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年夏天,食堂里的冬瓜汤一天比一天稀,勺子伸到底,常常只捞上来两片半透明的冬瓜皮。
我端着搪瓷碗刚坐下,赵大姐就把自己的凳子拖过来,腿一岔,先把筷子头在桌沿磕了两下。
“周日别值班吧?”
我说:“不值。”
她把声音压了压,像说车间里哪台机床又闹毛病似的:“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亲妹妹。”
我没抬头,拿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散了些。
赵大姐看着我,补了一句:“离过一次。”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冬瓜皮又滑回汤里。
隔壁桌正在说奖金的事,说这个月又要往后拖,车间副主任齐副主任嫌机修组总出岔子,嘴里一套一套。我本来就不大爱跟人多说话,听见“离过一次”这四个字,肩膀往后缩了缩,嘴里只吐出一句:“我不去。”
赵大姐没急。
她把自己那半个馒头掰成四块,蘸了蘸菜汤,慢慢吃完,才说:“你先别撂话,见一面,少不了你一块肉。”
我说:“厂里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想到我了。”
“因为你嘴严,手稳,喝酒也不闹。”她顿了顿,又加一句,“还有,别人见人先看嘴皮子,你看的是螺丝牙口。”
我听着这话,碗里的饭没下去几口。
赵大姐的妹妹我没见过,只听人提过一嘴,说在街口摆针线摊,晚上还替人记账,带着个小闺女。厂里这些年介绍对象,大家先问年龄,再问家里几口人,问完了还要问以前有没有牵扯。轮到“离过一次”,很多人就把话咽回去了,像碰见一碗隔夜面,闻都不愿意闻。
下半晌,我回机修间。
车间顶上的大吊扇转得慢,油泥味贴在鼻子底下。我把一堆旧轴承拆开,钢珠滚了半桌,旁边小丁过来借扳手,看我一个人,就挤了挤眼:“赵大姐给你牵线了?听说是个带孩子的。”
我把扳手递过去,没接话。
他自己笑了两声,觉得没趣,拿着扳手走了。
快下班时,赵大姐又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喊我:“周日,老电影院门口,下午三点。你去见见,保证不会后悔。”
我说:“大姐,真没这个心思。”
她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你这人,整天跟铁疙瘩打交道,连看人都要先听别人怎么说。去一趟,回来你要还说不成,我以后不提了。”
她说完就走,脚上的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响。
我低头拧紧手里的螺帽,拧到头,扳手还往下压了一截,虎口给震得发麻。
02
我那阵子过日子,差不多就像车间里那台老车床,开关一推,嗡嗡响一天,到点再停。
早上六点半,厂里的广播准时响,先放一段曲子,再念生产任务。我摸黑起来,脸盆里的水头一天晚上就接好了,表面飘着一点灰。我洗完脸,把毛巾搭回钉子上,母亲已经蹲在煤球炉旁边扇火。
她有个习惯,肥皂头舍不得扔,总要拿纱布包起来搓到最后一点白沫都不剩。
我坐在门槛上吃稀饭,弟弟小兵在里屋系鞋带。他前些日子托人看了个对象,女方家里开口就要一套新家具,屋里还得腾出地方来。我们那两间老宿舍,一间给母亲和小兵,一间我睡,床底下塞满旧工具和父亲留下来的木箱。父亲走了几年,木箱还在,锁坏了,里头放着几件旧工装和一沓发黄的奖状。
母亲把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赵家那事,你别去。”
我抬头看她。
“离过一次的门,进去容易,出来就没那么容易。”她把锅盖掀开一点,又盖上,“你自己掂量。”
我嗯了一声,稀饭已经有点凉。
去厂里的路上,我推着二八车,经过供销门市部,门口摆着几台收音机,天线歪歪斜斜。九三年了,街上开始多了些新鲜东西,录像厅亮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夜里还能看见几辆摩托从路口窜过去。可我们厂里还是老样子,铁皮厂房,水泥地,墙上“保质保量”的红字掉了边角。
我在机修组干了这些年,谁家电风扇不转了,谁家压水井杆子松了,都会来找我。可一到车间里,事情就不是光靠手能说清的。上个月我把一台铣床的衬套改了个尺寸,省下两天等配件的工夫,齐副主任在例会上拍着桌子说得好听,转头就把功劳记在了他外甥齐海头上。
布告栏上贴奖金名单那天,我站着看了半天。
自己的名字不在上头,纸边给风吹起来,拍在墙上,一下一下。我伸手按住,手上那点机油印到纸角,留下个灰黑的指印,像按了个不算数的手印。
中午赵大姐又端着碗坐到我对面。
“周日去不去?”
我说:“我家里头不同意。”
“是你相,还是你家里头相?”
我把汤喝完,碗底有颗没泡开的豆子,硬得硌牙。
赵大姐见我不吭声,就把话放慢了些:“我妹妹不是那种等人养着的。你要是怕闲话,我先替你挡着。你只管去看一眼,看完回来骂我都成。”
她说完,站起来端碗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老电影院门口,别穿那件领口开线的蓝褂子,风一吹跟旗似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工装,领口确实开了。
晚上收工回家,我把那件蓝褂子翻出来,找针线时,摸到抽屉底下一张旧黑白照片。那是前年媒人领我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我头发抹得平平的,衬衣领子硬得扎脖子。那门亲事后来没成,女方家来过一次,站在我家门口,往屋里看了一圈,连凳子都没坐热就走了。
我把照片塞回去,顺手把领口的线头剪了。
03
周日下午,天气闷得很,老电影院门口卖冰棍的木箱外头淌着白水。
我去得早,站在台阶边上,看人来人往。门楼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块红色,像太阳晒裂的西瓜皮。旁边有人拉着板车卖汽水,瓶口一揭,砰一声,白气冒出来,闻着有股甜味。
快三点的时候,赵大姐先来了。
她朝我看了一眼,没多说,只把手往对面一指:“那儿。”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个女人正从街口过来,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走路不快,鞋跟落地很稳。她穿一件洗得发浅的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小髻,用黑皮筋扎着,鬓角有两缕散下来,像是赶路时用手往后抹过。
赵大姐拍了拍我胳膊:“我先走了,你们自己说。”
她走得利索,像怕我扭头跑了似的。
那女人走到跟前,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电影院门口那块破牌子,说:“你是小许吧。”
我点头。
“我叫素勤。”她把布包换了只手拎,“我姐把你说得太像样了,我先来看看有没有夸大。”
我没想到她张嘴就是这句,一时没接上话。
她往旁边的小茶摊指了指:“站着晒,进去坐会儿吧。绿豆汤我请,你要是不喝甜的,就喝白开水。”
我们在一张小木桌旁坐下,桌面拿湿抹布擦过,还是黏。我看见她把布包放到腿上,包口露出半截卷尺和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她点了两碗绿豆汤,等小贩端上来,先用勺子把碗边那层浮沫撇到一旁。
“我姐跟你说了吧。”她抬眼看我,“我离过一次,带个闺女,六岁,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你要是听到这儿就不想坐了,咱们把这碗喝完,各走各的。”
我捏着勺柄,勺子在碗里碰了两下。
“不是。”我说。
“那就往下说。”她看着我,声音平平的,“前头那家,我住了五年。冬天有一回,他半夜回来,拿我的缝纫机换了钱,第二天还想把我那床棉被也扛走。我抱着孩子站门口,门板都让他踹裂了。后来我回了娘家,能分的分清,不能分的我也不要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压在布包边上,指甲剪得很齐,食指根部有一层硬茧,像长期拿剪刀磨出来的。
我问了句:“你现在做什么?”
“白天摆针线摊,给人改裤脚,钉扣子,补书包。晚上帮街口两家小店记账。”她笑了一下,嘴角动得很轻,“针线钱不多,账本倒不能错,一错人家第二天就能追到门上。”
我低头喝了口绿豆汤,冰块早化了,甜得发齁。
她看了看我手背上的油印,说:“你在机修组吧。”
我说:“嗯。”
“你们厂前阵子有批轴承,在街口转过一圈。”她说得很随意,像说哪天落了场雨,“我给人记账时看见过,外包装没撕干净,上头还沾着油泥。那种东西,不是摊上该有的。”
我抬起头。
她把勺子放下,没再往下说,只问我:“你平时下班几点?”
那一刻我忽然觉着,这顿绿豆汤不像相亲,倒像有人把一扇窗推开了一条缝,风还没进来,外头的声音先进来了。
临走时,我摸口袋要付钱,她拦了一下。
“各付各的吧。”她把两张零钱压在桌上,“头一回见面,算清楚些,往后好说话。”
04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没直接回家,车把一拐,去了她说的那条街。
街口热闹,卖菜的、补锅的、修伞的,都挤在一长溜棚子底下。她的摊子不大,一块木板搭在两只旧木箱上,板上摆着线轴、纽扣、小剪子,还有一台脚踏缝纫机。机身侧面掉了漆,露出里头发灰的铁。
她没看见我,正低头给一条校裤锁边。
脚踏板一下一下,针尖落得很快。旁边一个小姑娘坐在矮凳上,用半截铅笔在旧作业本上写字,写错一个,就拿橡皮擦一点,再把擦下来的橡皮屑收进火柴盒里。盒子已经装了半盒,白白灰灰的。
我站了一会儿,她才抬头。
“办事路过?”她问。
我说:“没有。你不是说有批轴承在街口转过一圈吗,我来看看。”
她把脚从踏板上挪开,喊那小姑娘:“小月,去给许叔倒杯凉白开。”
小姑娘抬头看我,门牙那块果然空了一小块,说话带风:“杯子在桶后头,自己拿也行。”
我拿了只搪瓷缸,边沿磕掉一块瓷,像个月牙。
素勤把手里那条裤子递给客人,等人走远了,才指了指斜对面一家卖旧货的小门脸:“上个月底,有人推来两箱东西,外头糊着报纸。拆开一看是轴承。老板娘嫌来路不正,没敢摆太明,我给她记过一页账,数字还记着。”
“谁送来的?”
“没看清脸。”她说,“雨天,人戴着帽檐。可他卸货的时候抬得很费劲,不像旧货。旧货有油灰味,那两箱是新油味。”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望,门脸半开着,里头一片暗。
素勤又踩起缝纫机,像刚才那两句只是顺手带过。
我看着她脚下那块踏板,边缘磨得发亮,忽然想起车间里我常用的一把扳手,木柄也磨得发亮。手里的东西用久了,人的脾气也会带进去一点。
“你记那些账,都记在哪儿?”我问。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旧账本给我看。
本子原先像是哪个小卖部的,前半本写满了酱油、肥皂、火柴,后半本空着。她拿铅笔在页角标了月日,每页都夹着张薄薄的复写纸,字印到下一页,淡一点,也认得出来。
“嘴说的,转身就散。”她说,“落到纸上,纸不会替人改口。”
我没吭声。
她瞥了我一眼:“你们机修组修了什么、换了什么,不写?”
“车间有记录。”
“车间是谁的手写?”
我把搪瓷缸放回去,缸底磕在木板上,响了一下。
回家以后,母亲正在门口摘豆角。
她看见我推车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钟头,抬眼就问:“去见了?”
我把车靠墙放好:“见了。”
“怎么样?”
我没立刻答。
小兵从屋里探头出来,笑嘻嘻地说:“听说带个孩子?你往后进门就当爹,省事。”
母亲拍了他一下,又朝我说:“你别光顾着人家说话利索。过日子不是听嘴。”
我弯腰解鞋带,鞋带头硬得像根铁丝,怎么都穿不进洞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她人还行。”
母亲手里的豆角啪地掐断了一根。
05
八月一到,厂里接了批急活,要赶一批抽水泵出去,车间的灯晚上亮到很晚。
机修组就更闲不下来了。
白天修机器,夜里还得巡一遍。那台老铣床最近总出毛病,轴头发烫,转速一高就抖。我拆开看过,里头新换的轴承外圈有细毛刺,不像正规货。按道理,库房领出来的零件都要经过我手,我装的时候看得清楚,可机器停了两天再开,里面的东西就像换过一遍似的。
我去找库管老王翻领料单。
老王把账本抱在怀里,不肯全摊开,只说:“车间怎么批,我怎么发,你问我也没用。”
齐海就在一旁,嘴里叼根牙签,脚尖一点一点敲地面:“许师傅,这么大个厂,哪样零件不是周转来周转去?你别总盯着几颗钢珠看。”
我把那只拆下来的旧轴承放在桌上,指着外圈说:“这不是旧,是差。”
齐海把牙签拿下来,笑了笑:“机器坏了,先想想是不是自己手生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晃晃荡荡,像刚看了场热闹。
我回机修间,把那只轴承用旧报纸包起来,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工具箱里还有几样零碎,半截钢尺、磨秃的划针、父亲留下的一把三角锉。我摸到那把锉刀,忽然想起素勤那本账本。
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她那儿。
她收摊晚,棚子底下只剩两家还亮着灯。小月趴在木板上写拼音,写一会儿就把铅笔头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像能闻出字有没有写歪。
素勤正拿糨糊往窗缝里糊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半年前的戏单,红字都褪了。
“有事?”她问。
我把包着轴承的报纸递给她:“你看看。街口那批,是不是这种。”
她接过去,没急着拆,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拆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差不多。那回我记了个数,六码,二十件,一件价钱压得低。真要是正经买卖,不会这么卖。”
她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半新的本子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前头几页我算过账,后头空着。”她又从线盒里抽出两张复写纸,“还有这个,别嫌旧,能用。”
我没伸手。
“拿着吧。”她把本子往我怀里一塞,“你修哪台机子,换什么件,谁签的字,几点停的,几点开的,都记。记细一点,细到哪颗螺帽少了半圈牙都别放过去。”
我低头翻了翻,本子封皮原来是印化肥价目的,边角卷起来了。
“我记这个干什么?”
“你自己知道。”她说。
小月在一旁插了句嘴:“我娘记账,从来不让人白赖。”
我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纸边蹭得皮肤一阵发痒。
回家时,母亲和小兵正商量打家具的木料。小兵说女方家里嫌我们屋里窄,最好把我那张床换成折叠的,白天收起来,腾地方摆箱柜。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把话说满,可那眼神已经把屋子量过一遍了。
我回自己那间屋,打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字一落下去,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像某个零件上先有了个记号。
06
出事是在一个闷热的夜班。
那批抽水泵的配件第二天要验,车间里从傍晚就没消停过。齐副主任来回转,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响比平时重。九点多,我巡到老铣床那边,听见声音不对,刚要停机,里面先咔的一声,像骨头磕断了。
机器一抖,皮带甩脱,工人们往后退了两步。
我冲过去拉闸,再拆开看,主轴那组轴承已经碎了,钢珠崩得到处都是。旁边几件刚加工完的轴套滚在地上,边缘全花了。
齐副主任几乎是立刻就到了。
“谁负责的?”
我手上全是油,刚从机壳里掏出一片碎铁屑,没说话。
他把记录本翻开,点着上头的签字:“昨天谁签的字?”
“我。”
“那今天怎么成我没修好?”
我抬头看着他,喉咙里像卡了口铁屑:“机子封盖上的铅封,被人动过。”
齐海站在后头接了一句:“出事了就往外推?”
我说:“我装进去的不是这个。”
齐副主任把本子一合:“厂里不是摆摊讲故事的地方。你先把责任书写了,明天再说。”
这几句出来,四周忽然静了。
老吕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烟盒,烟没抽,盒子已经捏扁了一块。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移开。机台边那些工人也没人插话,地上那几颗钢珠还在细缝里滚,滚一阵,碰到墙根才停。
第二天一早,车间开碰头会。
我站在最后面,齐副主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话里没一句骂人的字,可字字都落在我头上。什么机修把关不严,什么影响生产进度,什么要给全厂一个交代。到最后,他让人念了处理意见,停奖金,离开机修岗位,先去废料间干一阵,再写检查。
我听完,手垂在裤缝边,指尖沾的机油已经干了,摸上去发涩。
散会以后,我回机修间拿工具箱,发现我那张工作台已经让齐海占了。他把自己的茶缸放在我常放图纸的地方,缸口还扣着个馒头,像那地儿原本就该是他的。
我把工具箱提起来时,箱扣没扣严,里面那只包着差轴承的旧报纸掉了出来。
齐海弯腰替我捡,手指碰到报纸边:“这是什么?”
我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塞进去:“旧件。”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再问。
晚上回家,母亲把饭端上桌,见我回来得早,问了一句。听完,她把筷子往碗边搁了搁,说:“认个错,先把饭碗保住。你跟他们拧,有什么用。”
小兵在一旁埋头扒饭,筷子碰得碗响。
我吃了两口,咽不下去,去院子里洗脸。脸盆里的水一下就黑了,我把毛巾拧干,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落到脚背上,凉一下,又没了。
这时院门响了一声。
素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上回落在她摊上的那支钢笔,另外还夹着两张复写纸。她没进屋,只站在门槛外头。
“赵大姐说你这边出了点事。”她把东西递给我,“认也得有凭据,不认,也得有凭据。”
我看着她手里的复写纸,薄得发蓝,边角都起毛了。
她又说:“你这双手,不是给人顶账用的。”
院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忽明忽暗,飞虫一圈一圈往上撞。我把钢笔和复写纸接过来,纸边划到手指,细细一道口子,很快沁出一点血。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这些年留下来的旧记录单、图样纸、零件领用签一张张翻出来,按日期排好。钢笔一会儿出水,一会儿断墨,我就把笔尖在火柴盒皮上蹭一蹭,接着写。写到后半夜,鸡叫了一遍,窗纸发白,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台老铣床从去年到现在换过的每个件,差不多都写回来了。
07
第二天进厂,我先去了废料间。
那地方靠着后墙,窗户小,常年一股潮铁味。废皮带、断齿轮、裂开的轴套堆在一起,走路都得抬着脚。我把工具箱放在角落,先不急着干分给我的活,拿出本子,把昨晚写好的东西又对了一遍。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每一只手。
谁进过库房,谁拎着油纸包从机台边走过,谁在交接班时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就走,我都记。吃饭的时候记在饭票背面,回到废料间再誊到本子上。字写歪了,就拿刀片刮掉重写。复写纸垫在下面,后一页淡淡一层印子,像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中午赵大姐来给我送饭。
她把铝饭盒往木箱上一放,揭开盖子,里头是土豆烧茄子,油星不多,但比食堂有味。她压低声音说:“齐海这两天又往街口跑,午休刚去过。人说他跟那家旧货铺子走得近。”
我问:“谁说的?”
“我在食堂干活,谁端着碗,谁嘴里念什么,我多少能听见点。”她往门外瞟了一眼,“你别光记,得找能落到纸上的。”
晚上下班,我去了素勤的摊子。
她没忙着接活,先把一只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递给我。铅笔外头缠了一圈胶布,握起来正好。
“写细账用这个,钢笔漏墨的时候,别干坐着。”
我坐在她摊边的小板凳上,把库房进出的件数重新算了一遍。她一边给人改衣裳,一边听我念数字,听到不对的地方就停针,让我重念。她算账很快,指头在算盘珠上拨得干脆,拨完还会把珠子再轻轻一捋,确认一遍。
小月坐旁边,用我废了的垫纸折小船。
她把一只船推到我手边:“许叔,这个像不像你们厂的皮带轮?”
我低头看,那纸船前窄后宽,确实有点像。小孩子看什么都能拐到玩上去,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拿父亲的图样纸折过风车,后来让他发现,耳朵拎得通红。
素勤听完我说的件数,拿算盘背面在本子上轻轻一敲:“你们车间领出来的数,跟做出来的成品对不上。差的那点,不会自己长腿。”
我点头。
“还差一手。”她说,“你说你装进去的件不是后来拆出来的,那你得让件自己开口。”
第二天上班,我从废料堆里找了根细冲子,在几只准备装上的正规轴承外圈内侧,分别点了两个极小的记号。点的位置很偏,不拆下来没人会注意。装好以后,我又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示意图,连角度都标上。
干完这些,我像平常一样把机壳合上。
午后的太阳从高窗斜照下来,落在机台上,亮得发白。我抬手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油污和汗和在一起,手心发滑。旁边有人喊我去修一台砂轮机,我拎起工具就走,走到门口时,听见齐海在后头叫了一句:“废料间的,也挺忙啊。”
我没回头。
晚上我没立刻回家,在素勤摊边帮着修了两把坏锁,一台不转的台扇。台扇里头其实就一根线烧断了,我接上再裹好绝缘布,摊主递给我三块钱。我把那三块钱夹进本子里,一时没动。
我在厂里熬一个夜班,也未必能拿到这么整整齐齐的三张票子。
08
齐副主任很快就找上了我。
那天上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门一关,桌上摆着一张责任说明。纸是厂里统一的红头格子纸,最底下空着签名处,旁边已经压好印泥盒。
“签了。”他说,“你把态度摆出来,这事就过去。”
我看着那行字,里头写的是“维护不当,造成停机损失”。
“过去的是谁的事?”
他抬眼看我。
“厂里要交代。”他说。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一点:“我签不了。”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走得特别响。
齐副主任把纸重新拉回去,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小许,别把路走窄了。现在厂里什么形势,你不是不知道。”
我说:“知道。所以更得写清楚。”
他没再说,挥挥手让我出去。
从办公室出来,我后背的衬衣已经贴住了,院子里正好起了阵风,吹得人打了个激灵。我去水房冲了把脸,抬头时,从镜子里看见齐海在门外晃了一下,又走了。
中午回家,母亲已经从别人嘴里听到了风声。
“你就不能先低个头?”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汤洒出来一点,“家里还等着你这份工资过日子。小兵那边的事还悬着。”
小兵坐在床边绑麻绳,准备搬一只旧柜子出去修,听见这话,手里的结打了两次都没打紧。
“哥,要不你先让一步。”他低声说,“等过了这阵再说。”
我把饭扒完,起身回屋,把铺盖卷了起来。
母亲站在门口:“你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我把工具箱也提上,“屋里不是要腾地方么,先腾着。”
她张了张嘴,没拦。
我把铺盖先搬到了素勤那条街后头一间空仓房里。原先是卖百货的存货间,房东见我晚上只睡觉,不生炉子,就收得便宜。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角桌子,窗子漏风,窗台上还剩半截去年的蚊香灰。倒也清净。
当天晚上,我和素勤把她摊子往外挪了半尺,腾出一块地方摆张旧门板。
“修小家电,修锁,补焊锅耳。”她拿毛笔在硬纸板上写,写完吹了吹,墨迹有点晕。
“加一样。”我说,“修台扇,修收音机。”
她抬头看我:“会?”
“拆开看了就知道。”
我们把牌子立在摊边,煤油灯往上一挂,黄光把字照得发旧。头一晚来的人不算少,一个卖豆腐的提来台不响的收音机,一个老太太拎来只锅把松了的铝锅,还有个拉货的胡师傅,推着三轮车路过,拿来一把链条打滑的挂锁。
我修锁的时候,胡师傅蹲在旁边抽烟。
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也不弹,只说:“你们厂的人,我前阵子见过,有人半夜搬箱子。说是废料,压得我那车胎都扁了半寸。”
我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月二十八,快十点。”他想了想,“两箱,油纸包着,从你们厂后门装的。给的搬运单上写废旧杂件,可那箱子碰起来脆响,不像废铁。”
素勤正好把茶缸递过来,听见这句,立刻找出本子:“师傅,你把日子再说一遍。”
胡师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慢慢把时间、地点、送货的人身量都说了。她一笔一笔记下,写完还让他按了个指印。印泥是她拿给小月做手工剩下的,小小一盒,倒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夜深收摊时,我把那页纸吹干,夹进自己的本子里。
纸边在灯下泛着一点蓝,跟那两张复写纸一个颜色。
09
事情往前推的时候,总不会一路平平整整。
我们刚把胡师傅那张指印纸夹好,第二天市场上就传开了些话。有人说我在厂里吃了挂落,出来跟街上人合伙倒腾零件。也有人说素勤找男人找得快,摊子刚多摆半张桌子,就把机修工招来了。
这些话从别人嘴里出来,拐几个弯,就能变出新样子。
我早晨去厂里,路过门卫室,看门老头把报纸从鼻梁上方挪下来,看了我一眼,又挪回去。机修间那边的人见了我,有的照常打招呼,有的点点头就过去。齐海却像捡着了针,把话撒得到处都是。
那天下午,他堵在走廊口,嘴上叼着根牙签。
“听说你晚上生意不错。”他说。
我把手里的废件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混口饭。”
“混饭也得有个混法。”他把牙签拿下来,“别哪天饭碗还没端稳,先把手伸长了。”
我看着他,没接。
他等了两息,自个儿先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晚上收摊前,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男人站在摊前,头发往后梳得很亮,裤脚卷着,脚上穿双旧皮鞋。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月,最后把目光落到素勤脸上。
“你倒过得挺热闹。”
素勤手里的针线停了。
小月把作业本往怀里一抱,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没问这是谁,心里已经有了数。素勤擦了擦手,把剪刀收进抽屉:“你有什么事,直说。”
“孩子该跟我回去看看她奶奶。”那男人说,“再说,你要改日子,也该先知会一声。”
素勤看着他,没抬高声音:“离婚纸上写了,小月跟我。你上回拿走那只热水瓶的钱,到现在也没补。”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桌上,声音不重,却让小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去街道办说。”我说,“纸上的字带着,谁该说什么,按字来。”
男人朝我瞥过来:“你是谁?”
我说:“摊上帮忙的。”
素勤没接他的话,转身进里屋,从面缸后头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离婚协议和几张收条。纸保存得很平,折角处都拿浆糊粘过。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明天上午,街道办。你来不来,你自己定。”
男人站了一会儿,见四周摊主都往这边看,嘴唇动了动,终于把卷起的裤脚往下一扯,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了街道办。
办事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女同志,把纸一张张看完,又翻了翻孩子抚养那一条,问了几句,再抬头对那男人说:“按协议办。想改,重新走程序。不是站人家摊前说两句就算。”
男人坐在长凳上,膝盖一抖一抖,最后把烟盒塞回口袋,起身走了。
从街道办出来,素勤把塑料袋折好,重新塞回布包里。
她没说什么,我也没说。路过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车时,小月盯着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开。素勤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我先一步递了过去。
小月接过糖葫芦,先舔了一下最上头那颗,糖壳咔地裂了一小条缝。
下午回厂,我刚进门,就听见广播里说,三天后开全厂责任会,抽水泵这批活必须定人定责。车间里的人都知道,这场会不是光听几句套话就能过去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本子,纸页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潮。
10
责任会那天,厂办的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前排是厂办和车间的人,后排挤着各组工人,连门口都站了几个。窗户开着,外头晒场上的蝉叫得人耳朵发木,屋里却没人扇扇子,只有纸页翻动和木椅挪动的声音。
齐副主任先讲。
还是那套话,生产受阻,影响交货,机修环节出问题,要从严处理。他说完,把目光往我这边压了一下,像提前在我头上盖了个章。
厂办的人问:“小许,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先把带来的工具包放到桌上,再把本子、几张复写单和一个油纸包一件一件摆开。
“要查,就从仓库和机台一起查。”
齐副主任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机子不会替人改口,我也不会。”
屋里一时没了响动。
我先翻开本子,把老铣床近三个月每次检修、停机、换件的日期念了一遍。每念一条,就把对应的复写单抽出来压在桌上。那些纸有新有旧,字迹深浅不一,可签字、时间都对得上。念到六月二十七那一页时,我停了一下,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只轴承。
“这颗,是我装进去的规格。”我把轴承翻了个面,指给坐前排的人看,“内圈这里,有两个点。是我做的记号。”
厂办那位年纪大的工程师戴上眼镜,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出事那天,从机子里拆出来的,不是这个。”
“凭什么说不是?”齐海在后头插了一句。
我把另一只拆下来的坏轴承也摆上桌。
“凭这两个点。”
两只轴承并排摆着,一只内圈边缘有极小的两个冲点,一只没有。工程师又拿起来比了比,叫人把游标卡尺送来,当场量了外宽和内径。数一出来,前排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没停,继续往下说:“库房六月领出这批件二十套,按成品数和备用数,应该剩四套。可库房实际剩余只有两套。少掉的两套,七月二十八晚上,从厂后门走了一车。”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了敲。
赵大姐探进半个身子,后头跟着胡师傅。厂办的人让他进来,他把帽子摘了,手心在裤缝上擦了擦,把那晚搬货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搬运单复写联,纸角还沾着点油。上头写着“废旧杂件”,签字却是齐海。
齐海脸色一下变了,往前迈了半步:“那是临时周转——”
我打断他:“废旧杂件,不会跟新轴承一个分量,也不会有同样的油封纸。”
齐副主任张了张嘴,先看齐海,再看那张搬运单,手指搭在桌边,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厂办那位年纪大的工程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本子上:“先封仓库,机台停封,查账。齐副主任和齐海,暂时离岗。”
这话一落,后排像有股风过去了。
没人高声说什么,可那些憋了一阵子的呼吸总算吐了出来。我站在桌边,手背上一道旧油印还在,像昨天才留下。赵大姐站在门口,朝我抬了抬下巴,什么也没说。
散会以后,我回废料间取工具箱。
走廊尽头那张原先属于我的工作台还摆在那儿,齐海的茶缸不见了,只剩桌面一圈浅浅的水印。
我伸手把自己的三角锉放回原来的位置,木柄正好卡进桌面裂缝旁那道旧印里,像从没挪开过。
11
人撤了,账查了,事情并没有到这儿就算完。
厂里那批抽水泵已经耽误了日子,外头催得紧。仓库一封,很多件数都得重算,几台机床又都半新不旧,谁也不敢拍胸口说马上能恢复。齐副主任离岗后,车间里一阵乱,连老吕都挠着头说:“现在不是分谁对谁错的时候,先把活接上。”
我把几台关键机床都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天晚上,我在空会议室里摊开图纸,把主轴那组容易进铁屑的地方重新画了个简图,又把旧机床上能挪用的衬套尺寸一一列出来。纸不够,我就拿废报表背面接着写。写到后半夜,手边茶缸里的水凉透了,杯底沉着两片茶叶梗。
第二天一早,我把方案送到厂办。
“给我三个人,一个旧车间角房,再把废料间里那几台能拆的机床放给我。”我说,“按单子领件,按单子交回。修不起来,我认。修起来,机修这摊以后按明账走。”
厂办的人看了半天,问:“你要什么条件?”
“把话写纸上。”我说,“修复期间,零件出入我签字。活接上以后,旧门岗旁那间闲房给我和两个人承包,先做厂内维修,空的时候对外接活。费用、分成,都照纸写。”
这是我头一回在厂办说这么多话。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里一股隔夜茶味。
厂办的人商量了半天,最后点了头。大概也是没别的法子,火烧到眉毛,再不试,整批货都得压在库里。
我拉了老吕,又叫上车工老陈,三个人先把老铣床彻底拆开。废料间里那些别人看不上的旧件,这时候派了用场。清洗用煤油,量间隙用铅丝,没合适的垫片就拿薄铜皮自己剪。素勤晚上收摊后过来,在旁边替我们记件数、抄尺寸,字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比厂里原先那本涂改得发黑的账清楚得多。
小月有时也来,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写作业。
她认字慢,写“机”字时总把右边那一撇拖长,拖得像根扳手。我看见了,拿铅笔在她本子上轻轻点了点,她就抿着嘴,把那一撇擦掉重写。
我们连着熬了十来天。
第一台机床恢复试转时,屋里没人说话,只盯着主轴。电闸一合,机器先是低低哼了一声,过了会儿,声音稳下来,没再抖,也没发热。我把手背贴到机壳上,温度正好。
老吕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团了团:“行。”
后头几台也按这法子一点点接上,耽误的那批活总算往前赶了起来。发货那天,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厂门,门卫在本子上盖章,章面砸得很清。
到月底,布告栏重新贴了通知。
上头写着机修整改、责任划分和后续承包试行名单。我站在人群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第一行,字不算好看,但很正。旁边还有一句,旧门岗旁闲房改作维修点,由我牵头试办。
晚上回家,母亲端着一碗腌豆角站在门口。
她没问我这些天在外头住得怎么样,只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拿去。你那边做饭要有个咸口。”
我接过来,碗底有点烫。
过了两天,她又跟着小兵来了一趟维修点。素勤正坐在桌边记账,小月趴在板凳上写作业,见有人进来,赶紧把散了一桌的垫圈按大小归到铁盒里。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几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带来的两双旧鞋垫放下,叫素勤有空垫在脚下,说水泥地凉。
那天晚上收工,我把门板关到一半,回头问素勤:“床打好了。屋里靠窗那边,放两张小床还是一张大的?”
她正在核对账目,笔尖停住了。
过了会儿,她把账本合上,说:“一张大的。小月的床放里间。桌子得靠窗,不然晚上记账伤眼。”
12
入冬以后,厂门口的风一刮,铁皮牌子就轻轻晃。
旧门岗旁那间闲房已经收拾得像样了,门头挂了块木牌,上头写着“机修维修点”五个字,是老吕拿废木板刨平了给我钉的。里头一半做厂里的活,一半接街坊生意。
白天有人抱来坏锁、台扇、电熨斗,晚上厂里哪个机台闹脾气,我提着工具箱过去,修完再回来。
屋角新打了张大床,靠窗放着桌子。
素勤记账,小月写作业,我在灯下磨刀口。有时锅里煮着面,水开了,锅盖一跳一跳,蒸汽把窗玻璃熏白,外头正好响起下班铃,声音穿过白汽,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我们没摆什么排场,找了个日子,把该办的纸办了,请了几桌熟人吃饭。
赵大姐坐主桌,边剥毛豆边看我,剥一个,往碗里扔一个。吃到一半,她拿筷子头敲敲我碗边:“怎么样,我那句话没瞎说吧。”
我给她添了半碗汤,没接这茬。
她自己先笑了,转头又去逗小月:“你许叔现在得改口叫什么?”
小月嘴里塞着半块肉,认真想了想,含含糊糊地喊了声。
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把话往热闹处拱,只继续吃菜。窗外有人放了一串小鞭,噼里啪啦响过,纸屑落在地上,第二天一早就让扫地的大爷扫走了。
厂里的事也算有了个后续。
账查实以后,齐海被清了出去,齐副主任调离。没人再提那张责任书,倒是有几个年轻工人来找我学着看图纸、量间隙。我不再把手艺只锁在自己那只工具箱里,谁肯学,我就让谁上手。
素勤说,纸上有账,手上也得有人,不然东西还是容易断在半道上。
有回齐海从门口路过,手里提着一台坏台扇,站了站,还是进来了。
他把扇子放到桌上,没多说,只问:“能修吗?”
我把后盖拧开,看了看线圈:“能。明天下午来拿。”
他点了点头,按价把钱放下,没讨一句便宜。
钱压在桌面上,边角翘着。我拿过来,夹进收款本里,照旧给他写了张收条。字迹工工整整,日期、品名、费用,一样不落。
傍晚收工时,赵大姐又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装的是她家那台不走针的缝纫机梭壳。
“你现在可不好请了。”她说,“厂里找,街上也找。”
我把梭壳接过来,在灯下看了看:“小毛病,弹片松了。”
她倚在门框上,看看我,又看看屋里的素勤和小月,嘴里啧了一声:“早让你来见,你还往后躲。”
我把梭壳拆开,换了片弹簧钢,又上了点机油。装回去的时候,外头正起风,木牌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素勤在桌边翻到新的一页,先把日期写上,再把今天收进来的几笔钱一笔一笔登记好。
我擦净手,也在她旁边坐下。
账本摊开,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前头夹着那些旧复写单、旧领料签、旧日子。再往后,是现在的修理费、零件钱、厂里结的承包款。
字一行接一行,没一行是白留的。
门外天色已经暗了,厂里的下班铃响了两遍。
我提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明天要修的机台编号,写完吹了吹墨迹。纸上的字慢慢干透,屋里煤炉上的水也开了。
素勤起身去提壶,小月把一盒垫圈按大中小排成三列,排完又推倒,重新排了一遍。
日子就是这么往前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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