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虎山孔家庄的时候,腊月的朔风正吹过青州地界的小路。
宋江独自一个人背着包裹,手提朴刀,走在结冰的泥泞里。
就在几天前的瑞龙镇三岔路口,他刚和武松喝过了告别酒,那时候的武松穿着死头陀留下的皂布直裰,头上戴着铁戒箍,怀里揣着度牒,一步步走向了二龙山,那可以说是一条真正的彻底脱离了大宋法度、把命悬在刀口上的亡命之路。
而宋江选了另外一条路。
他要去的,是清风寨。
清风寨这个地方,在水浒三十三回的开头,被施耐庵用了一句话点了出来: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清风镇上。
三处恶山,指的是清风山、二龙山、桃花山。
朝廷在这里设寨,本意是用国家军事力量堵住山贼下山的咽喉,可在宋代地方治理的真实情况里,这种设在边远要冲的军事据点,往往会形成一种极其扭曲的生态。
宋江走进清风镇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奇特的格局:镇市中间,南边是文知寨刘高的官衙,北边是武知寨花荣的住宅。
一个小小的清风镇,几千户人家,朝廷却硬生生给它配了两个最高长官,一文一武,一正一副。
这种官制安排其实是自打陈桥驿兵变,赵匡胤起兵建立大宋朝廷后贯穿始终的制度心病:以文制武。
朝廷永远不信任手握兵权的武将,哪怕只是一个管着几百个寨兵的小小寨官,也必须在身边安插一个文官进行死死压制。
宋江选择投奔清风寨,是因为他心里依然存着一个极深的执念。
他在郓城县当了半辈子押司,虽然因为杀了阎婆惜而身负命案,但他骨子里依然是个体制内的人,他看不起清风山上燕顺、王英那种靠吃人心肝过活的草寇,他觉得去投奔有官身的花荣,哪怕只是藏在官衙后院里,也比在山上当强盗要体面得多。
他以为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可以庇护他的安全港湾,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脚踩进大宋基层官场最龌龊血腥的内斗漩涡里。
花荣从北寨门口迎出来的那一刻,水浒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这个年仅二十多岁的少将,生得“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入鬓常清”,身上穿着金翠绣战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能开硬弓,百步穿杨。
论出身,他是功臣之后、将种门第;论本领,他是能骑善射的军中精锐。
可就是这样一个一身英气的武官,见到了黑矮懦弱、毫无武功的宋江,竟然拖住宋江便拜,请到正厅上,纳头又拜了四拜。
接着,花荣唤出自己的妻子崔氏和妹子,一齐出来给宋江这个逃犯磕头。
这种近乎卑微的恭敬,如果只用江湖义气来解释,未免有点太过浅薄。
花荣在清风寨过得并不顺心。
他虽然是武知寨,但只是个副职,压在他头上的正知寨刘高,在花荣嘴里是个穷酸饿醋。
这个刘高到任之后,把此乡间些少上户诈骗,乱行法度,无所不为,而且因为自己是文官,平时对花荣各种排挤呕气。
在宋代的官场里,武官的地位极度低下。
一个靠科举或者文资出身的文官,哪怕再无能、再贪婪,在行政级别和权力分配上也天然凌驾于武官之上。
花荣一身武艺,在清风寨却被一个贪腐的文官死死压着,他内心的愤闷与屈辱,早就积压到了爆发的边缘。
而在这时候出现的宋江,在花荣眼中绝不仅仅是一个远方的大哥。
宋江在郓城县当押司时,建立起了一张覆盖黑白两道的庞大关系网。
他懂官场的潜规则,懂公文的漏洞,懂如何用银子和人情在体制的缝隙里游刃有余,在被体制压得喘不过气的花荣看来,宋江那种及时雨的名望和老道的处事手段,恰恰是他这个一勇之夫所缺乏的精神支柱。
所以花荣对宋江的忠诚,是一种超越了国家律法和职业伦理的个人依附。
在那个地方政权逐渐腐朽、官场规则失灵的年代,基层军官不再信任朝廷的制度,转而将自己的信任和忠诚寄托于某个具有巨大江湖威望的个人身上。
但这两个人在一起喝酒时,却在有意无意间暴露出了两者的认知偏差。
当宋江洋洋得意地讲起自己在清风山上如何大发慈悲、从王英手里救下了刘高老婆的时候,花荣的反应却是皱了双眉:兄长没来由救那妇人做什么!正好教灭这厮的口。
花荣太了解刘高一家人了。
在他看来,刘高贪婪,他老婆奸诈,只要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
把这妇人扔给清风山的强盗受辱或者杀掉,在花荣眼里是死有余辜,更是狠狠打刘高的脸。
然而,宋江却摆出了一副长者的架势,义正词严地劝道:贤弟差矣。自古道:冤仇可解不可结。他和你是同僚官……他虽有些过失,你可隐恶而扬善。贤弟休如此浅见。
这段对话就精准地刻画出了宋江的局限性。
他已经是个被通缉的杀人犯,却依然在用官场温良恭俭让的那套教条来指导花荣,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以德报怨的善事,既救了同僚的妻子,又能帮花荣缓和文武不和的关系。
他完全没有看懂,在基层官场的政治角斗里,根本没有隐恶扬善的空间,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宋江在花荣的北寨里住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施耐庵写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细节:花荣手下有几个梯己人(亲信军汉),每天轮流陪着宋江去清风镇的街上闲逛。
每次到了酒肆茶房,同去的军汉要付钱,宋江总是抢着掏出自己的碎银子付账,而且从不告诉花荣。
结果是什么?
那同去的人欢喜,又落得银子,又得身闲……自此,每日拨一个相陪,和宋江缓步闲游,又只是宋江使钱。自从到寨里,无一个不敬他的。
这就是宋江的人格惯性,无论到了哪里,哪怕是借住在别人的军营里,他也会本能地用小恩小惠去收买基层的军士,建立属于自己的地下声望。
他的一生都在玩弄这套收服人心的把戏,而且屡试不爽。
然而,这种靠银子和客气建立起来的地下声望,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脆弱得就像冬天的薄冰。
转眼到了元宵节。
清风镇的居民在土地大王庙前扎了一座小鳌山,挂了五七百碗花灯,街上热闹非凡。
宋江一时兴起,带着花荣的那几个亲信军汉,也蹭着夜色去看灯。
走到半路,前面一伙人在大墙院门首跳舞鲍老,这是宋代一种带有滑稽讽刺色彩的民间舞蹈。
宋江身材矮小,站在人群后面看不见。相陪的军汉认识社火队里的人,便硬生生推开众人,把宋江挤到了最前面。
台上的舞鲍老身躯扭得村村势势的,模样十分滑稽,宋江站在灯火下,看着这荒诞的表演,忍不住呵呵大笑。
正是这一声大笑,成了他人生中最惨烈的一场噩梦的开端。
墙院里面,刘高正陪着妻子在看灯。
刘高的老婆听到笑声,借着花灯的光亮,一眼看到了这个黑矮子,她指着宋江,对丈夫尖叫道:兀那个黄矮汉子,便是前日清风山抢掳下我的贼头!
刘高大惊,立刻点起六七个亲随军汉,一拥而上,像鹰抓燕子一样,把宋江当场撕扯在地,用四条粗麻索捆得严严实实,押进了南寨公厅。
这时候,一个矛盾就此显现了出来:刘高的老婆真的认不出宋江是救她的恩人吗?
在清风山上的时候,宋江亲自推开房门苦口婆心劝退了王英,又叫了轿子把她恭恭敬敬送下山,所以她不可能不记得这张黑脸。
可她为什么一定要陷害宋江?
因为在宋代那种极度苛刻的礼教秩序与官场生态里,一个朝廷命官的妻子被强盗掳上山,无论她是否守住了贞洁,这本身就是一场足以毁掉刘高官途和家族颜面的灭顶之灾。
回到清风寨后,她为了掩盖自己被掳的丑闻,向丈夫和下属撒了一个大谎,宣称自己是坚贞不屈、最后被寨兵奋力抢回来的。
现在,那个在清风山上放她下山的黑矮子突然出现在清风镇的街上。
如果这个黑矮子到处去说是我救了知寨夫人,或者刘高知道了真相,她的谎言就会瞬间破灭,她在官宦家庭里的地位将荡然无存。
要让一个谎言永远不被揭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知情者变成一个死人,或者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死囚。
所以,当宋江在公厅上高喊:恭人全不记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强扭做贼”的时候,那妇人勃然大怒,指着宋江骂道:“这等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
刘高更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取过批头来打那厮!
皮鞭和木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宋江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宋江自称是济州客人张三,但刘高根本不在乎他到底是张三还是李三。
对于刘高来说,抓到一个清风山贼首,既能帮妻子掩盖被掳的丑闻,又能向青州知府邀功请赏,这是一笔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政治买卖。
在宋代基层的司法审判里,一个没有体制身份、没有权力背景的小人物一旦被扣上了罪名,他就彻底失去了为自己解释的机会。
律法不是保护他的工具,而是强权者用来合法宰割他的刀具。
宋江被打得奄奄一息,装进了铁锁囚车,准备第二天解往青州。
那几个相陪的梯己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狂奔回北寨报信。
花荣听完,气得眼眶迸裂。
他最初还试图在体制内的框架里解决问题,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刘高,信里花荣放低了姿态,称宋江是自己的薄亲刘丈,因为看灯误犯尊威,希望刘高看在同僚的面子上放人。
这封信就是花荣给刘高的最后一个台阶。
然而,刘高看完信,直接扯得粉碎,指着下书人痛骂:花荣这厮无礼!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却与强贼通同,也来瞒我!……这贼已招是郓城县张三,你却如何写道是刘丈?
刘高甚至还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你写他姓刘,是和我同姓,恁地我便放了他?
这一扯,彻底打破了清风寨文武之间最后的一层薄纱。
但这刘高的傲慢也是有底气的。
在他看来,花荣不过是个粗鲁的武夫,自己在行政和法理上占尽了优势,根本不需要给花荣任何面子。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一个被长期压抑、手握重兵且充满血性的武官,一旦被逼到了墙角,是不会按照文官规定的游戏规则去打牌的。
花荣只叫了一声:苦了哥哥!快备我的马来!
他披挂上马,提枪带弓,领着三五十个手持枪棒的亲兵,呼啦啦直冲南寨!
把门的军士看见花荣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四散逃跑。
花荣冲进公厅,刘高吓得躲在后院不敢出来,花荣喝令亲兵搜人,在廊下的耳房里找到了被麻索高高吊在梁上、双腿锁着铁索、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宋江。
亲兵割断绳索,打开铁锁,救出宋江。
第二天清晨,刘高点起二百多个寨兵和两个新请的教头,包围了花荣的北寨要求交人。
这时候,水浒传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上演了。
天色大亮,北寨大门敞开。
花荣独自坐在正厅之上,左手持弓,右手拿箭。
面对门外密密麻麻的二百多个军士,花荣冷笑一声,大喝道:你这军士们!不知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刘高差你来,休要替他出色……今日先教你众人看花知寨弓箭!
说罢,搭箭拉弓,只听得飕的一声,一箭正中左边门神骨朵头!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花荣取第二枝箭,大叫:看我第二枝箭,要射右边门神的头盔上朱缨!
又是一箭,不偏不斜,精准刺入朱缨!
接着,花荣抽出第三枝箭,瞄准了队伍前排那个穿白衣服的教头:看我第三枝箭,要射你那队里穿白的教头心窝!
那个教头吓得尖叫一声“哎呀”,掉头就跑。
两百多个寨兵瞬间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声,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呼啦一下全部散得干干净净。
这段描写精彩至极,也残酷至极。
花荣用他那惊世骇俗的神射,展示了一种纯粹的、个人化的暴力美学。
在这时刻,大宋朝廷的文书、官阶、法度,在花荣那张拉满的雕弓面前通通跟废纸一样。
花荣相信,力量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他用弓箭建立起了一道属于他自己的威严防火墙。
可是,坐在后堂敷药的宋江,却比花荣清醒得多。
宋江看着花荣,长叹了一口气说:贤弟差矣……凡事三思而后行。他被你公然夺了人来,急使人来抢,又被你一吓,尽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干罢,必然要和你动文书。今晚我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你明日却和他白赖,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
宋江的政治智慧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花荣用武力抢人、用弓箭吓退寨兵,这已经构成了实质上的武力抗法。
但只要宋江这个证人消失了,刘高就拿不出花荣包庇强贼的铁证。
第二天刘高去上司那里告状,花荣就可以死不认账(白赖),把这件事定性为文武官员私下争执打斗。
在宋代的官场体系里,同僚打架顶多算行政处分,只要不涉及谋反、勾结强盗,花荣的官职和性命就保住了。
宋江甘愿带着满身的伤痕,连夜冒雪回清风山躲避,就是为了帮花荣切断这条致命的追责链条。
这是一个体制迷恋者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极限的官场自救方案。
然而,宋江又一次算错了。
他以为刘高只是个只会挨打的穷酸饿醋,却忘了一句话:将在谋而不在勇。
刘高看穿了宋江和花荣的所有算计,他知道花荣武功高强,硬碰硬打不过,也知道花荣一定会连夜送宋江走。
刘高没有去和花荣正面交锋,而是暗中点了二十多个精干的军汉,偷偷埋伏在离清风镇五里远的必经之路头上。
二更时分,身上带着重伤、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捱路的宋江,一头撞进了刘高的伏击圈。
那二十多个军汉一涌而上,把宋江绳捆索绑,偷偷押回南寨,关在了后院深处,不透漏半点风声。
接着,刘高连夜写了一封实封的紧急申状,差心腹人星夜赶往青州府,直报知府慕容彦达。
这一招非常狠毒,刘高不跟花荣吵,也不去硬抢,他直接跨过基层,把这件事定性为武官花荣勾结清风山贼首谋反,并将真赃实据(宋江)攥在手里,直接捅到了最高行政长官面前。
而这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的亲哥哥。
在水浒里,慕容彦达是个极具代表性的人物。
他依靠妹子的外戚势力,在青州横行霸道,残害良民,欺罔僚友,接到刘高的密报后,慕容彦达大惊失色,立刻召见了青州兵马都监:镇三山黄信。
黄信这个人物,名字叫镇三山,因为他自夸要捉尽清风山、二龙山、桃花山的三处草寇。
他一身武艺,手提一口丧门剑,代表的是大宋朝廷在青州地区最强大的正规军事力量。
黄信领了知府的命令,带了五十个精锐军汉连夜赶到清风寨。
到了清风寨,黄信没有急着动武,他看过被关押的宋江之后,展现出了远比刘高更阴险的官场手腕。
黄信对刘高说:明日天明,安排一副羊酒去大寨里公厅上摆着,却教四下里埋伏下二三十人预备着。我却自去花荣家请得他来,只推道慕容知府听得你文武不和,因此特差我来置酒劝谕。赚到公厅,只看我掷盏为号,就下手拿住了。
刘高听了,忍不住喝采:此计大妙,却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第二天早饭前后,黄信骑着马,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亲自来到花荣的北寨门前。
花荣听说黄信来了,连忙出来迎接。
花荣为什么没有防备?
因为在花荣的潜意识里,黄信和他一样都是武官,都是朝廷的军人,在文官刘高的欺压下,花荣天然地对同为武职的黄信有一种阶级认同感。
黄信拉着花荣的手,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知府只为足下一人。倘有些刀兵动时,他是文官,做得何用。你只依着我行。
就是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花荣对文官刘高的怨恨。
黄信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替武官说话、前来调解纠纷的大哥,彻底卸下了花荣的戒备。
花荣跟着黄信来到大寨公厅。刘高已经坐在那里。
黄信端起一杯酒,先劝刘高,又斟了第二杯酒劝花荣,花荣毫无疑心,接过酒喝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黄信四下张望,见十数个军汉已经悄悄簇拥上厅,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盏往地下一掷:啪!
杯盏碎裂的清脆声响彻公厅。
后堂一声喊起,两边帐幕里埋伏的三五十个壮健军汉一涌而上,瞬间将花荣扑倒在地,绳捆索绑!
花荣大叫:我得何罪?
黄信冷笑一声:你兀自敢叫哩!你结连清风山强贼,一同背反朝廷,当得何罪?
随后,黄信一挥手:左右,与我推得来!
一辆囚车推了进来,上面坐着头戴红绢、插着纸旗的宋江。
那一刻,花荣目瞪口呆,面面厮觑,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黄信那一掷酒盏的脆响,是三十三回中最沉重的一声巨响。
那一响,摔碎了花荣对武官同僚的最后一点信任,摔碎了宋江企图靠官场规则白赖自保的所有幻想,也彻底砸烂了这两个体制内精英回归正常社会的大门。
花荣相信力量,他用那神乎其技的弓箭震慑了两百寨兵,却败在了黄信一杯虚伪的羊酒和一声摔杯为号之下;
宋江相信关系与规则,他试图用冤仇可解不可结去感化刘高妻子,用文武不和去包庇花荣,却最终被基层官僚最肮脏的伏击和陷害打得皮开肉绽,装进了囚车。
这两个人的悲剧共同指向了一个残酷的政治现实:在大宋朝廷那已经彻底腐朽、烂透了的基层体制里,根本不容许真正有能力、有血性的人存在。
不论你是百步穿杨的花荣,还是仗义疏财的宋江,只要你没有背景,只要你触碰了那些贪官酷吏的利益,体制机器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你碾得粉碎。
黄信押着两辆囚车,带着刘高和一百多名寨兵,浩浩荡荡地取路奔向青州府。
黄信在马背上傲然自得,他以为自己兵不血刃就抓获了两个叛逆,平定了一场地方风波,为自己的官途再添了一笔赫赫战功。
但他根本不知道,他这一场自以为完美的瓮中捉鳖,究竟释放出了一头怎样可怕的怪兽。
清风山上,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头目,已经接到了消息;
而青州城里,那个脾气暴躁如雷的兵马统制霹雳火秦明,也即将被卷入这场滔天的血海之中。
清风寨的陷落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把整个青州地界彻底夷为平地的大火的引信。
宋江坐在冰冷的囚车里,头上插着清风山贼首的纸旗,在颠簸的官道上走向青州。
他一生都在极力摆脱强盗的名号,一生都在渴望获得朝廷的认可与赦免。
可命运却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把它推向了他最恐惧的彼岸。
从这一刻起,大宋朝廷彻底关上了接纳他的大门。
也许宋江直到被押上囚车的那一刻,都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一直想回去的那个世界其实从未真正接纳过他。
但是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等待赦免的郓城押司,而是一个只能依靠江湖暴力、依靠那些他曾经看不上的强盗们去劫狱救命的真正的贼首。
前方的青州道上,刀光血影已经隐隐浮现。
属于大宋朝廷的秩序正在崩溃,而一个由被抛弃者和反抗者血肉筑成的梁山时代,正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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