉眼都舒展开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那种疏离和冷淡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少年气。
“放心吧,”他重新拿起筷子,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羊蝎子,“不管我妈给你开什么条件,你都别松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场婚姻的性质、期限、走向,都由你说了算。我妈不行,宋家不行,谁都不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我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低下头啃羊蝎子,不想让他看到我突然发烫的脸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秦小姐你好,我是顾怀瑾的母亲。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翠微路18号,我们见一面。不用告诉怀瑾。”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顾怀瑾看。
他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
“你到底预想了多少东西?”我忍不住问。
“不多,”他把涮好的毛肚放进我碗里,语气平淡,“也就是从你哥发现户口本丢失,到我妈找人查你的底细,再到宋家那边收到消息,大概的时间节点和应对方案,都想了一下。”
“所以你的应对方案是什么?”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明天下午三点,我跟你一起去。”
第四章 顾太太的考验
翠微路18号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桂花树。院门是复古的铁艺雕花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小院收拾得精致妥帖,青石板路、几丛竹子、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处处都透着一股“这家人很有品味但不会刻意炫耀”的克制感。
顾怀瑾把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安静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沉默里有种莫名的重量,像是面前这扇门后藏着的,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家,而是一个他需要全副武装才能踏入的战场。
“紧张?”我打破沉默。
“不算,”他说,然后转过头看我,“倒是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确实在微微发抖。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若无其事地说:“天冷。”
顾怀瑾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他只是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围巾递给我。
“围着吧,我妈喜欢把空调开得很低。”
围巾是深灰色的,柔软的羊绒触感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上面带着那股我熟悉的松木香气。我裹紧了围巾,那股温暖的气息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走吧,”我推开车门,“总不能让你妈等。”
顾怀瑾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度偏低,扣在我的手腕上像一道微凉的锁。那触感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只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记住我说的话,”他压低声音,“不管她说什么、问什么,你都不要急着回答。先看我的反应,或者直接让我来接话。我妈最擅长的是把别人的话绕进去,你不接招,她就拿你没办法。”
“你这是教我跟你妈对着干?”我挑了挑眉。
“我是在教你保护自己,”他松开手,语气淡淡的,“走吧。”
穿过铁艺门,走过青石板小路,我跟着顾怀瑾来到了正门前。他抬手按了门铃,那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但我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防御反应。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素色的家居服,围着一条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围裙。看到顾怀瑾,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的笑纹层层叠叠地漾开:“怀瑾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妈念叨你一上午了。”
“周姨,”顾怀瑾冲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这是我爱人,秦念。”
我爱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遍。周姨的目光转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就被热情的招呼掩盖了。
“哎哟,这位就是少夫人?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跟着顾怀瑾踏进玄关,换鞋的功夫扫了一眼客厅。装修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山水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只青花瓷瓶,整体看起来沉稳大气又不失品味。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一丝不苟的精致反而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好像任何一点凌乱和随意都会打破某种精心维持的秩序。
客厅正中央的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紧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外面披着一条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髻,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一种精致的、不容侵犯的体面。
这就是顾怀瑾的母亲,周敏芝。
“妈。”顾怀瑾叫了一声,声音平平的。
周敏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说不上恶意,但绝对称不上友善。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把我从头量到脚——我的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帆布鞋、肩膀上围着的那条明显是男款的羊绒围巾——每一件都被那双眼睛细细地审视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不太满意的分数。
“坐吧。”她说,语气客套而疏离。
顾怀瑾带着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周姨端了茶上来,是上好的龙井,茶香清幽,但此刻我没有任何品茶的心情。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摆钟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秦念,”周敏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会议上点名,“我要是没记错,你是秦远的妹妹,今年二十三岁?”
“是的,阿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礼。
“叫我伯母就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我跟你爸妈认识也有二十年了,过年过节也见过你几次。你小时候挺文静的,不怎么爱说话。”
“现在也不怎么爱说话,”我笑了笑,“随我爸。”
“随你爸好啊,”周敏芝放下茶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爸是个老实人,踏实肯干。不像我们家怀瑾,从小主意就正,长大了更是翅膀硬了,领证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商量。”
来了。
我正要开口,顾怀瑾已经替我把话接了过去。
“妈,这件事是我决定的,跟念念没关系。你要有意见冲我来。”
“我有意见当然是冲你,”周敏芝的目光转向儿子,声音里多了一丝锋芒,“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跟宋家那丫头的事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人家宋叔叔跟你爸是老交情,两家人都谈得差不多了,你倒好,不声不响地领了个证回来,你让我怎么跟宋家交代?”
“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顾怀瑾的声音依然平静,“宋家的婚事本来就是你跟宋叔叔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你没答应?你没答应就是默认。三十四岁的人了,终身大事还要我替你操心,你自己不觉得说不过去吗?”
“终身大事我自己已经解决了,”顾怀瑾往我这边微微侧了侧身,“这是我的妻子,秦念。不管你认不认,结婚证已经领了,法律上她就是我的合法配偶。”
周敏芝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个精致的、从容的、无懈可击的顾太太,在这一瞬间露出了一丝裂痕。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底闪过一丝我读不太懂的情绪——是愤怒?是失望?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冒犯了的东西?
“合法配偶,”她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行,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就直说了。”
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家的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
顾怀瑾皱起了眉:“妈——”
“你让我把话说完,”她抬手制止了儿子,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打量,“秦念,既然你已经嫁进来了,有些事你就有权利知道。怀瑾他不仅仅是顾怀瑾,他还是顾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顾氏集团你可能没听说过,但你总知道市里最大的那个商业综合体‘锦华城’吧?那是顾氏的。全省范围内的连锁酒店‘锦悦’,那也是顾氏的。简单来说,怀瑾将来要接手的,是一个资产几十个亿的商业王国。”
几十个亿。
我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数字。我知道顾怀瑾家里条件好,但好到这个程度,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毕竟逢年过节送礼的时候,顾家送的无非也就是些水果糕点,最多加两瓶好酒,跟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
“所以呢?”我看着周敏芝,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伯母,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周敏芝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她的目光闪了闪,然后接着说:“我是想告诉你,顾家的儿媳妇需要具备的素质,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社交礼仪、商业应酬、家族关系的维护、媒体的应对……这些都需要系统的训练和长期的积累。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得来吗?”
“做不来可以学,”我说,“我虽然没接触过这些,但我学东西不慢。”
“学?”周敏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轻蔑,“你以为这是在学校考试吗?给你三个月时间复习就能考高分?有些东西是从小耳濡目染才能学会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弥补的。”
“伯母,”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您对我有看法,也理解您的顾虑。毕竟在您看来,我就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配不上您的儿子,也不配进入顾家。这些我都认。”
周敏芝的眼神微微一变。
“但是,”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有一点我想请您明白。我和怀瑾结婚,图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背后的顾氏集团。他有多少钱、多少资产,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在乎的,是他愿不愿意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笑,愿不愿意在我冷的时候把围巾摘下来给我戴,愿不愿意在我冲动说错话的时候帮我把场子圆回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顾怀瑾。他正看着我,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所以您的那些担心,在我看来都不是问题,”我把目光转回周敏芝脸上,“因为我嫁的是您儿子这个人,不是顾家的门槛。门槛再高,我不图它什么,它对我来说就是一扇普通的门。”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墙上的摆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然后周敏芝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她拿起茶杯又放下,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你这丫头,”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嘴皮子倒是利索,跟你哥一点都不像。”
“我哥嘴皮子也利索,”我说,“只是他在长辈面前比较收敛。”
“可不是嘛,秦远那孩子每次来都跟个闷葫芦似的。”
气氛忽然缓和了一些。周敏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爸妈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周敏芝的眉毛又挑了起来:“所以你是偷了户口本跟他领的证?”
“准确地说,户口本是我妈放在书房抽屉里的,我拿的时候不算偷,只是没有提前告知,”我理直气壮地说完,然后底气稍微虚了一点,“后续我会跟我爸妈好好说的。”
周敏芝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她摆了摆手,“证都领了,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是秦念,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不代表我就认可你了。想要让我认可,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能力和态度。”
“您说。”
“下个月顾氏集团有一场年会,怀瑾需要携伴出席。到时候所有股东、合作伙伴、媒体都会到场,”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作为他的妻子,需要在那种场合上撑得住场面。如果你能在那场年会上表现得体,我以后一个字都不多说。但如果搞砸了——你就得听我的安排。”
顾怀瑾皱起眉头:“妈,这不公平——”
“公平?”周敏芝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俩偷偷领证,招呼都不打一声,这就公平了?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我按住顾怀瑾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伯母,”我转向周敏芝,“年会我参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参加年会是为了怀瑾,不是为了向您证明什么。不管我表现得好不好,我跟怀瑾的婚姻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您不能以任何理由要求我们分开。这是底线。”
周敏芝眯起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行,有骨气。那我就等着看了。”
从周敏芝家出来,我几乎是逃着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表现得怎么样?”我用手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有没有给你丢人?”
顾怀瑾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身子看我,目光安静而专注。
“你说嫁给我图的是我这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是真心的,还是为了怼我妈临时编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半真半假吧,”我嘟囔着,“主要是为了怼你妈,但也不全是编的。”
车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我听见顾怀瑾轻轻笑了一声。
“围巾的事,你还记得。”
“废话,就发生在半个小时前,我又没失忆。”
他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翠微路。
我靠着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座白墙黛瓦的小楼渐渐远去,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周敏芝说的那些话,真的只是不满吗?还是说,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我?甚至……在提醒我什么?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这座城市的黄昏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敏芝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除了审视和不满,似乎还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一些我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顾怀瑾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个月的年会,你可以不去的。”
我睁开眼睛看他:“为什么?”
“我妈说的那些,你不用太当真。不管你在年会上表现成什么样,都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协议。”
“那如果我想去呢?”
他顿了一下:“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你妈有一句话说对了——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社交礼仪、商业应酬、媒体应对,这些我确实都不会。但我想学。”
我转过头看着他,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楚。
“不是为了让你妈认可我,是为了让自己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不会觉得心虚。”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我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轻太浅,转瞬即逝,让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第五章 宋大小姐
年会的事情定了之后,我开始了一场为期三周的特训。
说是特训,其实就是顾怀瑾给我找了一堆资料让我看,顾氏集团的组织架构、业务板块、主要合作伙伴、行业基本常识,厚厚一沓打印纸堆在茶几上,看起来像高考前的复习资料。我每天下了班就窝在出租屋里啃这些材料,一边啃一边做笔记,恍惚间有一种回到了大学期末季的错觉。
我哥秦远对此的评价是:“你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功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出租屋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自从知道我和顾怀瑾领证之后,他来我这里的频率明显增高了,嘴上说是来“监督你们有没有好好过日子”,但我知道他就是不放心,怕我受委屈。
“你懂什么,”我头也不抬地翻着资料,“高考考不好最多复读一年,年会搞砸了我可就丢人丢到全省去了。”
“丢人就丢人呗,”我哥满不在乎地说,“顾怀瑾又不是因为你擅长年会上敬酒才娶你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那天在周敏芝面前我把话说得那么满,要是年会上真搞砸了,不仅我的脸没地方搁,顾怀瑾在他妈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这段时间顾怀瑾出差去了,临走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材料看不懂的地方标记下来,回来给你讲。”
我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那条消息上,整整五天没有任何新的内容。有时候我会盯着那个对话框发一会儿呆,想着要不要发点什么,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吃饭了吗?太像真夫妻了。问他工作忙不忙?太像查岗了。发个表情包?又显得太热络了。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倒是闺蜜苏念每天都要给我发几十条消息,内容从“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到“顾怀瑾睡觉打不打呼噜”再到“你俩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一定要当伴娘”,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拦都拦不住。
我只回了一句:“契约婚姻,互不干涉。”
苏念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秦念你暴殄天物!那可是一张价值几十亿的脸!”
我没理她。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上班、下班、看材料、做笔记,偶尔应付一下我哥的突击检查。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接水,前台小姑娘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说:“念念,外面有人找你,是个大美女,开保时捷来的。”
我端着水杯走到前台,看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搭着一条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脚上蹬着一双裸色的细高跟鞋。栗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整个人从穿搭到气质都透着一股“我从小不缺钱”的底气。
长得也好看,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的好看。
“秦小姐,”她看到我出来,微微点头,笑得礼貌而矜持,“冒昧来访,打扰了。我是宋雅宁。”
宋雅宁。
姓宋。
我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紧了。
“方便聊几句吗?”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打量和审视,反而是带着一种友善的好奇,“不会耽误你太久。”
公司楼下有一家咖啡馆,我点了一杯美式,她点了一杯拿铁,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保养得宜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涂着浅浅的豆沙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素圈戒指。
“秦小姐,”她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好听,“我先跟你道个歉。这样冒昧来找你,确实不太礼貌。但我实在是好奇,所以托朋友打听到了你的公司地址,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事,”我说,“宋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能让顾怀瑾点头结婚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
来了。
我握着美式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面上不动声色:“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样?”
“出乎意料,”她说,眼神坦荡得让我有些意外,“我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名媛千金,或者至少是那种八面玲珑的社交高手。但你看上去……怎么说呢,很干净。”
“干净?”
“对,干净,”她点点头,“像一杯白开水。”
我不确定这是褒义还是贬义,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别误会,”宋雅宁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赶紧摆了摆手,“我说白开水是夸你呢。像我们这种家庭长大的女孩,从小被各种规矩和期望腌着,早就不是白开水了,是浓汤,是烈酒,是各种调味料兑出来的饮料,看着花里胡哨,其实早就没有自己的味道了。”
她说着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银色的勺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我妈和周姨是闺蜜,所以我跟怀瑾从小就认识,”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说好听点是青梅竹马,说难听点,就是两家大人从小就把我们往一块儿凑。我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顾怀瑾,同学都还在偷偷摸摸谈恋爱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被规划好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怀瑾这个人挺好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长得帅、能力也强、人品也没有问题。按理说我应该喜欢他才对。但是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一旦被人安排好了,你就感受不到任何期待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明亮。
“所以当我知道他偷偷领了证的时候,说实话,我的第一反应是——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我有些意外。
“对,”她笑得更开了,眼角微微弯起,那张精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因为终于有人替我顶了这个雷了。你是不知道,我妈因为我跟怀瑾的事黄了,念叨了我整整一个星期。但没关系,我甘愿被她念叨,因为对我来说,这反而是解脱。”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言不由衷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像一面干净的玻璃窗,什么都藏不住。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找我麻烦?”我问。
“找你麻烦?”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天哪,你以为我是来抢男人的?秦小姐,你偶像剧看多了吧。我对顾怀瑾真的没有那种想法,一点都没有。要是有的话,以我们两家的关系和认识的时间,轮不到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让我有点接不住。
“我今天来,纯粹是好奇,”她把剩下的小半杯拿铁一饮而尽,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顺便跟你说一声,下个月的年会我也会参加。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拿你跟我比较。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配合演那出‘前任撕现任’的戏码。我宋雅宁要脸,也尊重别人的选择。”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印着“雅宁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董事长”,设计简洁大气,很有品味。
“你是做文化传媒的?”我有点意外。
“嗯,自己搞了个小公司,做了三四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做得还行,虽然跟顾氏比不了,但至少是自己闯出来的。我妈当初死活不同意我创业,说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像话,应该安安分分等着嫁人。我没听她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秦念,我对你没有敌意,相反还有点感激你。但有一点我想提醒你。”
“什么?”
“顾家的那个圈子,不是一般人能待的。我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见惯了各种勾心斗角和笑里藏刀。你能嫁给顾怀瑾是你的本事,但要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光靠冲动和骨气是不够的。”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善意,也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年会加油。如果到时候有人为难你,可以来找我。”
宋雅宁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杯子里的美式已经凉透了。我盯着那张名片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宋雅宁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以为自己会面对一个气势汹汹的前任,结果对方不但没有任何敌意,反而还给了我一堆忠告。这种反转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顾怀瑾的圈子里,每一个人都不简单。
周敏芝精明强势,周景川深不可测,宋雅宁看似随和实则通透。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游刃有余,进退有度。而我在他们中间,就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台词都还没背熟,就要上台唱主角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
“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回复:“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
“宋雅宁。”
这回他秒回了,只有一个字:“她?”
“嗯,来公司找我,聊了会儿天。她还挺有意思的,说不怪我抢了她未婚夫,反而感谢我替她顶了雷。”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几次,最后却只发过来一行字:“你别听她瞎说。”
“瞎说什么?她说她对你没想法,难道是有想法的?”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的时间更长了。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撞进了一个比我预想中复杂得多的迷局里。
周敏芝的考验、宋家的不满、股东们的审视、媒体的关注,还有下个月那场至关重要的年会——这些压力像一座座小山一样压在我肩膀上,而我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至少宋雅宁这个“情敌”,不是真的情敌。
我把那张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结了账,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初秋的傍晚里。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我裹紧了外套——那件外套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松木香气,是那天从顾怀瑾车上带下来的味道。
我忽然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怀瑾:“晚上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在。”
“提前了解一下,回去好知道买什么菜。”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这个人,说好的契约婚姻互不干涉呢?买菜是什么鬼?买菜是丈夫下班前问妻子想吃什么的桥段,不是契约双方应该有的对话。
但我还是回了一条:“火锅。”
“又是火锅?”
“就火锅,爱吃不吃。”
“行,火锅。”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弧度。
初秋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水汽,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但我裹着那条带着松木香的围巾,莫名觉得这个秋天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第六章 圈子
顾怀瑾出差回来的那天,正好是周五。
我在公司加了会儿班,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出租屋楼下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我刚拐进单元门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老位置上,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
顾怀瑾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风衣,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暖黄的路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到我走过来,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说了句:“加班?”
“嗯,月底了,财务对账,事儿多。”我走过去,伸手想接过一个袋子,他避开了,自己拎着两个袋子往楼里走。
“干嘛不先上去,你不是有钥匙吗?”
“等你一起。”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我一起。
这四个字在楼道昏暗的声控灯下被轻轻点亮,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脚下的步子乱了一拍。
顾怀瑾上次走之前,我把备用钥匙给了他一把。当时他接过钥匙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此刻看着他拎着满满当当的食材走在前面,那挺拔的背影在我逼仄破旧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像一只仙鹤闯进了麻雀窝。
我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加起来也就四十来平米。客厅里那张摇摇欲坠的折叠餐桌还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平时我一个人吃饭刚刚好,现在对面坐着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但顾怀瑾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他把购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切好的羊肉卷、洗干净的蔬菜、盒装的菌菇拼盘、各种火锅底料和蘸料,甚至还有两瓶冰镇啤酒。
“你买太多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摆了满满一桌,“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放冰箱,”他头也不抬地拆着羊肉卷的包装,“你冰箱里除了速冻水饺就是过期的酸奶,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被他噎了一下,没法反驳。
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迅速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客厅。我们面对面坐着,筷子在滚汤里来来去去,窗户玻璃上渐渐蒙上了一层白雾,将窗外的夜色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吃了半程,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那个在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的问题。
“宋雅宁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呢。”
顾怀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一片涮好的毛肚放进我碗里,语气平淡:“她那天找你,说什么了?”
“说你俩从小认识,说两家大人早把婚事定好了,说你偷偷领证她如释重负,”我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还说让我年会加油,有人为难我找她帮忙。就这些。”
“就这些?”
“嗯,还挺友好的,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顾怀瑾放下筷子,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宋雅宁这个人,比你看到的要复杂。”
“什么意思?”
“她说她对这门婚事不情愿,这是真的,”他慢慢地说,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组织措辞,“但她来找你,不全是因为好奇。宋家在年会之前让她来探探你的底,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弱点,有没有可能被拿捏。”
我夹着羊肉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你怎么知道?”
“周景川告诉我的,”顾怀瑾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宋家这几年跟顾氏有不少业务往来,两边一直绑得很紧。我妈推这门婚事,不只是因为喜欢宋雅宁,更多的是因为两家联姻对生意有好处。现在婚事黄了,宋家那边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舒服。让你在年会上丢面子,就是他们找回场子的方式。”
我把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却有点尝不出来了。
所以宋雅宁那天表现出来的坦荡和善意,可能都是装的?她说什么“不会配合演前任撕现任的戏码”,搞不好她才是这出戏的导演?
“那你刚才说她的话不全是真的,”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顾怀瑾,“哪些是真的?”
“她不愿意嫁给我,是真的,”顾怀瑾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带着一丝自嘲,“从小到大,她对我确实没有那种想法。但她的解脱,不是因为不用嫁给我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她那个创业合伙人在一起了。”
我愣了一下:“她……有喜欢的人?”
“嗯,男的叫赵铭远,跟她一起合伙开公司的。两个人从大学就认识了,在一起应该有好几年了。但宋家看不上赵铭远,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设计师,配不上宋家的门楣。所以这几年一直在压着他们,想让宋雅宁安安心心嫁给我。”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那天在咖啡馆里,宋雅宁说起自己的创业公司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小的骄傲。我当时觉得那是事业成功带来的自信,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的光芒也许不是事业本身,而是那个跟她一起打拼的人。
“所以她来找我,到底是好意还是试探?”
“都有,”顾怀瑾重新拿起筷子,往锅里下了一盘菌菇,“她对你没有恶意,但她有自己的立场和家族利益要考虑。她说年会可以找你帮忙,是真的愿意帮你。但她回去之后怎么跟宋家长辈汇报你的情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里那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情绪。
“你们这个圈子,真复杂。”我说。
“是复杂。”他没有否认。
“那你呢?”我放下啤酒罐,撑着下巴看他,“你在这个圈子里是什么角色?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
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我是那种尽量不说话的人。”
“为什么?”
“因为说得越少,错得越少,”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极为克制的倦意,“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你就会发现,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分析、利用、曲解。你说‘今天天气不错’,别人会想你是不是在暗示最近的市场行情。你说‘这件衣服挺好看’,别人会猜你是不是在拉拢那个穿这件衣服的人。”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蘸料,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小时候我也会哭着闹着要玩具,也会跟人吵架打架。但我妈不让。她说顾家的孩子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笑话。后来我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放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色的雾气氤氲弥漫,他隔着那片朦胧的雾气看着我,眼神很深。
“那天在火锅店,你说‘我比你会疼人’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姑娘真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算计、不用权衡、不用字斟句酌。跟我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愣住了。
筷子上的肉片滑进了锅里,溅起一小片红油,但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凝固在他最后那几句话上。
他说,我跟他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你就答应了?”我的声音有点涩。
“嗯,”他说,“就答应了。”
火锅店那晚的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他说“行啊”的时候那个漫不经心的表情,他在车上递给我那份协议时公事公办的口吻,他在民政局台阶上自然而然地接过我帆布包的动作。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不一样的注解。
他不是在帮我圆场,不是出于责任感,更不是因为那份冰冷的契约。
是因为他说,我是第一个说要疼他的人。
窗外传来小区里夜归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此时此刻,这个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和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顾怀瑾,”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协议第四条写的什么?”
协议第四条——若期间一方产生真感情,需提前三个月告知对方,由双方协商决定是否转为正常婚姻关系。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蒸汽看着我,火锅的红油在他眼底映出两簇细碎的光,像深海里忽然亮起的灯火。
“记得,”他说,“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他的话没说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电话的来电界面,联系人的名字是我妈。
我愣住了。
这个点了,我妈从来不给我打微信电话。她习惯了每天晚上九点前睡觉,雷打不动,说是养生。现在都快十点了,她怎么会——
我滑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念念,你告诉妈,你是不是跟顾家那小子领证了?!”
我的手一抖,筷子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妈,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街坊邻居都在传,说老秦家的闺女偷偷嫁进了顾家,攀上了高枝!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你让我怎么跟你爸说?”
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委屈。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我爸在旁边劝她的声音,但我妈根本听不进去。
“你说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好好的怎么就做出这种事?你要结婚妈不拦你,但你得光明正大地结啊!偷偷摸摸领证算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被人家骗了?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跟妈说,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从领证到现在,整整两周,我一直在回避这件事。我知道迟早要面对,但我总想着等年会结束、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说。可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这个我以为还藏得住的秘密,此刻已经被摊开在了我妈面前,猝不及防,无处可躲。
“妈,”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我……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
顾怀瑾放下了筷子。
他从我手里轻轻拿走了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让我和电话那头的我妈同时安静下来的话。
“阿姨,我是顾怀瑾。”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明天我登门给您和叔叔赔罪,所有事情,我当面向二老交代。念念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的责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我妈抽泣着说的一句话。
“……明天来,把话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狼藉的火锅食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你怎么就答应去我家了?”我闷声说,“你不知道我妈有多能念叨。”
“知道,”顾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你哥说过的。”
他低头看着我,火锅店那晚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他也是这样隔着一片氤氲的热气,说“行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接下了一个理所应当的任务。
“这场婚姻的性质、期限、走向,都由你说了算,”他说,声音不高,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但要面对的风浪,让我来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整个房间蒸得暖烘烘的。
我看着顾怀瑾站在我面前,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里此刻装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郑重的温柔。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就拽了一小截深蓝色风衣的布料,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火锅热气蒸出来的幻觉。
“你说的,”我仰头看他,嗓子有点哑,“要面对的风浪,你来扛。”
“我说的。”
“那明天见我妈,你站前面。”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我站前面。”
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火锅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窗户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小区里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消失在雨幕深处。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恰到好处。
但我知道,这份安静只是短暂的。
明天,当顾怀瑾踏进我家那个堆满旧家具和咸菜坛子的小院子,面对我那对老实巴交的父母和满腹疑问的街坊邻居时,真正的风浪才算正式开始。
第七章 女婿上门
我妈叫方秀兰,今年五十三岁,退休前是街道办的一名普通科员,做了三十年的基层工作,最大的本事就是——刨根问底。
我爸叫秦建国,跟那个不能用的名字不一样,他叫秦建国,五十五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老师傅,为人老实巴交,话少,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院子里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还有就是听我妈的话。
以上背景信息,是我在车上给顾怀瑾恶补的。
周六一大早,他就开车到我楼下等着了。今天他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打扮,深蓝色的休闲衬衫配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简洁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几分生活气。但那张脸摆在那里,再怎么低调也低调不到哪去。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扫了一眼——给我妈买的是一套护肤品,给我爸带的是两条好烟和一瓶茅台,还有各种坚果礼盒、茶叶、糕点,满满当当塞了整个后备箱。
“买这么多干嘛?”我坐进副驾驶,看着那一后备箱的礼物有点发愁,“我妈会说你太铺张的。”
“第一次上门,礼数要尽到。”他发动车子,语气里听不出紧张,但我注意到他比平时更沉默了,一路上话少得可怜,只有导航播报的声音时不时间插进来。
我家住在城南的老城区,离我租的房子大概四十分钟车程。那一片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院,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的白色瓷砖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泛黄发暗,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是我爸的杰作。
车子拐进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邻居张阿姨正拎着菜篮子站在楼下跟人聊天。看到这辆明显不属于这个老小区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脖子伸得老长,就差把脸贴到车窗上了。
“完了,”我捂住脸,“整个院子都知道你来了。”
顾怀瑾倒是不在意,把车停好,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张阿姨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菜篮子差点没拎住。她目光在顾怀瑾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三遍,然后转向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秦念,这男的是谁?
“张阿姨好,”我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这是我……爱人。”
“爱人?”张阿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念念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啊?”
“刚结的,还没来得及办酒。”我含糊地带过,拽着顾怀瑾的袖子就往楼里走。
身后传来张阿姨中气十足的声音,大概是在给谁打电话:“喂,老刘啊,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老秦家那个小闺女,带了个男的回来,说是她爱人!长得可俊了,跟电视上的人似的!开的车也好,我跟你讲……”
我脚步加快,几乎是拖着顾怀瑾上了三楼。
站在家门口那扇老式的防盗门前,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顾怀瑾站在我身后,两只手里都拎满了东西,腾不出手来,只是用眼神示意我——敲门。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好像我妈一直就守在门后面。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三分怒气、三分紧张、还有四分压不住的好奇。
她的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顾怀瑾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打量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声音干巴巴的:“进来吧。”
我家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布艺沙发和一个褪了色的实木茶几。电视柜上还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里飘着一股红烧排骨的香味——那是我妈最拿手的菜。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表情严肃得像个等待审问犯人的老警察。看到顾怀瑾进来,他站起身,客气地伸出了手,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叔叔好。”顾怀瑾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握住我爸的手,微微弯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坐吧。”我爸指了指沙发,声音低沉。
顾怀瑾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我挨着他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我妈关好了门,拉了把椅子在我们对面坐下,我爸也重新坐回沙发上。老两口一左一右,像两堂会审,把我和顾怀瑾夹在中间。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我妈开口了。
“小顾,”她用了这个称呼,声音不高不低,“我跟你爸妈也算认识二十年了,过年过节都走动。你跟秦远从小玩到大,念念喊你一声哥。你说说,你们俩的事,是认真的,还是闹着玩的?”
顾怀瑾微微坐直了身体,迎着老两口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叔叔,阿姨,我是认真的。这件事没有提前跟二老商量,是我考虑不周,责任在我,不在念念。”
“责任在谁不重要,”我妈摆了摆手,“我就想知道,你们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你和念念——你们平时也没什么交集,怎么就忽然领了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顾怀瑾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他来说。
这个动作被我妈看见了。她的目光在我被按住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阿姨,我跟念念确实是在那次聚会上才重新接触的,”顾怀瑾说,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斟酌过,“之前我一直把她当成秦远的妹妹,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但是那天晚上她说了一些话,让我忽然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了,而且她身上有我一直很渴望但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妈追问。
“真实,”顾怀瑾说,“她说话做事都很真实,喜欢就是喜欢,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用揣测、不用防备。在我生活的那个圈子里,这种东西太少了。”
我妈沉默了。
我爸端起了茶几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然后慢慢开口。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低沉,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分量:“小顾,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知道。说句实在话,你们家门槛太高,念念从小在咱们这种普通家庭长大,我怕她过去了受委屈。”
来了。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核心问题。
“叔叔,我明白您的担心,”顾怀瑾迎着老秦师傅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是有件事我想跟二老说清楚——念念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顾家的产业。我们签了婚前协议,顾家的财产跟她没有关系,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她能独立工作、独立生活,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签了协议?”我妈的眉毛拧了起来,“什么协议?分这么清楚还结什么婚?”
“妈——”我想解释。
“是我要求签的,”顾怀瑾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平静,“不是因为我计较,恰恰是因为我不想让念念背上任何负担。我不想让她觉得,嫁给我就欠了顾家什么,就要看谁的脸色过日子。那份协议是她的护身符,让她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挺直腰杆。”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那股紧绷的敌意似乎松动了一些。
顾怀瑾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一些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倾倒了出来。
“我从小在我妈的高标准严要求下长大,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不能让别人挑出毛病。表面上看,我是顾家的大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一天。直到我遇见念念。”
他转过头看我,那一眼里有我在火锅蒸汽里见过的那种认真。
“她不图我什么,也不怕我什么。她跟我说,她比我会疼人。那句话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儿子、我将来要继承什么才对我好的。她只是单纯的,想对我好。”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些话,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在火锅店没说,领证那天没说,他妈面前也没说。此刻他却坐在我家那张褪了色的老沙发上,对着我那对老实巴交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了。
我妈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和不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着我,又看看顾怀瑾,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下来,“跟你爸一样,不会说话。嘴巴笨的人,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爸端着他的搪瓷茶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顾怀瑾,说了今天最长的一段话。
“小顾,我就念念这一个闺女。她不比她哥,从小学习好、能闯荡,她就一普普通通的姑娘,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叔叔您说。”
“不管你们将来怎么样,别让她受委屈,”我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碾出来的,“我们老秦家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势,但谁要是让我闺女掉眼泪,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怀瑾站起来,对着我爸微微鞠了一躬。
“叔叔,我答应您。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念念受任何委屈。”
我爸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行了,吃饭吧,”我妈站起来,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我炖了一上午的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我妈的红烧排骨还是那个味道,浓油赤酱,甜咸适口,炖得骨肉分离。顾怀瑾吃了两大碗米饭,我妈看着他吃,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满意的笑,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爸难得地主动给顾怀瑾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碰杯,没说祝酒词,就闷头喝了一口。那口酒下去之后,我爸脸上的线条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我妈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话。
“小顾啊,你们俩这事,你妈知道了吗?”
顾怀瑾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念念已经见过我妈了。”
“你妈什么态度?”我妈放下手里的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顾怀瑾沉默了两秒,然后如实回答:“我妈有些顾虑,但念念处理得很好。下个月顾氏集团有场年会,念念会作为我的妻子出席。那之后,我妈应该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年会?”我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什么年会?多大的场面?”
“就是顾氏集团内部的年终聚会,一些股东和合作伙伴会出席,规模不算太大。”顾怀瑾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在刻意淡化这场年会的重要性。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
但我注意到,我爸放下酒杯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他可能不懂什么叫年会,不知道顾氏集团有多大,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那个从小到大连班干部竞选都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秦念,要站在一群有钱人的聚光灯下充当顾太太的角色,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顾怀瑾起身告辞。我妈非要他带点排骨回去,说炖多了吃不完,硬是找了个保温盒装得满满当当塞进他手里,嘴上还说:“下次来别买东西了,家里什么都不缺,人来就行。”
下次来。
这三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就代表她认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初秋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张阿姨已经不在楼下了,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整个家属院都会知道老秦家的小闺女嫁了个又高又帅开着好车的有钱人。
“你表现挺好的。”我走在顾怀瑾旁边,轻声说。
“你爸比我想象中好说话。”他说。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我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我爸那个人,不喜欢的人他一句话都不多说。今天能主动给你敬酒,算是很给面子了。”
顾怀瑾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他,午后的阳光穿过老院子里那棵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站在那光斑里,看着我,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那你呢?”他问。
“什么我?”
“你也喜欢我吗?”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了他的肩头。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管我喜不喜欢,协议第四条不是说了吗,要提前三个月——”
“去他的协议第四条,”顾怀瑾打断了我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秦念,我刚才在你爸妈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哪……哪一句?”
“所有。”
他抬手,把落在我头发上的一小片梧桐叶拿掉,动作很轻,指尖掠过我的额角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协议是我给自己留的台阶,”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怕你只是冲动,我怕你过两个月就后悔了。所以我给了你一个随时可以喊停的选择。”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那片深海终于翻起了浪。
“但现在我不想等了。提前三个月通知你——秦念,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院子里的风吹得更大了,梧桐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我妈养的那只橘猫从花坛里蹿出来,喵呜叫了一声,甩着尾巴从我们脚边跑过。
我站在原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突如其来的话击得手足无措。
然后我做了一个非常符合我一贯风格的回应——我伸手把他肩膀上那片梧桐叶弹掉了,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车走去,丢下一句话。
“提前三个月通知要书面形式的,口头不算。”
身后传来顾怀瑾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被风卷着散进落叶里,散进老院子午后的阳光里,散进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里。
我走得很快,心跳得更快。
他喜欢我。
顾怀瑾喜欢我。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烫得像发了烧。
车窗外,顾怀瑾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片金色的梧桐雨里,肩膀微微抖动着,显然是在笑。
隔着车窗和指缝,我看见他朝车子走来,步子不紧不慢,嘴角的弧度却比任何时候都深。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我的手机应声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微信上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信人:顾怀瑾。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本人顾怀瑾,依照协议第四条,正式书面通知秦念女士——我已对你产生真感情。此通知自发出之日起生效,不接受口头反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然后关掉手机,把脸转向车窗,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把整个老院子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阳台上我妈种的辣椒红彤彤地挂在枝头,楼下张阿姨又在跟人唠嗑,声音大得三楼都听得见。我爸推开了阳台的门,远远地朝车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了一口烟。
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一切都没变。
但我的人生,好像从今天开始,真的不一样了。
第八章 特训
年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的焦虑也一天天加重。
那天在我家的“三堂会审”之后,顾怀瑾跟我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直接了,偶尔会在我低头看资料的时候多停留几秒。而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他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按时吃饭、那条围巾上的松木香还在不在。
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份“书面通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距离年会还有一周的那个周六,顾怀瑾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手里拎着两杯美式和一个巨大的购物袋。
“今天开始特训。”他把美式递给我,语气平淡得像是通知我开会。
“什么特训?”
“年会特训,”他走进客厅,从购物袋里倒出一堆东西来——一双高跟鞋、一条裙子、几本社交礼仪的速成手册,“你这一个星期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家里看资料,光看没用,得实操。”
我盯着那双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像两根尖尖的钉子。我拿起来掂了掂,感觉这不是鞋子,是凶器。
“你觉得我能穿这个走路?”
“所以才要练。”顾怀瑾已经坐到了我家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翻开一本社交礼仪手册,姿态认真得像一个备考的学生,“先从基础的社交礼仪开始。年会当天你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股东、合作方、媒体、同行。打招呼的顺序、握手的力度、敬酒的规矩、退场的时机,每一样都有讲究。”
我换上那双高跟鞋,颤颤巍巍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踩在两枚高射炮炮弹上,随时会引爆。
顾怀瑾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在忍住什么表情。
“你想笑就笑。”我恶狠狠地说。
“没有,”他正色道,但眼角明显弯了一下,“站得挺好的,现在试着走两步。”
我迈出了第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第二步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我赶紧扶住沙发扶手,稳住身体。第三步直接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去。
顾怀瑾伸手接住了我。
他的手扶在我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站稳。我抬头的时候发现他的脸离我极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第一步和第二步都挺好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第三步有待加强。”
“你放开我。”我的脸开始发烫。
他松开了手,但退开一步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让我心跳失序的东西。
“要是实在走不稳,”他说,“年会那天我可以一直牵着你的手。”
“谁要你牵!”我一把推开他,扶着沙发站直了身体,踩着那双该死的高跟鞋在客厅里绕圈,每一步都走得像在拆地雷。
顾怀瑾重新坐回折叠椅上,翻开手册,用那种惯常的平静语调开始给我讲解。
“见到长辈或股东时,先微笑、再微微颔首,等对方伸出手之后再握上去。握手的时间控制在两到三秒,力度适中,太轻了显得敷衍,太重了显得鲁莽。”
“如果对方是你妈那种级别的长辈呢?”我问。
“那就听她说话,等她说完了再回答,别急着辩解。她说什么你都笑,笑得越自然越好,让她觉得你心里有底。”
“敬酒呢?我酒量可不行。”
“我会提前把酒杯里的酒换成茶或者水,”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只管端杯,抿一小口,剩下的我来挡。”
我停下了绕圈的脚步,扶着沙发靠背看着他。
“顾怀瑾,你是不是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好了?”
“差不多,”他翻了一页手册,没有抬头,“包括如果有人故意刁难你的话该怎么应对。宋家那边可能会派人在宴会上挑刺,尤其是跟宋雅宁交好的那几个股东太太,嘴皮子都不好对付。”
“所以你连怎么吵架都帮我想好了?”
“不是吵架,”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认真,“是让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吃亏。”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顺着血管涌向四肢百骸。这个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然后一条一条地替我想好了退路。
我扶着沙发继续练习走路,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
从社交礼仪到形体仪态,从敬酒话术到退场时机,从怎么应对刁难到怎么得体地结束一场不愉快的对话,顾怀瑾把所有的细节都给我拆开揉碎了一遍。期间他在客厅中央支了个三脚架,用手机录像给我看回放,指着画面里的我说:“这里你眼神飘了一下,显得不太自信。专注看对方的鼻梁,这样既能给对方眼神交流的感觉,又不会太紧张。”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我忍不住问。
“被我妈培训了三十四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得学到点东西。”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我从那句“三十四年”里听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一个被母亲按照完美模板培养出来的儿子,现在正在用那些严苛训练出来的技能,来帮自己的妻子应对同一套标准的考验。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叛逆。
特训一直持续到傍晚。窗外的天色从明晃晃的午后阳光变成了橙粉色的晚霞,又渐渐沉入深蓝色的夜幕。我穿着那双高跟鞋在客厅里绕了上百圈,脚踝酸得像是灌了铅,终于在最后一圈的时候可以稳稳当当地转身、停顿、再起步,不会再出现第一步第二步之后直接扑进顾怀瑾怀里那种尴尬场面了。
“可以了,”顾怀瑾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手机里的视频关掉,“以你现在的水平,应付一场年会绰绰有余。”
“真的假的?”我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累得不想动弹。
“真的,”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资料和手册收进购物袋里,“你的学习能力比我预想中强很多。而且有一点是你天生就比别人强的——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不管对方是谁,你都敢直视。这种底气是装不出来的。”
被夸了,我有点得意,又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为了掩饰脸上的热度,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他问:“晚上吃什么?家里只有速冻水饺了。”
“出去吃,庆祝你顺利结业。”
他走过去拔掉手机三脚架,顺手拿起沙发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围巾。我忽然想起来了——这条围巾还是上次去他家的时候他给我戴的,后来就一直放在我这里,已经放了快一个月了。
“这围巾……”
“给你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又没说不要,”我嘟囔着把围巾拿过来,那张洗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票还在我的梳妆台上搁着,没来得及扔,“但你口袋里那张小票上写着购买日期,是两周前。这条围巾不是之前那条。”
顾怀瑾收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这条的标签是前天剪掉的,你买回来洗过了才带过来。颜色比原来那条深了一个色号。”
他没回头,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点。
“围巾洗缩水了,这条是赔你的。”他说,语气依然平静。
“之前那条没缩水,我今天早上刚量过,还是标准尺寸。”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就不能让这事过去吗”。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靠在厨房门框上直不起腰来。
“顾怀瑾,你这个人,”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要赔我围巾就直说嘛,还洗缩水了,你以为你是偶像剧男主呢?”
“围巾不配偶像剧男主,”他关上购物袋,声音淡淡的,“偶像剧男主都是送项链送钻戒的。”
“那你怎么不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接得太顺了,顺得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带着某种期待的试探。而顾怀瑾的反应更是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站在沙发旁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手上有戴戒指的痕迹。上次去你爸妈家的时候,你摘掉了。”
我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确实还在。那是师兄的婚礼之后,我偷偷买的一枚素圈银戒指,只戴了三天就摘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那不是……”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所有的措辞在那个瞬间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什么都不重要,”他打断我,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心安的笃定,“重要的是你现在手上是空的,说明那段故事已经翻篇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换鞋,留给我一个挺拔的背影。
“走了,吃火锅。”
“又吃火锅?”
“你说过你爱吃。”
我愣了愣,然后追上去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瞥见客厅角落里那双被我踢掉的高跟鞋,它们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像两个筋疲力尽的战士。而在它们旁边的茶几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安安静静地叠放在那里,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顾怀瑾的字迹——
“年会备用。穿上外套,外面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把围巾拿起来围在了脖子上。
松木香扑面而来,温暖干净,跟他人一样。
第九章 亮相
年会定在市中心的锦华城宴会厅。
锦华城是顾氏集团旗下的商业综合体,三十六层高,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璀璨的灯光,像一座流光溢彩的水晶宫殿。宴会厅在顶楼,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据说光是厅里的水晶吊灯就值七位数。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腿肚子有点发软。
身上穿的这件礼服裙是顾怀瑾帮我选的,烟灰色的及膝裙,款式简洁大方,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腰间一道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衬得腰线弧度流畅利落。料子很舒服,不扎人也不闷汗,我严重怀疑这件看起来很“低调”的裙子,价格能顶我三个月的工资。脚上是一双银灰色的中跟鞋——顾怀瑾最终放弃了那双细高跟凶器,换了一双粗跟的,“至少你能走得稳”,这是他的原话。
头发是我自己盘的,在视频网站上学了一个星期,终于能扎出一个勉强能看的低丸子头。妆也是自己化的,不浓,只遮了遮黑眼圈,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
整体效果说不上惊艳,但至少干净利落。
“准备好了吗?”顾怀瑾站在我身边,微微侧头问我。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跟他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宴会厅门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本就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
“如果说没准备好,你会带我回家吗?”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朝我伸出手。
不是他平时那种礼貌克制的、点到为止的动作。他的手伸得很稳,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个郑重的邀请。
“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过来,将我的手完整地包裹住。掌心的温度比我预想中高,干燥而有力,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那说好了,不许松。”我说。
“不松。”
宴会厅的大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
那一瞬间涌进来的光线、声音、香气、空气,像一片浩瀚的、陌生的海洋。璀璨的水晶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厅衣香鬓影的宾客。男士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女士们的礼服裙姹紫嫣红,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端着香槟的服务生穿梭在人群中,背景里流淌着现场乐队演奏的轻柔爵士乐。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是我误打误撞走进了一部电影里。
但我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顾怀瑾牵着我的手走进宴会厅,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我跟着他的节奏调整自己的步子,练习了一百遍的高跟鞋步伐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作用——转身、停顿、起步,每一步都踩在了节拍上。
“别紧张,”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比这里所有人都好看。”
“你这安慰也太敷衍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不是安慰,”他顿了顿,“是陈述事实。”
穿过人群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惊讶。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在爵士乐的掩盖下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
“那就是顾家少爷的新婚妻子?”
“面生得很,哪家的千金?”
“听说是秦家的小女儿,就是顾少爷那个发小的妹妹,普通人家的姑娘。”
“普通人家的?那怎么……”
后面的声音被音乐淹没了,但那些话的大致内容我不用听也能猜到。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目光平视前方,照着特训时顾怀瑾教的那样,专注地看着每一个跟我打招呼的人鼻梁的位置,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做得很好。”顾怀瑾在牵着我的手绕过一根廊柱时轻声说。
“你还没松手呢,当然好。”
“那我不松了。”
周敏芝站在宴会厅中央,身边围着一圈人。今天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那对珍珠比上次见时更大了一圈,整个人雍容华贵得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妇人。
看到我们并肩走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顾怀瑾身上,然后转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一丝意外,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微微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妈。”顾怀瑾点头致意。
“伯母好。”我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平稳,没有发抖。
周敏芝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朝身边那群人介绍:“这是怀瑾的爱人,秦念。”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年龄从四十多到六十多不等,个个都带着那种商界人士特有的精明和礼貌。他们挨个跟我打招呼,说些“久仰久仰”“恭喜恭喜”之类的客套话,我一一应对,握手力度适中,微笑角度到位,退场时机也掐得刚刚好。
周敏芝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渐渐变成了微妙的——满意?不,用“满意”这个词可能太过了,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不满意”。
应付完这群人,顾怀瑾带着我继续往前走。路过餐饮区的时候,他顺手从侍者盘子里取了一杯香槟递给我,低声道:“这杯是苹果汁,放开了喝。”
“你什么时候换的?”
“进场前。”
“你这个人,”我抿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一丝酒精味都没有,“太可怕了。跟你做敌人一定很惨。”
“所以我们最好一直做自己人。”他说。
我没有接话,但端着苹果汁的杯子时,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
转了一圈之后,我终于遇到了那个一直在等待的人——宋雅宁。
她站在宴会厅东侧的落地窗前,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露背礼服裙,栗色长发盘成了一个优雅的髻,整个人艳光四射。她身边站着几个妆容精致的太太,个个珠光宝气,言笑晏晏。看到我们走过来,那几个太太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宋雅宁的表情倒是很自然,她端着酒杯迎上来,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秦小姐,又见面了。今天这身很衬你。”
“谢谢,”我微笑着回应,“宋小姐的酒红色礼服才是真的惊艳。”
“这件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笑得云淡风轻,“赵铭远帮我挑的,他眼光一向不错。”
赵铭远。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注意到旁边几位太太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其中一位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太太皱起了眉,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宋雅宁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反应,她微微凑近我,声音压低了一些:“今天来了不少想看热闹的人,你心里有数就行。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理她们。”
“谢谢宋小姐提醒。”
“叫我雅宁就行,”她冲我眨了眨眼,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同谋般的狡黠,“年会上咱们算盟友,不是敌人。”
说完她就端着酒杯转身走了,酒红色的礼服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她当众提到赵铭远的名字,不是口误,是故意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圈子宣告——我不稀罕顾家少奶奶的位置,我有我自己要的生活。
“她倒是比我想的豁达。”我轻声说。
“也比你我想的聪明,”顾怀瑾说,“刚才那句话,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圈子。以后不会再有人拿‘宋家大小姐被顾家退婚’这个话柄来为难她了,是她自己先不要的。”
我心里对宋雅宁多了几分佩服。
晚宴进行到一半,一切都还算顺利。顾怀瑾带着我转了三圈,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遍,我端着一杯苹果汁走完了全场,游刃有余。好几次有人想灌我酒,都被顾怀瑾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他的挡酒技巧堪称教科书级别——“念念最近胃不太好,医生不让喝”“这杯我替她”“改天专门请各位,今天先放过她”——每一句都说得合情合理又不失体面,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真正的考验在晚宴结束后才来。
舞会环节开始的时候,乐队的音乐风格一转,从轻柔的爵士变成了华尔兹。男士们纷纷邀请女士们步入舞池,水晶灯的光芒在旋转的裙摆间流淌,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舞台。
顾怀瑾放下酒杯,转身面对我,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秦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他这个动作做得太正式了,正式到周围的几个宾客都转过头来看。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但这一次我没有躲,而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不会跳,踩了你的脚别怪我。”我低声说。
“踩了算我的。”
他牵着我的手走进舞池,一只手稳稳地扶在我的腰侧,另一只手与我的手指交握。乐队奏起了第一支曲子,是一首悠扬的华尔兹,三拍子的旋律轻快又优雅,像春日的溪水在卵石上跳跃。
我紧张得手心出汗,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到他的皮鞋。但顾怀瑾带着我转了两圈之后,我忽然发现——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的引导非常到位,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进退都提前给了我足够明确的信号,我只要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行。
“你又提前练过?”我抬头看他。
“跟你一样,”他说,“对着视频练的,还踩烂了我家客厅的地毯。”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感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华尔兹的旋律在灯光下流淌,我跟着他的步伐在舞池里旋转,烟灰色的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窃窃的私语、复杂的圈子和心机,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手扶着我的腰,温暖而有力。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念念。”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嗯?”
“下个月,协议上写的三个月到了。”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协议第四条——若期间一方产生真感情,需提前三个月告知对方。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是从那份微信上的书面通知?还是从我家院子里那片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
“然后呢?”我轻声问,心跳声在华尔兹的旋律中越来越快。
他还没回答,乐曲就停了。
掌声响起,舞池里的男女们纷纷停下来互相致意。顾怀瑾松开了扶着我腰的手,但与我交握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牵着我的手走下舞池,穿过鼓掌的人群,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径直走向了宴会厅前方的麦克风。
“他要干嘛?”我心里警铃大作,拽着他的手指想让他停下来,但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周敏芝端着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宋雅宁的眼睛亮了起来。角落里,周景川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
顾怀瑾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沉稳有力,“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顾氏的年会。借这个机会,我想正式向大家介绍一个人。”
他牵着我的手,把我往他身边带了一步。
“这位是我的妻子,秦念。”
厅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和嗡嗡的议论声。闪光灯亮了几下,是集团请来的媒体在拍照。
顾怀瑾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转过身面对我,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指,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在内侧刻着什么细小的字,远远的看不清。
“结婚那天,我们跳过了交换戒指的环节,”他说,声音平稳,但我分明看见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居然在紧张,“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我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刻。”
他拿起那枚戒指,抬头看着我。
“秦念,协议到期了,我不想续签。”
全场鸦雀无声。
“所以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契约作废,”他的声音穿过寂静的空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我耳朵里,“从现在开始,没有条款、没有期限、没有‘双方协商决定’。只有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我的手正被他握着,我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极其克制的颤抖。
“秦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真正的嫁给我。不是因为玩笑,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需要挡箭牌。
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而我想用一辈子来回应。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悬在半空中。
我看着顾怀瑾,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两簇比水晶灯还亮的光芒,看着他手里那枚简洁干净的戒指和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然后我想起了三个月前,在那家火锅店里,他隔着沸腾的白雾和辣椒的香气,对我说的那个“行啊”。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打算放手。
我的眼眶热了。
“顾怀瑾,”我开口,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确定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答吗?要是万一我说不——”
“那我就再说一次,”他打断了我,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反正你脸皮薄,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我有的是耐心。”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我听见周景川喊了一句“哥们儿你悠着点”,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善意的笑声。
我咬着嘴唇,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片翻涌了三十四年终于掀起浪花的海。
然后我把左手伸了出去。
“戒指拿来,”我说,声音里带着鼻音,却还在努力维持最后一丝嘴硬,“先说好,我还是不会跳舞,踩了你你别哭。”
“不哭。”
他把戒指套上了我的无名指,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最重要的仪式。铂金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戒指内侧刻的字在这一刻终于被我看清。
四个字母,一个日期。
N.A. & H.J.
那个日期,是我们在火锅店相遇的那天晚上。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在满堂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低下头,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秦念,你的玩笑我当了真,就别想收回了。”
尾声在掌声和闪光灯中变得模糊。我看见我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方用手帕擦着眼角。我看见我哥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丑得不行。我看见宋雅宁远远地举杯朝我晃了晃,嘴角挂着一个“恭喜你上了贼船”的笑容。我看见周景川在角落里疯狂按手机,大概是在给谁直播现场。
我还看见了周敏芝。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捏着那个茶杯,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释然的表情。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她轻轻举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朝台上的方向,极轻极浅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而我所有的目光,最终都回到了面前这个人身上。
他牵着我的手站在聚光灯下,被掌声和目光包围着,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戴了三十四年的盔甲。
大厅的灯光在水晶的折射下碎成千万颗星星,洒在所有人的头顶。华尔兹的旋律重新响起,轻快悠扬的三拍子,像三月里解冻的溪水,带着春天即将来临的消息。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把眼泪蹭在他那件价格不菲的西装上。
“顾怀瑾。”
“嗯。”
“回家给我煮火锅,加两份羊肉。”
他轻笑了一声,手掌覆上我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发丝。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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