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太皇河畔凉风阵阵。吕氏正在家里给马忠熬药,听见小蝶来叫,赶紧把药交给公公马成看着,自己跟着小蝶往内院走。
“小蝶姐姐,夫人叫我去,是什么事?”吕氏边走边问。
小蝶笑了笑:“好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吕氏心里有些忐忑,跟着小蝶进了内院。正房里,祝小芝刚吃过早饭,正坐在窗前喝茶。见吕氏进来,她放下茶杯,朝吕氏招了招手。
“过来坐!”祝小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吕氏不敢坐实了,只挨着半边坐下,垂着头道:“夫人叫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
祝小芝打量了她一眼。吕氏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马忠的伤怎么样了?”祝小芝问。
吕氏道:“回夫人,昨儿李郎中来看过了,开了几副药,说是不碍事,养几天就好了!”
祝小芝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这是给你的二两银子,拿回去给马忠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吕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夫人,这可使不得。您已经给请了郎中,开了药,奴婢怎么好再收您的银子?”
祝小芝微微一笑:“拿着吧,别推辞了。马忠跟着老爷出门,在外头受了伤,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点银子不算什么,给马忠买点补品,好好养伤!”
小蝶在一旁帮腔:“吕姐姐,你就收下吧。这是夫人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夫人反而不高兴!”
吕氏这才伸手接过红纸包,攥在手心里,眼眶又红了。她站起身来,朝祝小芝深深鞠了一躬。
“奴婢替马忠谢谢夫人。夫人的恩情,我们一家都记在心里!”
祝小芝摆摆手:“回去吧,好好照顾马忠。让他别急着干活,把伤养好了再说!”
吕氏又鞠了一躬,跟着小蝶出了正房。回到家,吕氏把红纸包放在桌上,“爹,这是夫人赏的!夫人说给马忠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马成拿起那锭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放回桌上,看着马忠,“忠儿,虽然你受点伤,可有了这份心意,咱们心里都舒坦!”
马忠靠在床上,点了点头。他嘴角的伤疤还没消,笑起来有些疼,可他还是笑了。
“爹说得对。”马忠说,“夫人待咱们下人好,咱们心里有数。等伤好了,我更得好好干,不能辜负夫人的心意!”
马成又看了看桌上几包点心,那是来看望的人送的。“还有你这几个朋友,人家能来看你,那是有情义。可话说回来,要不是你在丘家当差,人家也不一定会来!”
马忠道:“爹,我明白。我这些朋友,也都是冲着老爷的面子!”
“你知道就好!”马成点点头,“咱们当仆人的,根基就在主家。主家好了,咱们才能好。主家若是败了,咱们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马忠听着父亲的话,心里越发觉得踏实。吕氏把那锭银子收好,转身去灶房继续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草药的味道,苦是苦的,可闻着让人安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忠的伤渐渐好了起来。李承恩郎中又来看过两次,换了药方子,说再过几天就没事了。
这十来天里,马忠在家养伤,吕氏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今天是鸡汤,明天是鱼汤,后天是排骨汤。马成也不拦着,只是有时候会说一句:“别太破费了,日子还得过呢!”
吕氏应着,可转头还是往灶房钻。在她心里,马忠能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一天傍晚,马忠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蔡老三。
蔡老三穿着一件新的绸衫,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进了院子就喊:“马忠,听说你伤好了?我来看看你!”
马忠站起来,笑道:“蔡三爷,您怎么来了?”
蔡老三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世裕大哥让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东西。他说他这几天被夫人看着出不了门,心里惦记着你,让我代他问候一声!”
马忠心里一暖,连忙道:“多谢老爷惦记。小的这点伤,早就不碍事了。老爷在内院可好?”
蔡老三叹了口气:“好什么好,被嫂夫人关在房里,哪儿也去不了。这大热天的,在家闷着,比坐牢还难受!”
马忠忍不住笑了:“老爷那性子,确实是闲不住。不过夫人也是为了他好,怕他再出去惹事。”
“惹事?”蔡老三一瞪眼,“那哪是惹事?那是被人欺负了还不让还手?那帮人太欺负人了,仗着自己是府城人,看不起我们乡下来的!”
马忠点点头,表示理解。蔡老三又说了几句,站起来要走。马忠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得回衙门呢!”
第十一天头上,马忠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走起路来跟以前一样利索。
“爹,我想去给夫人请个安!”马忠对马成说,“夫人给我请郎中,又赏了银子,我得当面去谢一声!”
马成想了想,点头道:“应该的。你去吧,见了夫人嘴甜些,多说几句好话!”
马忠换上件干净的蓝布衫子,又把头发仔细梳了梳,出了门,往内院走去。
到了正房门口,小蝶正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马忠,愣了一下。
“马忠?你好了?”小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马忠笑道,“多亏夫人请的郎中,开的好药。小的今天来,是想当面给夫人道个谢!”
小蝶点点头,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进来吧,夫人在里头!”
马忠整了整衣领,跨进门槛,规规矩矩地站好,朝祝小芝深深鞠了一躬。
“小的马忠,给夫人请安。多谢夫人给小的请郎中,又赏了银子。小的这点伤,本不值当夫人操心的,夫人如此厚待,小的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祝小芝靠在凉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她看着马忠,见他气色不错,精神也好,心里便放下了。
“伤好利索了?”她问。
“好利索了,”马忠笑道,“李郎中的药灵得很,吃了几天就不疼了。就是……小的在家闲了十来天,骨头都生锈了!”
祝小芝听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你别急着干活,再养两天,等完全好了再上工!”
“是,夫人。”马忠应道。
祝小芝顿了顿,又说:“马忠,老爷这些天被我看着,哪儿也去不了。你也不用急着给他赶车,先把手头的事理一理,马厩那边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夏天日头毒,别让马晒着了!”
马忠应着,心里忽然一动。听夫人这口气,老爷是真的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夫人,小的听蔡三爷说,老爷……整个夏天都不能出门了?”
祝小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怎么,你也替他着急?”祝小芝问。
马忠连忙摆手:“小的不敢。小的就是……就是问问。”
祝小芝摇了摇团扇,慢悠悠地说:“我跟他说了,整个夏天不许出门。等家中无事,我要去念慈庄看看宜庆和欢儿他们,让他跟着一块去。在那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马忠听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窃喜。他强忍着没笑出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夫人考虑得周全!”
又说了几句,马忠告辞出来。出了正房的门,他沿着游廊往外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朝老爷的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半开着,他能看见丘世裕歪在凉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书是倒着拿的。他的眼睛没看书,而是望着窗外的天空,一脸的无聊。
马忠看着老爷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这个夏天,他可以安生过了。不用顶着大太阳赶车去县城,不用在酒楼门口一等就是几个时辰,不用半夜三更还在外头,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老爷又惹出什么乱子。
马忠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偏院走去。回到小屋,吕氏正在灶房烧晚饭。马成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
“去了?”马成问。
“去了。”马忠在父亲旁边坐下,“给夫人请了安,道了谢。”
“夫人说什么了?”
“夫人让我再养两天,别急着干活!”马忠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爹,夫人说了,整个夏天都不让老爷出门了。要等到夏稻栽完,才带着老爷一块去念慈庄!”
马成手里的蒲扇停了停。“这么说,”他慢慢地说,“这个夏天,老爷都得在家待着了?”
马忠点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马成看着儿子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你这是高兴呢?”马成问。
马忠嘿嘿一笑:“爹,您说呢?老爷不用车,我就能在家歇着。这大夏天的,谁愿意往外跑?太阳晒得人脱层皮不说,县城那地方,连个凉快的地方都难找!”
马成“嗯”了一声,重新扇起蒲扇。他没有说儿子什么,因为他知道,马忠这一年跟着老爷,确实吃了不少苦。
“那你这些天就在家好好歇着,”马成说,“等夫人要去念慈庄了,你又该忙了!”
马忠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这是夏天的傍晚,燥热了一天,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吕氏端着一盆凉水出来,放在院子中间,让热气散一散。她又搬出一张小桌,摆上碗筷,晚饭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是炒鸡蛋和烙饼的味道。
“爹,吃饭了。”吕氏说。
马成起身,走到桌前坐下。马忠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松快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就着炒鸡蛋和咸菜,吃着烙饼,喝着绿豆汤。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可吃得踏实,吃得舒坦。
蝉声乍起,夜风从太皇河上吹来,带着凉气。马忠吃完晚饭,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这个夏天,他可以安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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