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市纺织厂的会计。我这辈子就一个女儿,叫周晓晓,今年三十一,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我和她爸在她高中那年离的婚,她爸净身出户去了南方,从此杳无音信。我一个人打两份工把她供到大学毕业,看着她结婚生子,本以为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谁知道,到头来,我在她心里连个屁都不是。
这话说出来难听,但这事儿更难看。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那天早上我起床就觉得不对劲,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后背也疼得厉害。我以为是老毛病犯了,吃了两片降压药,想着躺会儿就好。结果躺到中午,越来越难受,冷汗把秋衣都湿透了。我硬撑着打了120,急救车呜呜哇哇把我拉到了市中心医院。
一检查,急性心肌梗塞,医生说再晚来半天,人就没了。
我躺在急诊室的推车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着头顶惨白的灯管一根根往后退,心里又怕又慌。我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晓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个,终于通了。
“喂,妈,我在做美甲呢,什么事儿啊?”她那边背景音嘈杂,能听见美甲店里嗡嗡的打磨声。
我说:“晓晓,妈在医院,医生说是心梗,你能不能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说:“啊?心梗?严重吗?这样吧妈,我做完这个指甲就过去,你先让医生看着啊。”
我说:“你大概多久能到?”
她说:“快了快了,这个款式比较复杂,可能还要一个多小时,做好了我马上过去。”
然后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愣了好一会儿。旁边的护士正在给我贴电极片,看我脸色不对,以为我是病情加重了,赶紧问:“阿姨您没事吧?哪里不舒服您说。”
我摇摇头,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下午一点多。我等到三点,晓晓没来。等到五点,还是没来。我给她发微信,她回了一句:“妈,小宝幼儿园临时要开家长会,我走不开,晚点让浩然去看你。”
浩然是我女婿,做建材生意,一年到头在外面应酬,指望他来看我,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八点,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住院部的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的老太太都有人陪。左边床的是个七十多岁的大姐,儿媳妇端茶倒水、擦脸洗脚,照顾得那叫一个细致。右边床的比我大几岁,老伴儿天天守在床边,俩人也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递个水杯、掖个被角,那画面看得我心里酸得不行。
就我这张床,冷冷清清的。
我这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候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硬骨头,离婚后更是咬牙撑着,从不跟人诉苦。可那天晚上,我裹着医院的薄被子,听着隔壁床老太太儿媳妇轻柔的说话声,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晓晓终于来了。
她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就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我看了看那箱牛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包装箱上还贴着“促销”的标签。说实话,我不是在乎东西贵贱,我就是心里头难受。她给自己买一个包能花两万块,给自己的亲妈买箱牛奶挑最便宜的。
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是她老公打来的,说晚上有个饭局,让她一起出席。她挂了电话就跟我说:“妈,浩然那边有个重要的客户,我得跟他一起去,你自己注意身体啊,有什么事儿叫护士。”
说完拎起包就走了。
那箱牛奶和那袋苹果,成了我在医院这三十天里,她来过的唯一证据。
说到这儿,我得说说这个“每月两万生活费”的事儿。
晓晓结婚那年,我刚退休,手头攒了一笔钱,大概有四十来万。那时候她跟浩然要买房子,首付差三十万,二话没说我就全拿出来了。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的钱不给她给谁?她日子过好了,我脸上也有光。
后来她生了孩子,我帮着带了两年,从小宝满月带到两岁半,没日没夜的。后来小宝上幼儿园了,她跟我说,妈你年纪大了,别太累了,孩子我们请保姆带,你好好歇着吧。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女儿知道心疼妈了。结果后来我才慢慢品出来,她是嫌我带孩子的观念老土,不科学,怕耽误了她儿子的成长。
行吧,不用我带更好,我乐得清闲。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个月给她两万块钱。这笔钱怎么来的呢?我退休金五千多,剩下的全是从我以前的积蓄里往外掏。我跟她说,妈每个月给你两万,算是帮衬你们小两口,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妈心里有数。
晓晓一开始还推辞了一下,说什么“妈你这样不行,你自己也得留点”,我说我一个老太太能花几个钱,你们用得上就拿去。她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从那以后,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两万块钱准时转到她的卡上。
这一转,就是四年。
四年,四十八个月,九十六万块钱。
这数字我从来没算过,出院以后闲着没事干,拿计算器摁出来的。摁出来的那一刻,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十天,从头到尾,晓晓就来了那么一次,呆了二十分钟。我女婿周浩然,连面都没露过。我那六岁的小外孙,更是影子都见不着。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说:“老妹子,你家孩子是不是在外地啊?怎么没见来照顾你?”
我笑了笑说:“都在本地,忙。”
那个“忙”字,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住院期间,我主动给晓晓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住院第五天,医生说要做一个心脏造影检查,需要家属签字。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陪小宝上早教班,来不了,让我找医生通融通融,实在不行就等她有空了再说。最后是护士长看不下去,帮我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还备注了“患者子女已知情但因故未能到场”。
第二次是住院第二十天,那天是我五十八岁生日。我寻思着,平时不来看我也就算了,过生日总该露个面吧?我头天晚上就给她发了微信,说妈明天生日,你要是有空的话带小宝来看看我。她回了个“好的妈,生日快乐”,带了一串表情包。
第二天,我从早上等到晚上,病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次开门我都下意识地抬头看,然后每一次都失望地低下头。那天来看我的,是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她来给她妈送饭,顺带着给我带了一碗长寿面,说阿姨听说你今天生日,给你加了两个荷包蛋。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把人家姑娘吓坏了,一个劲儿地问是不是面不好吃。
我说好吃,特别好吃,阿姨就是感动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想我这大半辈子,想我怎么把晓晓拉扯大的,想她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站地去医院,想她考上大学那天我高兴得哭了一整夜,想她穿上婚纱的时候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越想心越凉。
住院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同病房来了个新病友,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心衰。她儿子当天晚上就来了,在医院走廊里搭了个折叠床,一守就是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去洗手间,路过走廊,看见那个大小伙子蜷在折叠床上,一米八的个子缩成一团,盖着一件薄薄的羽绒服,睡得正香。他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就坐起来了,揉着眼睛问:“妈,你要上厕所吗?我扶你。”
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好失败。
我没忍住,回到病房后给晓晓发了条微信,语气有点重。我说:“晓晓,妈住院快一个月了,你来了二十分钟,浩然一次没来。妈不是要你们端屎端尿伺候,但好歹来看看,妈心里也好受点。你这样,妈真的很难过。”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石沉大海,一个字都没回。
倒是当天晚上,晓晓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们一家三口在某网红餐厅吃饭的照片,她老公抱着小宝,她笑靥如花地靠在旁边,配文是:“周末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那根血管突突地跳。
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办的出院手续。医生开的药有七八种,怎么吃、什么剂量,我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来,生怕记错了。护士帮我拎着东西送到医院门口,问我说:“阿姨,家里人来接你吗?”我说:“来接,在路上呢。”然后我一个人打了个车回了家。
我住的是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拎着住院的行李,爬一层歇一会儿,五层楼爬了快二十分钟。打开家门,屋子里一个月没住人,落了一层灰,冷冷清清的。我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看着这间我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墙角有裂缝,天花板上有水渍,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早就干死了,枯黄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沿。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和医院那张病床,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那张每月自动转账的银行卡注销了。柜台的小姑娘问我:“阿姨,这个卡绑定的自动转账要取消吗?”我说:“取消。”她说:“好的,已经取消了。您确认一下。”我在确认单上签了字,笔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李秀兰。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大街上,十月的风有点凉,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拢了拢外套的领子,心想,这事儿总算是了了。
然后,我开始等。
我没等太久。十号是转账日,十一号一早,电话就来了。
当时我正在厨房给自己熬中药,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地震。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晓晓。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的声音就炸过来了。
“妈,这个月的钱怎么没到账?我查了好几遍了,卡里没有进账记录,你是不是忘了转了?”
她语气很冲,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像是在质问一个忘了交作业的小学生。
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平静地说:“没忘,我停了。”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安静得我都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里的声音,好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过来,特别刺耳。
然后,她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钱停了,以后不转了。”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劲儿,“妈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病了把脑子病糊涂了?你说停就停,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但我压着嗓子说:“晓晓,妈住院三十天,你来了二十分钟。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结婚我给你出首付,你生孩子我帮你带,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一分没少过。我躺在医院里,隔壁床的老太太都不忍心,让她闺女给我端碗长寿面。你呢?你发朋友圈说周末就要一家人在一起,你那一家人里头,有我这个当妈的吗?”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颤音。
电话那头的晓晓沉默了几秒钟。我以为她被我说动了,心里正泛起一丝丝的期待,结果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把我最后那点念想击得粉碎。
她说:“妈,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咱们一码归一码。你住院我没去看你是我不对,但你不能拿生活费来要挟我啊。你这个月的钱到底给不给?”
我愣住了。
“要挟?”
“难道不是吗?”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你不就是觉得我不孝顺,想用停生活费来逼我认错吗?妈,做人不能这样,你当初给钱的时候可没说什么条件,现在突然停了,你让我怎么跟浩然交代?家里开销都安排好了的,你这一停,我们这边资金链就断了你知道吗?”
资金链。
她用了“资金链”这个词。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这个女儿眼里,我不是她妈,我是她资金链上的一环。我每月按时给她打钱,就像供应商按时供货,一旦断供,她的资金链就断了。
“晓晓,”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妈不是要挟你,妈是寒心了。这笔钱我给不起了,也不想给了。你和你老公都年轻,能挣钱,日子过得比我好。妈这点退休金,得留着给自己养老,万一以后再住院,好歹能请个护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以后都不给了?”
“不给了。”
“真的不给了?”
“真的不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但光听声音我就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眼睛翻着,跟她爸一模一样。
“行,李秀兰,你行。”她忽然叫了我的大名,连“妈”都不叫了,“你不给就不给,你以为我离了你那两万块钱就活不了了?我告诉你,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好,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你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十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阳台上的君子兰彻底枯死了,花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缝。
我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我就那么坐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以后你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我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排队,排了三个小时。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妈妈,我以后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让你住最好的房间。”
童言无忌,说者无心,听者却记了一辈子。
我那时候真的信了。不是信什么大房子,是信她心里有我。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话,大概就像小孩子说“我以后要当宇航员”一样,说过就忘了,当不得真。
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上来,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对门的夫妻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吵什么听不清,但吵得很凶。这个老小区的隔音一直不好,住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晓晓发来的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妈,我刚才说话是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但是这个钱的事儿,你不能这么任性。你知道浩然那个生意需要周转,我们每个月都要还好几笔贷款,你那两万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你要是因为住院的事儿心里不舒服,我跟你道歉,行了吧?这个月的你先转过来,下个月的事咱们再慢慢说。”
道歉。
行了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只觉得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顶得我喉咙发紧。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让我难受。她不是在道歉,她是在打发我,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的老太太。给个甜枣,哄一哄,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我没回她。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妈,你看到了吗?回个话啊。”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晓晓”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好几秒钟,最终还是按下去了。
“妈,你看到我微信了吗?”她的语气明显比刚才软了不少,带上了几分撒娇的味道,“我刚才态度是不好,我承认,行了吧?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这个月的钱你什么时候能转?”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晓晓,你说你道歉了,那我问问你,你错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我……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错哪儿了,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错在不该把你妈丢在医院三十天不管不顾,你错在不该把你妈当提款机,你错在不该在你妈五十八岁生日那天连个面都不露,你错在……你错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妈。”
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甚至以为她挂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说:“妈,你老了,你现在就是想太多了。我不是不管你,我是真的忙,小宝要上幼儿园,浩然生意上事儿多,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一切都否定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每个月都给你打电话……”
“你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我打断了她,“你上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是上个月十号,你问我钱怎么还没转,我说银行系统延迟了一会儿,你说让我快点,然后就挂了。再上一次呢?是八月份,也是十号,也是催钱。晓晓,你翻翻你的通话记录,你给我打的电话,除了催钱,还有别的吗?”
她不说话了。
“你连我生日都忘了,”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你妈躺在医院里过生日,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给我端了碗面条,人家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眼泪都掉碗里了。你那天在干嘛呢?我翻你朋友圈,你带小宝去游乐场了,拍了一堆照片,笑得那么开心。你哪怕给我发条微信,说句妈生日快乐,我都不至于这么寒心。”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晓晓,妈不是要你回报什么,”我擦了把眼泪,“妈就是想让你心里有我这个妈。你说你忙,谁不忙?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子在医院走廊里睡折叠床睡了五天,人家不忙吗?人家的工作不是工作吗?说到底,不是忙不忙的问题,是有没有心的问题。”
我停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你心里没我,我心里不能不装着自己。这钱,我是不会再给了。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认我这个妈,那就不认吧。”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先挂她的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浑身发软。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我打开客厅的灯,那盏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这灯管早就该换了,我一直拖着没弄,想着哪天让浩然来帮忙换一下。现在想想,还是明天自己买个新的吧。
我起身去厨房,把熬好的中药倒出来,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慢慢喝。药很苦,苦得我直皱眉头,但我觉得这股苦味挺合适的,跟心里的苦味儿正好相配。
接下来的三天,晓晓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也没发过一条微信。倒是她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勤快,一天能发好几条。第一天是她跟浩然去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配文是“生活需要仪式感”。第二天是小宝在小区游乐场玩耍的视频,配文是“宝贝又长高了”。第三天她晒了一堆购物袋,说是浩然给她买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满满当当摆了一沙发。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在第三天晚上,默默地把她的朋友圈屏蔽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钱不给了,关系僵了,以后各过各的,我守着我的退休金,她过她的阔太太日子。但让我没想到的是,第四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我女婿周浩然。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脸上挂着那种见客户时才有的笑容,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妈,我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周浩然这个人,怎么说呢,他跟我女儿结婚八年,来我家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每年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来一趟,坐半个小时,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就走。平时在路上碰见,他能装作没看见低头看手机,要不是我主动喊他,他能直接走过去。
所以今天他突然登门,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为什么来的。
他进了门,把保健品放在茶几上,打量了一圈屋子,笑着说:“妈,你这房子该拾掇拾掇了,墙面都起皮了,回头我找人来给你刷一刷。”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不用了,住着挺好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跟我聊些有的没的,什么天气冷了注意身体啊,什么最近流感多发少出门啊,什么小宝最近特别懂事会背唐诗了。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等着他进入正题。
果然,客套了不到十分钟,他清了清嗓子,把水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妈,”他说,“我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跟你聊一聊那个生活费的事儿。”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晓晓前几天跟你打电话,可能是态度不太好,我在家已经说过她了。”他的语气很温和,像个和事佬,“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从小被你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她其实特别惦记你,就是嘴硬,不好意思说。”
我还是没说话。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妈,按理说呢,你是长辈,我们当晚辈的不该跟你张这个嘴。但是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每个月贷款就得好几笔,晓晓在家带小宝也没上班,家里开销全靠我一个人。你那两万块钱,说实话,对我们来说真的挺重要的。”
他顿了一下,看我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你要是觉得两万太多了,咱们可以商量嘛,一万五行不行?或者一万?你说个数,咱们好好谈。”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长得不差,说话也得体,可我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冷。他说了这么多,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妈,你身体怎么样了?妈,你住院我们没去看你,是我们不对。妈,你心脏好点了吗?
一句都没有。
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钱。
“浩然,”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今天也跟你说句实话。当初给你们这笔钱,是当妈的一片心意,想着帮衬你们一把。但现在不一样了,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了,往后有个病有个灾的,总得给自己留点后路。这笔钱,我是不会再给了。”
周浩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点点头说:“妈,我理解,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看啊,你一个人住,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够花了,再多也用不完不是?我们年轻人现在压力是真的大,你就当帮我们——”
“我住院一个月,你来看过我吗?”
我打断了他,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周浩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你在忙生意,我知道。”我替他回答了,“但是再忙,岳母住院一个月,来看一眼的时间总该有吧?哪怕十分钟呢?我住的医院就在你们小区附近,开车十分钟就到。你没来,不是你忙,是你根本没把这事儿当回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着没发作,干笑了两声说:“妈,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我给你道歉。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
“不只是一件事,”我摇摇头,“是好多件事,攒到一起,攒够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太读得懂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夹克。
“行,妈,我明白了。”他说,语气冷淡了很多,“那您就好好保重身体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带来的那两盒保健品还放在茶几上,我没动。人走后,我拿起来看了看,一盒西洋参含片,一盒阿胶糕,包装倒是挺漂亮的。翻过来看生产日期,过期半年了。
大概是别人送他的,他顺手拿来给我。
我把两盒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周浩然走了以后,我家消停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晓晓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朋友圈也看不到了,不知道是把我屏蔽了还是消停了。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做饭,去公园遛弯,去菜市场买菜,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摁下去。不能心软,我心软了一辈子,把她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说到底,她今天能这样对我,我这个当妈的也有责任。
是我亲手把她养成了这样的人,这个认知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事情真正爆发,是在第十天。
那天下午,我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楼下。那辆车我认识,是晓晓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上楼,开门,晓晓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划拉着手机。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新烫了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光鲜亮丽,跟我这个灰扑扑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她自己倒的。
“你怎么来了?”我把菜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嘴角弯着,眼底却是冷的。她说:“妈,我今天是来跟你好好谈谈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书,标题写着“赡养协议”四个大字。
“妈,你不是说我不孝顺吗?”她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咱们今天就公事公办,把账算清楚。”
我拿起那份协议,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协议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她愿意按照法律规定履行赡养义务,每月支付我赡养费两千元,但前提是我必须把我名下这套房子的产权过户到她名下。理由是她作为独生子女,早晚要继承这套房子,不如现在就办,也好让她“放心”。
我放下协议,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这是浩然帮你写的吧?”我问。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说:“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很公平。你不是要尊严吗?你不是说我不孝顺吗?好,我现在孝顺给你看,按照法律规定来,该给的赡养费我一分不少。但你也得付出点诚意吧?把房子过户给我,不过分吧?”
我忽然想笑,真的想笑。我这套老房子虽然破,但地段好,在市中心,市场价少说也得一百五六十万。她每个月给我两千,一年两万四,得给六十年才能抵上这套房子的价钱。这笔账,她算得倒是精明。
“晓晓,”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房子是你妈这一辈子唯一的窝。你让我把它过户给你,那我住哪儿?”
“你可以继续住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又没说要赶你走,房子写我的名字,你照样住,有什么影响?就是换个名字而已。”
“换个名字而已?”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换完了名字,你是不是就该跟我谈装修的事了?房子老了,该重新装一下了,装修得花钱,让我再出点?再然后呢?你是不是要跟我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让我去养老院住?”
她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把你想成什么样的人?”我笑了笑,笑得眼眶发酸,“我住院三十天你来了二十分钟,我出院你不问病情直接问钱哪去了,你让你老公上门来当说客,说客不成你就拿着赡养协议来跟我谈房子过户。你说,我该把你当成什么样的人?”
她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我鼻子说:“李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声好气来跟你谈,你跟我翻旧账。行,你不就是觉得我不孝顺吗?那我就不孝顺给你看!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两万块钱?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同意这个协议,从今往后咱俩就一刀两断,你以后老了、病了、动不了了,别指望我给你端一杯水!”
“我一刀两断”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她长得真好看,随我年轻时候,大眼睛高鼻梁。可她脸上的表情,狰狞又陌生,像极了当年抛下我们娘俩一走了之的那个男人。
遗传这个东西,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慢慢站起来,跟她面对着面。她比我高半个头,我得微微仰着脸看她。我说:“好,一刀两断。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她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接这个茬,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后悔。”
这是她第二次跟我说这四个字了。
“我不后悔,”我第三次这么回答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惯成了这副模样。”
门被她甩得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老挂钟都晃了晃。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高跟鞋声音蹬蹬蹬地远去,然后是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慢慢地坐回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赡养协议,黑色的字,白色的纸,格式工整,措辞严谨,每个条款都滴水不漏。写这份协议的人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引经据典,法理人情,样样都考虑到了。
唯独没考虑到的,是一个当妈的心里会有多痛。
我把那份协议叠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慢慢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跟那两盒过期保健品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老相册,是那种老式的插页相册,塑料膜早就发黄了,但里面的照片还保存得很好。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晓晓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冲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她多好啊,会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我最爱你了”,会把幼儿园发的糖果藏在口袋里带回来给我吃,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站在家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柜子最深处。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退休前的老同事张姐发了条微信:“张姐,你上次说的那个老年大学,还有名额吗?我想报个班。”
张姐很快回我了:“有啊有啊,你想学啥?书法、国画、广场舞,还有智能手机培训班,可热闹了。”
我说:“都行,你给我报上吧。”
张姐说:“好嘞,你终于想开了!对了秀兰,你那个心梗怎么样了?好了没有?要不要我们几个老姐妹去看看你?”
我说:“好了,都好了,不用来看,我请你们吃饭。”
发完这条微信,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枯叶在夜风中簌簌地抖着,我摸了摸干裂的泥土,然后去厨房接了一壶水,慢慢地浇下去。水渗进干涸的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活过来,但我想试试。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热热闹闹的,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大快朵颐。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屋子里有点人声。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晓晓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看了。只有短短一行字——
“妈,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天冷了,加件衣服。”
然后我把她的对话框向左一滑,点了“删除聊天”。
屋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户哐哐作响。我裹紧了身上的毛线开衫,心想,今年这冬天,来得真是早啊。
但再早的冬天,也总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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