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直到收到扣款通知,林先生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是携程黑钻会员,7月3日在携程APP上购买了一张北京飞纽约的国航机票,花了15217元。因行程变动,他提前三天申请退票。退票页面弹出一个“432元”的金额提示,他以为是扣除的手续费,便按下了确认。随后,账户只收到了432元。

携程告诉他,根据国航规则,这张票“不得退还票价”,14785元的票款部分全损。“432元”不是手续费,是最终退款。

便宜400元的代价,竟然是多损失1万多元。

一次退票,近1.5万元去了哪里

据澎湃新闻报道,7月3日,林先生通过携程APP购买了一张7月16日北京飞往纽约的国际机票,订单总支付金额为15217元。十天后,因个人行程变动,他于7月13日登录携程申请自愿退票。据林先生向媒体反映,在退票操作页面上,他看到了一个400余元的金额提示。他当时误以为这是需要扣除的退票手续费,便点击了确认。然而,提交后他才发现,自己最终收到的退款仅有432元,而非他预想中的“票款减去四百多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澎湃新闻

面对质疑,携程方面向澎湃新闻解释,该客票的出票方为国航,根据其运价规则,该票种在自愿退票时“不得退还票价”。15217元款项中,真正的票价部分分文不退,仅可退还374元税费,加上林先生购买的58元附加服务,合计退款432元。也就是说,林先生这次取消行程,损失了约14785元。

国航现行的国际客票自愿退票细则显示,应退金额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票价及燃油附加费,另一部分是代收的政府税费。当票价不可退,导致应退票价和燃油附加费为零或负数时,国航仍会退还未使用航段中依法允许退还的政府税费。

在与携程的后续沟通中,林先生曾提出能否恢复原订单,或进行改期,但被告知退票完成后客票状态已不可逆,无法恢复。携程随后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可将林先生账户中的30万积分,按照3000元的价值来重新购买机票,差额部分由林先生补齐。

林先生对此更难以接受,他认为自己是携程黑钻会员,账户里的30万积分本就是自身消费积累的资产,携程此举并非平台诚意补偿,更像是让他提前消耗自己的权益。

至此,核心争议点浮现:15217元到432元的巨大差额,在交易过程中,究竟是如何告知消费者的?那笔可能高达14785元的损失,是否曾以清晰、易懂的方式,出现在林先生点击“确认退票”前的屏幕上?

400元的价差被标红了

1.5万元的退票风险却被折叠了

在国际航空票务体系中,航空公司根据舱位、折扣、销售渠道等因素,制定出票价从低到高、退改权益从严格到灵活的丰富产品矩阵。

一张票价不可退、仅退还部分税费的国际机票,本身并非违规产品。这是航司与市场之间形成的分层定价策略:用放弃退改的权利,换取更低的初始票价。

然而,这张让林先生损失惨重的机票,并非什么“极低折扣票”。据其回忆和部分页面截图显示,在携程同一搜索列表下,另一班时刻相近、同样由国航实际承运的同航线机票,不仅支持退改,价格仅高出400元左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澎湃新闻

价格是数字化的、直观的、可比较的。400元的价差,平台用排序、标红、甚至专门的“低价”标签,清晰地呈现在了消费者面前。但退票规则的差别,却是文本化的、行业术语化的、甚至是被折叠的。近1.5万元的潜在损失与400元的即时节省,这两者之间的风险和收益权衡,是否被平台放在了同等重要的展示维度?

事实上,《公共航空运输旅客服务管理规定》规定明确指出,航空销售网络平台经营者应当以显著方式告知旅客客票使用条件,包括退票和变更规则。而《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同样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于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应采取合理的方式提示对方注意,并按照对方的要求予以说明。

事实上,林先生的遭遇并非孤例。

大望财讯在黑猫投诉等平台检索发现,多名消费者反映在携程办理机票退改时,遭遇票款大幅扣除、仅退少量税费的情况投诉:1628元机票仅退270元,3016元联程票仅退172元,另有1069元和1338元机票分别只退回60余元、140元……

投诉主要集中在“不可退”“跨航司改签需重新购票”“提示字体太小”“以为可退部分款项”“退票时才知道不退票价”等限制提示不够醒目,消费者误判操作成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规则是国航制定的

携程就只是“执行者”吗

面对争议,携程和国航客服的回应,暴露了OTA机票销售链条中常见的“责任分散”问题。

携程称,退票规则由国航制定,平台只是执行方,并未收取额外退票费。而国航客服在接受媒体问询时则表示,该票为第三方出票,具体费用需向原出票平台确认,并称国际客票具体规则以出票时订单展示为准。

消费者被夹在了中间:在航司看来,你是从携程买的票;在携程看来,我只是传递航司的规则。但别忘了,消费者从头到尾面对的界面都是“携程”,支付的15217元打入了携程的账户,形成网络服务合同关系的直接对象也是携程。

《公共航空运输旅客服务管理规定》明确,航空销售代理人不得擅自改变承运人的服务规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台只负有“传递”义务。作为销售网络平台,携程依法负有处理平台内投诉纠纷、并以显著方式告知客票使用条件的责任。这个“告知”责任,是平台对消费者的直接责任,而非将其转嫁给消费者自己去跟航司核实。

换言之,携程不能仅在争议发生后,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指向国航规则的“路标”。它必须在交易前和交易中,主动扮演“翻译”和“警示”的角色,将航司复杂、专业的运价规则,翻译成普通消费者能够理解其经济后果的简明信息。

从退改签到“候补帮抢”

携程票务的透明化挑战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航空机票争议发生前,携程的票务业务已经多次进入监管视野。2026年2月,北京市市场监管局组织携程、去哪儿、飞猪、同程等12家火车票网络销售平台进行行政约谈,要求平台整改“加速包”“双通道”“余票监控”等容易误导消费者的宣传,同时显著提醒增值服务内容和价格,解决提示不醒目导致展示价格与实际支付费用不一致的问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截图自北京市市场监管局

此外,就在此次机票退票事件发生前一个月,2026年6月11日,市场监管总局、中央网信办、国家铁路局三部门联合约谈了携程等7家火车票销售平台。约谈指出的问题直指信息透明和消费者选择权:不当宣传“候补帮抢”成功率、诱导旅客“买长乘短”、借付费选座名义收取不合理费用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截图自国家市市场监管局

尽管火车票与机票业务不同,但这两件事共同指向了一个核心症结:平台在票务销售中,正频繁地游走在利用信息优势和算法能力,以看似合乎规则的方式,最大化自身商业利益或特定产品销售的边缘。

在火车票场景,是诱导多花钱;在机票场景,可能是优先推荐了让平台结算成本更低或佣金更高的产品,哪怕其退改权益对消费者暗藏巨大风险。除此之外,此次事件中,那张价格仅贵400元、支持退改的机票,为何在搜索结果中没有得到更优先或显著的展示?平台的默认排序逻辑,是优先“最低价”并淡化风险,还是有其他复杂的商业考量?

交通票务收入61亿元之后

携程需要补上“风险解释能力”

携程的交通票务业务仍在增长。2026年第一季度,携程集团总净收入达到162亿元,同比增长17%;交通票务收入为61亿元,同比增长12%,与住宿预订一起构成公司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同期,携程投入约41亿元用于产品研发。公司在财报中多次强调利用技术和人工智能降低语言与信息壁垒,提升旅行预订体验。

但信息壁垒并不只存在于不同语言和目的地之间,也存在于一张机票的价格与规则之间。

国际业务越复杂,平台需要连接的航空公司、票务代理商、舱位产品和运价规则就越多。如果平台只是将这些规则原样搬到页面上,再要求消费者自行理解,“一站式服务”的价值就会在售后环节迅速缩水。

携程完全有能力做得更具体。

对于票价不可退的产品,搜索结果可以直接标注“取消预计仅退税费”;当不可退产品与可退改产品价格接近时,可以提醒用户比较权益差异;退票确认页面则应同时展示最终退款金额和预计损失,并对上万元不可逆操作进行二次确认,甚至设置短暂的撤销窗口。

这些措施未必是现行规则的强制要求,却符合头部平台应有的风险管理能力。

2026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已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立案调查。截至一季度财报发布时,调查仍在进行,携程表示正积极配合。携程当前所面对的监管问题,已经从单一产品投诉延伸到平台责任、交易规则和市场治理。

回到这张15217元的机票,432元是否计算准确,最终仍要由完整票规、出票记录和订单页面来证明。

林先生没有仔细阅读,也可能需要为自己的操作承担相应后果;航司有权设计不同退改条件,平台也不必为所有消费者的行程变化兜底。

但对携程这样的头部平台来说,问题不能停留在“页面上写没写”。

当一项操作可能让消费者损失近1.5万元,真正有意义的标准应当是:消费者是否能够在点击确认之前,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

在全球化和复杂性同步激增的国际机票市场里,补上“风险翻译”这一课,不仅是满足监管合规的底线要求,更是筑牢消费者信任的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