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叶 来源:狗尾巴草
今天听一个读者讲了她奶奶的故事,下面就用第一人称叙述,来讲一下奶奶的故事吧。
1
我叫小云。
三几年的人,那年头兵荒马乱,可我小时候没过过苦日子。我爹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家里有田有产,光长工就雇了十几个。我娘只生了我这一个闺女,再没怀过孕,爹把我当掌上明珠,请了先生来家里教我念书。
先生说这丫头脑子灵,要是男儿身,将来能有大出息。爹笑得合不拢嘴,说闺女怎么了,闺女识了字,将来嫁人也是掌家的料。
我就在后院的石榴树下念《千家诗》,念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先生拍拍戒尺说这句好。
窗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扭头看,一个半大少年趴在墙头上,吓得我一蹦。
先生追出去,人早跑没影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德生,隔壁村铁匠家的老三,放了牛从这儿过,听见念书声就趴上墙头听。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隔了好几年他才告诉我:“你那句‘人面桃花’,我记了一辈子。”
十八岁,爹把我许给了刘家的大儿子。
刘家是富农,做着粮食生意,镇上有铺面,乡下有庄子,跟我们家算门当户对。我没见过那个人,娘说见了就不好办了,万一你相不中,这可咋整,还不如不见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不中也得嫁,不如留个念想,也算是留点神秘感。
出嫁头一天晚上,德生来找我了,站在后墙根底下,隔着窗户说:“小云,你要是心里不乐意,我带你走。”我说你别犯浑,我已经定了人家。他说定了也能改。
我说改不了,我爹的脾气你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很久,月亮把影子拉得老长,最后走了。鞋上全是泥,那天刚下过雨。
嫁过去那天我才头一回见我男人。
他叫刘永昌,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青布长衫,高高瘦瘦的,看见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低头从他身边过去,闻见他身上有股皂角的味道。后来他跟我说,他那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怕我嫌他长得不好看。
我说好看不好看的不打紧,嫁都嫁了。
2
他待我是真好。
出门做生意,十天半月不回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
苏州的梳子,杭州的绸帕子,景德镇的瓷碗,不值什么大钱,但都是用了心的。
有一回带了盒胭脂回来,我说我不会用。
他说我看镇上的太太们都抹。我说那是太太们,我是乡下媳妇。
他把胭脂盒子塞我手里,说你是刘家的大少奶奶,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该学着打扮。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抹了一点,他在旁边看着笑,说好看。我扭头瞪他一眼,说,你看够了没有。
老大是第二年生的,生下来七斤六两,哭声响得院子外面的路人都听得见。
永昌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说像他,眉毛眼睛都像。
我说鼻子像我。他说像你好看。
老二隔了两年,是个闺女,生下来那天永昌在镇上谈生意,赶回来已经是后半夜,趴在床边看闺女看了半宿,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老三又是闺女,永昌说三个了,够了够了,再不要了,你身体受不住。我说万一是个儿子呢?他说闺女也好,儿子也好,有你才好。
老四是永昌走那年怀上的。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永昌要去镇上谈批粮食,说开春了,囤里的粮得赶紧出。
我给他换衣裳,说下雨呢,明天再去吧。
他说约好了的,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等。
临走在门口回头,在我肚子上摸了摸,说:“这回要是闺女,就跟娘一样好看。”
我说你快去快回,晚上给你烙葱油饼。
他笑着说好,骑上驴就走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子口那头驴尾巴一甩一甩的,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下午,刘家铺子里的伙计跑回来报信,一头扎进堂屋就倒下了,说少东家没了。
我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看着他嘴,说渡口上两伙人火并,流弹打中了胸口,人抬到镇上的医馆就没气了。
我听着听着耳朵里嗡嗡响。肚子里五个月的孩子猛地踢了我一脚,我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永昌的棺材停在堂屋,婆婆哭晕过去两回。
我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老大趴在我腿上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摸着他的头说爹出远门了,得好久才回来。
老二老三还小,不明白怎么回事,在院子里追着鸡跑。
我坐在棺材旁边,摸着那口薄薄的杉木板子,心里想永昌你不是说晚上吃葱油饼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永昌走了以后,头一件大事是有人来劝我改嫁。我娘家嫂子来了三趟,说你才三十二,这么年轻,四个孩子拖累着,你往后日子怎么过。
我说嫂子你别说了,我这辈子不嫁人。
嫂子说你还年轻,别犯傻。我说我不年轻了,我四个孩子的娘了,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嫂子叹了一口气走了,临走说你这犟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
媒人也上过门。
婆婆坐在堂屋不吭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端着茶碗给媒人倒水,说劳您跑一趟,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看见了,四个孩子加一个老太太,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媒人说男方不介意,说你带着孩子过去也行。我说那更不行,我不能让我孩子去别人家看脸色。媒人看了看婆婆,婆婆始终没抬头。
人走了以后,婆婆把我叫到屋里,拉着我的手说:“小云,你要是想走,娘不拦你,孩子我还能带。”
我说娘,你说的什么话,我嫁进刘家就是刘家的人,永昌不在了,这个家我撑着。
3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房里烧火,忽然想起德生来。
想起他趴在墙头上听我念书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后墙根底下说“我带你走”的声音。
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拿袖子擦了擦脸,把火烧旺了些。锅里还熬着粥,四个孩子和婆婆都等着吃呢。
德生来找我是第三年春天的事。
我在村口井台边打水,远远看见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身量高了也壮了,可那眼神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走过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说小云,我听说你的事了。
我说嗯。
他说你还好吗。
我说好。
两个人就没话了。
他把信塞给我转身就走了,信封上就写了两个字,小云。我拆开看,里头一张纸,就一句话:“我还在。”
我拿着那张纸在灶房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
我把它贴在胸口,心跳扑通扑通的,跟十八岁那年听见他在墙头上咳嗽一样。可天亮的时候我还是塞进了灶膛里。火苗一卷,纸上那三个字就没了,成了一把灰。
我不能走,四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一,小的还在吃奶,婆婆六十多了眼睛又不好。
我这辈子已经许给刘家了,许给永昌了,许给这四个孩子了,没有多余的命再许给别人。
可德生这个人,他就在那儿。
每年清明我去给永昌上坟,出村口准能看见他在槐树底下站着。
也不走近,远远看我一眼,我烧完纸往回走,他已经不在了。
有一年下大雨,我以为他不会来,结果出了村口一看,他披着蓑衣站在雨里头,浑身湿透了。
我走过去说你傻不傻。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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