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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腊月廿七,钢铁厂的雪地上跪着一个人。

我跪在厂长办公室门口,膝盖冻得像两块冰。郭满囤撩开帘子走出来,一脚踹在我肩膀上:“周志刚,你还有脸来求我?”

我刚要说话,他身后走出一个人——郭锦绣。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签了吧,签了咱俩就算两清。”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闪躲,嘴角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铁生站在边上,叼着烟,眯着眼看热闹。

四周的工人都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

我咬着牙,接过笔。

就在笔尖要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郭锦绣突然往前一栽,撞在我身上。她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比蚊子还小:“别签……今晚,等我。”

然后她直起身,脸上是那种胜利者的冷漠,“噗”地把一口唾沫吐在我脸上。

全场都笑了。

但我看见了——她在笑的同时,眼睛里有泪。

01

那天是从一个巴掌开始的。

我刚从翻砂车间出来,手套还没摘,就被人拽着领子拖到了厂长办公室。

梁铁生一脚踹开门,把我往里一推,我整个人撞在办公桌角上,腰硌得生疼。

郭满囤坐在桌子后面,脸上的肉都在抖。

“周志刚,”他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我鼻子,“你干的好事!”

我懵了。我进厂才三个月,连他闺女长啥样都没看清过,能干啥事?

“装傻是吧?”郭满囤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医院开的证明,上面写着——

“郭锦绣,妊娠六周。”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厂长,这……”

话没说完,郭满囤一巴掌扇过来。我整个人歪到一边,耳朵嗡嗡响。

“你还有脸喊厂长?”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闺女肚子都让你搞大了,你跟我装糊涂?”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说你那证明是假的?可我拿不出证据。说我没碰过你闺女?谁信?

办公室外面围了一大群人,窗户上趴满了脑袋。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胆子不小啊,敢动厂长的闺女。”有人直接笑出了声:“看他那怂样,八成是挨打了怕了。”

郭满囤又拍了一下桌子:“今天叫你来,就一句话——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我抬起头,看着他。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腊月二十八,把事办了。”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要是你敢跑,你妈那间屋子,我让梁铁生去拆了。”

我心里一紧。

梁铁生站在门口,叼着烟,眯着眼笑:“听见没?厂长说话算话。”

咬着牙,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郭满囤脸上的肉松了松,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以后你就是我女婿了,亏不了你。”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王建国在走廊尽头等我,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我没说话,靠在墙上喘了半天。

“他们说啥了?”王建国急了,“你真要娶那个郭锦绣?”

“我有得选吗?”我看着他,声音都哑了。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厂门口抽闷烟。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我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乱成一锅粥。

郭满囤为啥偏偏选我?厂里那么多工人,一个个都比我强。我一个临时工,连转正都没指望,他图我啥?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我又能怎样?我妈躺在家里,常年吃药,连走路都费劲。郭满囤要是真去拆房子,我妈那身子骨,怕是一下都扛不住。

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算了。

娶就娶吧。

02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厂。

我走在路上,两边都是人。有人冲着我笑,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大声喊:“周志刚,你小子行啊,攀上高枝了!”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食堂打饭的时候,大师傅多给了我一个馒头,笑呵呵地说:“以后就是厂长女婿了,得吃好点。”

我没吭声,端着碗就走了。

王建国追上来,小声说:“你别听他们瞎说,这帮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知道。”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不过说真的,”王建国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事有点怪吗?郭锦绣那丫头,我见过几次,长得挺水灵,咋就看上你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我要是你,我就去找她问清楚。”王建国说,“万一是她爹逼她的呢?”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对,”他拍了一下桌子,“你去找她,当面问。”

那天下午,我没去车间,直接去了厂长宿舍区。

郭满囤家住在一栋红砖楼里,二楼靠东边。我在楼下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正犹豫着,楼上窗户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

是郭锦绣。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楼。

郭锦绣站在二楼楼梯口,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我张了张嘴,“你爹的事,你知道吧?”

她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关上门。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年画,桌上放着一瓶塑料花。

郭锦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周志刚,我对不住你。”

“什么?”

“我没怀孕。”她说,“那证明是我爹找人开的假证明。”

我心里一沉。

“那为什么……”

“因为我爹说,我需要一个丈夫。”她抬起头看着我,“一个他能控制得住的丈夫。”

我一下子明白了。

临时工,家里穷,母亲多病,没背景。这样的女婿,最好摆弄。

“可我跟你爹无冤无仇,他为啥非要害我?”

“他不是害你。”郭锦绣的声音很小,“他是想控制我。”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还有什么话没说。

“周志刚,”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里面是我的私房钱,还有几件首饰。”她说,“够你妈吃几年的药。”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结婚以后,你想走就走。”她的眼睛看着别处,“我不拦你。”

“那你呢?”

“我就这样了。”她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很,“反正逃不掉的。”

我攥着那个布包,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锦绣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那个表情,那种语气,像是在告别。

好像这桩婚事,对她来说,是一件比嫁给我更可怕的事。

03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我就被王建国拽了起来。

“快起来,接亲的车都要来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片白。又下雪了。

王建国给我套上一件新棉袄,他妈连夜缝的,说是结婚得穿新的。我穿上试了试,还挺合身。

“你妈那边我去说,你先去接人。”王建国把我往外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躺在那间小屋里,隔着门板喊了一声:“儿啊,别委屈了自个儿。”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接亲的车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厢上挂着一朵红绸子花。梁铁生坐在驾驶室里,叼着烟,看见我来了,招招手:“上车!”

我爬上去,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厂区。

沿路都是人,有工人在上班,有家属在买菜,看见接亲的车,都停下来看。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周志刚,你小子福气不小啊!”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到了厂长宿舍楼下,梁铁生按了按喇叭。楼上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

我下了车,看见郭锦绣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脸上抹了点胭脂,看着比平时精神了几分。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郭满囤站在她身后,笑得满脸褶子:“好女婿,以后我闺女就交给你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一个趔趄。

婚礼在厂里的大礼堂办的。摆了四桌酒席,来的都是厂里的干部和车间主任。郭满囤挨个敬酒,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坐在主桌上,机械地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旁边的工友起哄:“新郎官,喝一个!”

我仰头灌了一杯,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郭锦绣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小声说:“少喝点。”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安。

酒席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等到客人都散了,我和郭锦绣被送进了新房。

新房是厂里分的筒子楼,在车间后面。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两个大红囍字。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囍字发呆。

郭锦绣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蟋蟀叫。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周志刚,你累了吧?”

“还行。”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插上销子。然后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个旧布包。

04

布包很旧,洗得发白。

郭锦绣把它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没有什么首饰,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她拿起那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壮实,女的年轻漂亮,两人搂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谁?”我指着那个男人。

郭锦绣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亲爹。”

“什么?你亲爹不是郭满囤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

“我不是郭满囤的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口,“我生父,叫许英彦。”

许英彦。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五年前,”郭锦绣坐下来,双手攥着膝盖,“许英彦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那年厂里进了一批新设备,他发现郭满囤在采购上吃了不少回扣,就准备举报。”

“然后呢?”

“然后……”她咬着嘴唇,“然后就出事了。一次设备检修,他进了车间就再也没出来。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事故?”

“事故。”她苦笑了一下,“所有人都说是事故,可我妈知道不是。”

“你妈?”我一愣,“可你妈不是郭满囤的老婆吗?”

“那是我后妈。”郭锦绣说,“她本来叫陈秀娥,是厂里的会计。许英彦出事那天晚上,他找到了她,把真相和证据都交给了她。”

“证据?”

“采购回扣的单子,还有一封举报信。”她顿了顿,“许英彦临死前说,如果有人能扳倒郭满囤,就把这些交出去。如果没有,就永远别让人知道。”

“那你妈……”

“她带着证据,嫁给了郭满囤。”郭锦绣的眼睛红了,“她说,只有这样才安全。只要她活一天,证据就在一天。”

我整个人像石雕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所以郭满囤逼你嫁给我……”

“是因为他一直怀疑我妈藏着东西。”郭锦绣的声音在颤抖,“这五年来,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可什么都没找到。他急了,想用这桩婚事逼我妈动。”

“那证据在哪?”我问。

“我不知道。”郭锦绣摇了摇头,“我妈从没告诉过我。她说,知道得越少,我越安全。”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周志刚,”郭锦绣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现在知道了。想走,还来得及。”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你妈现在在哪?”

“在家。”

“我们去见她。”

05

我们趁着夜色,摸到了厂长宿舍楼下。

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郭满囤家那扇窗户却黑着。

“你确定你妈在?”我小声问。

“肯定在。”郭锦绣指了指楼后,“她从后面那扇窗户翻出去,我知道一条路。”

我们绕到楼后。郭锦绣攀住一楼的一个煤棚,手脚利落地爬上二楼,轻轻敲了敲窗户。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窗户推开一条缝。

“妈,是我。”

郭母探出头来,看见郭锦绣,愣了一下,又看见了她身后的我,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带他来?”

“妈,他都知道了。”郭锦绣说,“您下来吧,咱们说清楚。”

郭母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你们等着。”

几分钟后,她出现在一楼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走吧,去你妈那儿。”

我们三个人骑着自行车,一路摸到了我家附近。

郑玉梅还没睡,听见敲门声,喊了一声:“谁啊?”

“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来了个客人。”

郑玉梅打开门,看见郭母和郭锦绣,愣了一下。她认得郭母,厂里的老会计。

“秀娥,你这是……”

“嫂子,打扰了。”郭母鞠了一躬,“有件要紧事,想跟您儿子说。”

郑玉梅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赶紧让开身子:“进来吧,外面冷。”

五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郑玉梅烧了一壶水,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

郭母坐在炕沿上,端着杯子,手在发抖。

“孩子,”她看着我,“锦绣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你不是非娶她不可。”郭母放下杯子,“你要是想走,我这儿还有点钱,够你跟你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我看着郭母,忽然觉得她很苦。

五年来,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能说。

“我不走。”我说。

郭母愣住了。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可我知道一个理,”我说,“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我答应娶锦绣,我就不走。她爹……郭满囤的事,我也管定了。”

郭母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这一管,可能会没命的……”

“人活一世,总要干点啥。”我笑了笑,“总不能窝窝囊囊过一辈子。”

郭锦绣低着头,手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那天晚上,郭母终于松了口。

她说证据藏在一个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郭满囤办公室里那台破旧的保险柜夹层里。五年前,她趁着郭满囤出差,偷偷放进去的。

“只要拿到那些证据,郭满囤就完了。”郭母说,“可他那办公室,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

“我去。”我说。

“不行!”郭母摇头,“太危险了。”

“要是我不去,他早晚也会找上我们。”我说,“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郭母看着我,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得听我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车间。

梁铁生看见我,笑呵呵地递给我一根烟:“哟,新郎官来了?昨晚没累着吧?”

我接过烟,点上,没说话。

“郭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梁铁生说,“说有事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啥事?”

“去了就知道了。”

我掐灭烟,朝办公楼走去。

郭满囤坐在办公室里,正翻着什么文件。看见我,摆了摆手:“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新婚咋样?还习惯吧?”他笑呵呵地问。

“那就好。”他合上文件,看着我,“志刚啊,你是个老实人。我这人最看重的就是老实人。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有啥需要,尽管说。”

“谢谢厂长。”

“别叫厂长,叫爸。”他笑起来,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心里一阵恶心,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好,爸。”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行,你回去干活吧。”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哎呦”一声,蹲下去,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

“咋了?”郭满囤站起来。

“爸……肚子疼,能不能……借您这方便一下?”

郭满囤皱了皱眉,还是点了点头:“厕所出门右拐,快点回来。”

我连声说着谢谢,快步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屏住呼吸,走到楼梯拐角,躲在阴影里。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郭满囤锁上门出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郭母昨晚教过我怎么开锁,这扇门的锁老式,很容易撬开。

我一咬牙,蹲下身子,屏住呼吸开始撬锁。

铁丝探进锁孔,摸索着里面的弹簧。

手心全是汗,铁丝滑了好几次。

外面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每一次都让我心惊肉跳。

“咔嚓”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门,闪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座钟“嘀嗒嘀嗒”地响。我快步走到办公桌后面,蹲下去,摸到那个保险柜。

保险柜不大,很旧,漆都掉光了。我按照郭母说的,用铁丝撬开夹层。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塑料袋。

我心头一喜,正要拿出来,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郭厂长呢?郭太太,您怎么来了?”

是梁铁生的声音。

“我来给他送饭。”另一个声音回答——是郭母!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塑料袋塞进口袋,关上保险柜,转身往窗口那边躲。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郭母端着饭盒走进来,和我打了个照面。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迅速镇定下来。

“你在这儿干啥?”她压低声音问。

“我……”

话没说完,外面又传来梁铁生的声音:“太太,您怎么站门口不动?”

“没,我刚才鞋带松了。”郭母应了一声,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窗户。

我明白她的意思,翻身从窗户跳了下去。

楼下是一片雪地,我摔在上面,滚了两圈,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跑到厂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郭满囤办公室的灯又亮了。

糟了。他回去了。

07

我一路跑回家,把那袋东西藏在床底下。

心跳得像打鼓,手抖得握不住水杯。

没多久,门外传来砸门声:“周志刚!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梁铁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有事?”我问。

“郭厂长办公室少了点东西,你知道不?”

“不知道。”我面不改色,“我刚从车间回来。”

“是吗?”梁铁生盯着我,眼睛像刀子一样,“那你刚才跑什么?”

“我……我肚子疼,急着上厕所。”

“呵。”梁铁生冷笑了一声,“那可真巧。”

我没理他,走进屋,坐在床沿上。

梁铁生跟着我走进来,屋里屋外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床底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一拍大腿,走了。

“周志刚,我警告你,别耍花招。”梁铁生丢下一句话,“你要敢乱来,你妈那间屋子,我明天就拆。”

门“砰”地关上。

我瘫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等梁铁生走远了,我才爬出来,把手伸到床底下去够那个袋子。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比刚才轻得多。

“谁?”

“是我。”

郭锦绣的声音。

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出事了。”她说。

“怎么了?”

“我妈……我妈被郭满囤抓了。”

“他发现了?”

“他不知道证据在哪,可他怀疑了。”郭锦绣的声音在发抖,“他把我妈关在地下室,说不交出证据,就不让她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

“周志刚,”郭锦绣抓住我的手,“求求你,救救我妈。”

“你放心,”我看着她,“我一定救你妈。”

那天晚上,我没合眼,把那袋证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里面有采购回扣的单子,有郭满囤写的一些字条,还有一封许英彦的举报信。

这些证据,够郭满囤蹲大牢的。

可问题是,怎么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我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王建国。

“建国,帮我一个忙。”

“啥忙?”

“把这封信,送到省城去。”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趁现在,没人注意,赶紧走。”

王建国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我,没多问,点了点头:“行。”

他把信揣进怀里,骑上自行车,一溜烟不见了。

我目送他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心里忽然轻松了。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

当天晚上,王建国没回来。

我等了一夜,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告诉我——王建国在去省城的路上,被人截了。

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

完了。

08

刘铁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开进了厂区。

他们找到了郭满囤的办公大楼,刘铁山一脚踹开门,带人直接冲进了郭满囤的办公室。

“郭满囤,你被捕了!”刘铁山从怀里掏出逮捕令,“你涉嫌谋杀许英彦、贪污受贿,跟我们走一趟!”

郭满囤脸色煞白,他想解释,可刘铁山没给他机会,直接让人把他铐了起来。

郭满囤被押走的那天,全厂的人都来看。

有人骂他,有人叹气,有人拍手叫好。他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被塞进吉普车,带走了。

我被刘铁山请到了临时指挥部。

“小周同志,”刘铁山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功臣。那些证据,我们已经核实过了,郭满囤的事,板上钉钉,跑不了。”

“那许英彦的案子……”

“翻案了。”刘铁山说,“当年的事故,就是郭满囤和梁铁生联手干的。我们已经在通缉梁铁生了。”

我松了一口气。

“对了,”刘铁山又说,“你那个朋友王建国,也在我们这儿。他被截了以后,我们的人正好赶到,救了他。你放心,没事。”

我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还没等我高兴,刘铁山就压低声音说:“小周,还有一件事,你妈……她病了,很重。”

“什么病?”

“大夫说了,老毛病,加上操劳过度,怕是……”

刘铁山没再说下去,可我什么都明白了。

09

我赶回家,看见郑玉梅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郭锦绣坐在旁边,正在给她擦脸。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郑玉梅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儿啊,你回来了。”

“妈,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我这病,我心里有数。能撑到见你一面,已经够了。”

“妈,你别这么说……”

“听我说。”她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这些年,妈拖累你了。要不是我,你也用不着受那些苦。可你是个好孩子,妈没白养你。”

“妈……”

“以后,好好过。”她看了一眼郭锦绣,“这闺女,是个好姑娘。你俩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郑玉梅又看了看郭锦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阳光一样,照进我心里。

那天晚上,郑玉梅走了。

我跪在炕前,哭了一整夜。

郭锦绣跪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很温暖。

10

郭满囤的案子很快判了。

枪毙。

消息传来,全厂沸腾。

有人放鞭炮,有人喝酒庆祝,还有人跑到郭满囤家门口,往大门上泼粪。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人疯了一样地欢呼,心里五味杂陈。

郭锦绣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那些证据,最终还是把郭满囤送上了刑场。

枪决那天,我没去看。我不想看见那个人的脸。

可郭锦绣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看见我了吗?”我问。

“看见了。”

“他说什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放在我手上。

我展开一看,是郭满囤的遗书。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你妈”指的是许英彦的妻子。

我叹了口气,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从那天起,厂里变了一个样。

梁铁生被抓后,车间主任换了一个新来的。王建国因为立功,被提拔成了车间副主任。

我也转了正,成了正式工。

可我没住在厂里。

我带着郭锦绣,回到了我母亲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可很温暖。

我收拾了郑玉梅的遗物,把那间屋子空出来,摆了一张新床。

“以后,咱俩就在这里过日子。”我对郭锦绣说。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上。

今年开春的时候,雪化了。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

郭锦绣站在树下,伸着手,够着那嫩绿的叶片。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想啥呢?”

“想你。”她笑了笑,“想你那天晚上翻窗逃跑的样子。”

我脸一红:“那还不是为了救你妈。”

“我知道。”她靠在我怀里,“周志刚,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走。”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走吧,回家吃饭。”

她点了点头,挽着我的胳膊,两个人一高一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