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种深海鲸鱼体内发现全新的螺杆菌菌株,这本身就很有意思。”说这话的是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港湾海洋学研究所的副教授、临床兽医安妮·佩奇。她和同事刚刚在《野生动物疾病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首次确认了三种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螺杆菌基因型,而它们的宿主,是海洋里最神秘、最难被观察到的哺乳动物之一——侏儒抹香鲸。
你大概会想,不就一种细菌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如果你知道螺杆菌这个家族在人类身上干过什么事儿,可能就会对”鲸鱼胃里也藏着亲戚”这件事多几分好奇。幽门螺杆菌是人类的胃里最常见的螺杆菌,它和慢性胃炎、胃溃疡,甚至胃癌都脱不了干系。现在,科学家在一种几乎不在海面露面的深海鲸鱼体内,找到了这三个新鲜的基因型,并分别命名为 Kogia Helicobacter 1、2 和 3。这件事最妙的地方在于: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对幽门螺杆菌已经很熟了,可大海随便翻个身,就给我们上了一课——未知的细菌种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这堂课是怎么上的呢?说起来有点沉重,因为它的“教材”是搁浅死去的鲸鱼。侏儒抹香鲸是一种极度低调的生物,它们远离海岸活动,通常三三两两结伴,潜到深海去捕鱿鱼和小鱼。你几乎不可能在海面上盯到它们,因为它们的呼吸动作既轻又短,背鳍又小得可怜,远远看去可能就是个漂过的塑料袋。正因如此,科学家对它们生活状态的了解,绝大多数都来自尸体——尤其是那些被冲上海岸的尸体。
在美国东南沿海,侏儒抹香鲸的搁浅频率高得异常。从1999年到2020年,仅FAU港湾研究所一个团队就响应了59起侏儒抹香鲸搁浅事件,并对其中大约八成完成了尸检。这些尸检记录累积起来,就成了一本沉甸甸的“鲸鱼病历本”。当研究人员逐一翻看这二十多年的病历和保存下来的组织样本时,一个反复出现的记录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很多侏儒抹香鲸的胃都有溃疡。
胃溃疡这件事,在鲸鱼身上并不罕见。很多鲸豚类动物的胃里都能找到螺杆菌的身影,有的已经和宿主相安无事地共存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但这次,当团队重新拿出四份含有螺旋状细菌的胃组织样本,用组织病理学、分子检测和DNA测序重新审视时,却发现故事没那么简单。他们看到的螺杆菌,无论是基因序列还是亲缘关系,都没办法在已知的菌种名单上找到对应的名字。换句话说,这里藏着三个全新的基因型。
其中,Kogia Helicobacter 1 和 2,跟之前在海豚、鼠海豚甚至人类体内发现的一些螺杆菌亲缘关系比较近。这倒不算特别出人意料,毕竟海洋哺乳动物和陆地哺乳动物本就有共同的演化祖先,它们胃里共享一些细菌家族,也算情理之中。真正让人坐直身体的是 Kogia Helicobacter 3。它的基因谱系明显更“旁逸斜出”,跟已知的任何菌种都隔了相当远的距离。论文通讯作者温迪·马克斯用了一个很克制的表述:“它属于一个更分化的支系,这突显了一种可能性——海洋中尚未被发现的细菌,可能比我们意识到的要多得多。”
把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原来以为螺杆菌家族树也就那么几根大枝杈,结果往深海一指,那儿还藏着一整个没人见过的树冠。而这次发现的,很可能只是树冠上的一小撮叶子。
要理解这个发现的分量,你不妨跟着研究人员的思路,把整件事拆成几个要点来看。
第一,这种鲸鱼本身就很难研究。
侏儒抹香鲸体长不到3米,体重也就三四百公斤,在鲸类里属于小个子。它们天生社恐,不追船、不跳跃,遇到动静第一个念头就是下潜。你想跟踪它们,船还没靠近,它们已经潜到几百米深的海里去了。所以,任何一个从搁浅个体身上获得的新数据,对于理解这个物种而言,都像是从拼图里多捡到了一块。而这次捡到的,还不只是“鲸鱼吃了啥”“活了多少岁”这种常规拼图,而是直接指向了它们体内的共生菌群。
第二,螺杆菌不只是人类的麻烦。
你可能听说过幽门螺杆菌和胃癌的关系。事实上,螺杆菌家族非常庞大,各种脊椎动物的胃肠道里都可能藏着它们。有的菌株是明确的病原体,有的则像安静的同租室友,一辈子不惹事。但搞清楚“谁住在谁的胃里”是第一步。如果这些新菌株确实和侏儒抹香鲸胃溃疡的发生有关,那我们对这个物种的健康评估,就多了一个需要盯紧的指标。目前,研究人员还没有贸然下结论说这三种螺杆菌就是胃溃疡的元凶——毕竟相关不等于因果,但它们反复出现在有溃疡的个体中,这个信号已经足够让兽医们提高警惕。
第三,Kogia Helicobacter 3 的存在,是对海洋微生物多样性的一个实证提醒。
我们动不动就说“海洋里还有很多未知生物”,但这句话往往指向那些深海的怪鱼、巨型鱿鱼或者发光的水母。很少有人会想到,看不见的细菌世界可能藏着更大的未知。一个已经研究了几十年的菌属,在人、宠物、家畜和常见的海洋哺乳动物里都翻遍了,结果在一种偏远鲸鱼的胃里,直接冒出个基因上特立独行的新成员。这说明海洋微生物的物种库,比我们现有的标本库要深得多。深海、极地、热液喷口、鲸鱼的消化道……这些特殊环境里,极可能还沉睡着无数个Kogia Helicobacter 4、5、6。人类对它们的认识,才刚刚开始。
第四,搁浅虽然是个悲剧,但它确实是海洋生物学不可替代的窗口。
没有哪一位海洋生物学家希望看到鲸鱼搁浅。但现实是,如果没有这些搁浅事件,我们对很多深海物种的了解将几乎为零。这59起搁浅记录里,每一次尸检都像是一次绝望中尽量抓住的生机——抓住一丁点儿了解它们的机会。研究人员用20年攒下来的样本,从中挑出4例含细菌的胃组织,用今天的分子技术重新分析,相当于把当年的悲剧转化成了一条重要的科学线索。这听起来很不浪漫,但科学很多时候就是在这种不浪漫的角落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第五,这项研究也给海洋动物医学提了个醒。
安妮·佩奇说得很直接:“螺杆菌长期以来一直与人类和其他动物的胃肠道疾病相关,包括慢性胃炎、溃疡甚至胃癌。在一种深海鲸鱼物种中发现这些新型菌株,令人着迷。”这里的“令人着迷”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家的好奇心,更是一个临床兽医的警觉。她看到的,是一种新的潜在病原体,一个可能影响鲸鱼种群健康的新变量。尤其当这种疾病的痕迹反复出现在不同年份、不同个体的胃里时,它就不再是一起孤立的偶发事件,而更像是一个系统性的健康信号。未来如果再遇到侏儒抹香鲸搁浅,兽医们可能会更主动地去检查胃黏膜,去寻找这些螺旋状的细菌,去监测它们是否在默默推高鲸鱼的溃疡发病率。
当然,这项研究的边界也很清楚。它没有去证明“这些螺杆菌一定致病”,也没有去追溯它们是怎么从海洋环境进入鲸鱼体内的,更不知道它们到底在鲸鱼胃里活了多久、传了多少代。它只是用最笨、最踏实的方法——解剖、保存、再分析——把三个新基因型摆到了台面上。剩下的工作,比如搞清楚它们的生活史、致病机制、传播途径,可能需要再花上另一个二十年,或者更久。但科学就是这样:你得先把东西老老实实摆出来,给它一个名字,才能让后面的人知道该盯着哪儿看。
如果非要从这个发现里得出一句什么有烟火气的感慨,那大概就是:每次我们觉得已经把地球上的生物清单列得差不多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从清单的空白处冒出来,告诉你“别急着交卷”。这次,冒出来的是鲸鱼胃里三种弯曲的小细菌。下次呢?可能是在南极冰下湖泊的水样里,可能是你家后面河里一块石头的表面,也可能是你还没洗的那把生菜叶上。未知从来不远,有时候只是我们懒得去看。
而对那些在实验室里端详着组织切片的研究人员来说,Kogia Helicobacter 1、2和3,不过是打开了一扇小窗。窗外,是整片黑暗的深海,和其中无数个正在消化鱿鱼的鲸鱼胃。那些胃里还有什么,没人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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