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兽医建议所有养小猫咪的人在家放一个纸箱,不是为了玩,是为了救命。
我做兽医十年了,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上千台,见过各种各样的猫,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猫主人。有把猫当亲儿子养的,一个月伙食费比我自己吃饭花的都多;也有把猫当抓老鼠的工具,病了就往我这儿一扔,说“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说实话,干这行久了,心会变硬,因为不硬的话你受不了。
但有些事情,心再硬也扛不住。
就拿上个月来说吧。那天是周六,诊所里特别忙,候诊室里坐满了人,猫叫狗叫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宠物沐浴露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我正在诊室里给一只拉布拉多做检查,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紧接着诊室的门就被撞开了。
进来的是一对小情侣,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女孩子怀里抱着一只英短蓝猫,猫的嘴巴张得很大,舌头伸在外面,舌头和牙龈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粉红色,而是一种让我心头一紧的蓝紫色。猫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但吸进去的气显然没多少能进到肺里,整个状态一看就知道是严重缺氧。
男孩子的脸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冲进来就喊:“医生!医生救命!果果它……它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在地上喘不上气了!我们一路闯红灯过来的,您快救救它!”
我从女孩手里把猫接过来,手指刚碰到它的腹部,心就沉到了谷底。它的肚子胀得像一面鼓,硬邦邦的,轻轻一按猫就发出沙哑的惨叫。胸腔扩张非常困难,呼吸音几乎听不到,口腔黏膜已经从蓝紫色开始往灰白色转变了。
“猫之前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可能误食了什么东西?”我一边往急救室走一边问。
女孩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说话都带着哭腔:“没有啊,就正常吃猫粮,什么都没乱吃……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刚才在沙发上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跳起来摔到地上,然后就这样了……”
我把猫放到急救台上,戴上听诊器一听——胸腔里几乎听不到呼吸音,腹腔里却有异常的鼓音。我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腹部,又用手指叩了叩,咚咚咚的,像是敲鼓。
这个体征,这个症状,我脑子里几乎立刻就冒出了一个诊断。
“准备穿刺针,十四号,快!”我冲旁边的助手小周喊了一声,然后转头问那对情侣,“猫之前有没有从高处摔下来过?或者被什么东西撞过?”
“没有啊,一直都在家里养着,今天就没出过门……”男孩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是它平时喜欢跳,喜欢爬高,我们家的窗帘、衣柜顶它都上过。”
这就对上了。
“高度怀疑是膈肌破裂,”我对小周说,“腹腔内脏器进入了胸腔,压迫了肺部。需要马上做胸腔穿刺减压,然后立刻手术。拍不了片子了,来不及了,直接推手术室!”
膈肌破裂。这四个字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很陌生,但对于我们兽医来说,这是最凶险的急症之一,致死率高得吓人。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隔在胸腔和腹腔之间那层薄薄的肌肉膜破了一个洞,肚子里的肠子、肝脏之类的脏器顺着这个洞钻进了胸腔,把肺给挤瘪了。猫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跟死神抢空气,而那只猫当时的状态,明显是快要抢不过来了。
我拿起穿刺针,消毒、定位、穿刺,动作一气呵成。针头刺入胸腔的瞬间,一股气体嘶嘶地从针管里冒了出来,胸腔的压力稍微缓解了一些,猫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点,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穿刺减压只能暂时缓解气胸的症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膈肌上的那个破洞还在,腹腔的脏器还在胸腔里压着肺。
“手术!”我扯掉手套,转头对那对情侣说,“必须马上手术。手术风险很大,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回来,但不做它撑不过今天。费用的话,手术加后期住院治疗,保守估计也要四到六千左右。你们考虑一下,时间不等人。”
那只猫的命,就在他们接下来的回答里了。
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是忐忑的。在宠物医院干久了,什么样的主人都见过。有的主人二话不说掏钱,砸锅卖铁也要救;有的主人一听价格就开始犹豫,问能不能便宜点、有没有更省钱的办法;还有些主人直接掉头就走,说“这么多钱我不如重新买一只”。
四到六千块对于一只猫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们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打扮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这笔钱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负担。
女孩子哭得更厉害了,但她几乎是立刻就说了:“救!医生求求你救救果果,多少钱都行,我们去凑,求求你!”
男孩子也点了点头,手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钱包:“医生您先做手术,钱我们马上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跟我哥们儿借,您先救它!”
我点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这世界上又多了一对愿意为自己的毛孩子拼尽全力的人。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果果的生命就交到了我手里。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小周已经把手术器械摆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刷手、消毒、穿手术衣,开始了这台争分夺秒的手术。麻醉是最危险的一步,因为果果的肺部被严重压迫,呼吸功能本来就差,麻醉药的剂量稍微大一点就可能直接要了它的命。小周全程盯着监护仪,每隔几秒就报一次心率、血氧和呼吸频率,我的耳朵一边听着数据,一边下刀。
腹腔打开之后,我往里面一看,心又凉了半截。果果的膈肌上有一个将近四厘米长的撕裂口,边缘不整齐,一看就不是先天性的,而是外伤导致的撕裂。肝脏和一部分肠管从这个裂口挤进了胸腔,死死地压住了右肺,右肺几乎完全塌陷了。这就是它突然倒下的原因——这些脏器进入胸腔不是一瞬间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在某个剧烈动作下被挤过去的。可能是一个跳上高处的动作,可能是从柜子上跳下来的时候腹部受了冲击,总之某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瞬间,膈肌上的旧伤被撕裂到了临界点,然后整个腹腔的器官就涌了进去,像一座蓄谋已久的洪水,决堤只在刹那之间。
手术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我把挤进胸腔的脏器小心翼翼地复位回腹腔,然后一针一线地把膈肌上的裂口缝合好。膈肌的组织很薄,缝的时候手要特别稳,缝得太松会漏,缝得太紧会撕裂,每一针的力道都要恰到好处。我的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小周给我擦了不知道多少次。胸腔做了闭式引流,把积在里面的气体和液体都排了出来。最后关腹的时候,我特意在缝合线上加了一层加固,因为我不希望它再出任何意外。
手术结束的时候,果果的舌头终于从灰白色变回了淡淡的粉色。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术前的七十多缓慢爬回了九十五以上,心率也逐渐稳定下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全都湿透了。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那对情侣还在走廊里等着。看到我出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脸上的表情紧张得像是在等高考成绩。我摘下口罩,冲他们笑了一下:“手术顺利,目前稳定,接下来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左右,如果没有并发症,应该就能慢慢恢复了。”
女孩子一下子就哭了,扑通一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男孩子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一边说一边去扶女孩,自己的手也在抖。
这种场面我见过很多次。每次手术成功,主人在外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份工作的意义就在这里。但同时,我也觉得很无奈。因为这些急救病例里面,有很多其实是可以预防的。
果果的膈肌破裂,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它的膈肌上最初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裂缝,也许是某次从高处跳下的时候抻了一下,也许是跟别的猫打闹的时候被撞了一下。那个小裂缝平时不会有任何症状,猫该吃吃该喝喝该跳跳,但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剧烈运动,都会让那道裂缝扩大一点点,直到某一天,彻底撕开。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它喜欢往高处爬。而它喜欢往高处爬的根源,归根结底,在于它的主人没有给它一个安全的空间。
我在诊所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悲剧了。猫咪天生喜欢狭窄、隐蔽、黑暗的空间,这是写在它们基因里的本能。野外的猫科动物会在洞穴、树洞、石缝里躲藏和休息,因为这些地方能带给它们安全感。但是家养的猫呢?人类的家对它们来说太开阔了,太明亮了,太没有遮挡了。衣柜顶上、窗帘后面、沙发底下,这些地方对猫来说,就是它们能找到的最接近“洞穴”的存在。所以它们才会往那些地方钻,往那些地方爬。
但问题在于,人类的家具不是为了猫设计的。从衣柜顶跳下来的冲击力,对猫的骨骼和内脏来说是巨大的负担。猫虽然有所谓的“空中翻正反射”,能从一定高度安全落地,但那是有极限的。高度太低来不及翻身,高度太高冲击力太大,中间这个“安全区间”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宽。更何况,很多家猫长期缺乏运动,体重超标,关节和韧带的承重能力早就下降了,根本承受不了反复的高处跳跃。
我给这对情侣详细讲了这些之后,那个男孩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那医生,我们以后应该怎么做啊?总不能把衣柜拆了吧?”
我笑了笑,说出了那句我几乎对每一个养猫的新手主人都会说的话。
“其实很简单,你不需要拆衣柜,你只需要一个东西就够了——纸箱。”
他们俩同时愣住了。
“纸箱?”女孩擦了擦眼泪,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就是快递那种纸箱?”
“就是快递那种纸箱,”我点点头,“一个最普通的、大小合适的纸箱,放在地上,对猫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避难所、最安全的卧室、最温暖的港湾。你给它一个纸箱,它就不需要爬到衣柜顶上去了。因为它有了自己的领地,一个封闭的、黑暗的、温暖的小空间,这就是猫的心理需求。”
这就是我今天真正想说的东西。
所有养猫的人,我都建议你在家里的角落放一个纸箱。不是为了给猫当玩具,而是为了救命。救它的命,也可能救你的钱包和你的眼泪。一个纸箱就能给猫提供一个它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昂贵的猫窝,不是花里胡哨的猫爬架,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封闭的、黑暗的小空间。对猫来说,这是最顶级的安全感。有了这个,它就不需要冒险去爬衣柜、钻窗帘、挤进各种危险的地方去寻找那份安全感了。它会安安心心地待在它的纸箱里,睡觉、发呆、舔毛,像一个拥有了城堡的国王。
果果住院的那一周,我每天都会去看看它。头两天它的状态还很虚弱,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爪子上的毛被剃掉了一块用来打留置针。但它很乖,不叫不闹,给它换药的时候它会轻轻地把头扭到一边,但不会挣扎。第三天开始,它慢慢能站起来了,也开始吃流食了,看到我过来会虚弱地“喵”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救了我”。第五天的时候,它已经能自己在笼子里走动了,虽然步伐还有点摇摇晃晃的,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甚至会伸爪子去够笼子外面飞过的苍蝇。
第七天拆线的时候,那对小情侣都来了。女孩子一进门就蹲在笼子前面,隔着笼子的铁丝网轻轻叫着“果果,果果”,猫立刻就把脑袋凑过来,用额头蹭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男孩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眼眶却又红了。
出院那天,我把注意事项一一交代给他们,特别强调了三件事:第一,回家之后静养两周,别让它剧烈运动,给它戴上伊丽莎白圈别让它舔伤口;第二,控制体重,别再让它胖下去了,体重每增加一斤,关节和内脏的负担都会成倍增加;第三,在家里的角落放一个纸箱,让它有一个安全的、属于它自己的小空间,这样它就不会再去爬高上低找安全感了。
“纸箱真的这么管用?”男孩还是有点将信将疑。
“管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信回去试试就知道了。纸箱对猫来说,是刻在基因里的热爱。你给它一个纸箱,它还你一只安静、安全、不去冒险的猫。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一周之后,那个女孩子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果果蜷在一个不大的快递纸箱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和两只前爪,睡得天昏地暗,舌头都耷拉出来一小截,看起来别提有多舒服了。纸箱外面能看出来被精心改造过,四面都用胶带加固了,其中一面的盖子上还歪歪扭扭地用水彩笔画了几个星星和一个月亮,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杰作。纸箱旁边放着一只逗猫棒,果果看都不看一眼。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李医生,果果现在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出这个纸箱了。它以前最喜欢爬的那个衣柜顶,现在路过都不带抬头看。谢谢您,真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笑了。
诊所外面,夕阳正沿着对面的老居民楼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诊室的白墙染了一层暖色。这个时间段通常没什么人来看病,是小周最喜欢打盹的时刻,也是我一天里难得的清静时光。
我想起了果果躺在急救台上张着嘴喘气的样子,想起了那对情侣红着眼眶在走廊里等待的样子,想起了手术后女孩子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的样子,也想起了现在它在纸箱里睡得舌头都耷拉出来的样子。这几个画面在我脑海里依次排开,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这条链的起点是危险,终点是安全,而连接两者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纸箱。
一个纸箱值多少钱?收废品的大爷可能连两毛钱都不会给你。但在猫的世界里,它就是最顶级的豪宅。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把照片转发给了小周。
小周从隔壁值班室里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哈喇子,看了一眼照片,笑了:“啧啧,睡得跟个地主似的。”
“是啊,”我说,“可不就是它的地盘嘛。”
小周缩回头去继续眯着。我关上手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我没在意。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到了楼后面,天边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余晖,楼下的小吃街开始热闹起来,烤串的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一只流浪猫从窗台外面蹿过去,影子在玻璃上一闪而过,不知道它今晚会找一个什么样的角落睡觉。
我希望它也能找到一个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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