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我攥着那张化验单,手心全是汗,纸都被我攥得发皱。

"肺部有阴影,建议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爸坐在长椅上,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今年六十二,干了一辈子瓦匠活,腰板从来都是直的,可这会儿,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咳嗽一声,胸腔里像有破风箱在拉。

"妈,您快来一趟医院吧,爸这病不轻。"我在电话里压着嗓子。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多少钱?"

"医生说先交两万押金,后面治疗费还得再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秀芬啊,你爸这岁数了,咳嗽嘛,回家熬点梨汤喝喝就好了,住啥院?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

我以为我听错了。

"妈,您说啥呢?医生说是肺上的事,拖不得!"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过去看看。"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嗡嗡的。我妈这人,过日子精打细算是出了名的,可再抠门,也不至于在亲老伴的命上含糊吧?

我爸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你妈……是不是说没钱?"

我没敢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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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来的时候,提了一袋苹果,还有一个保温桶。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爸咋样,而是冲我说:"秀芬,你别一惊一乍的,吓唬你爸干啥。"

我把医生的诊断单递给她,她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啧啧两声,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这医生就会吓唬人,赚咱钱呗。你爸这身板,硬朗着呢。"

"妈!"我急了,"咱先把押金交上,住院观察几天,要真没事咱就回家,要有事也耽误不了!"

我妈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押金两万?秀芬,妈跟你交个底,家里存折上就剩三万出头,你爸这一住院,跟个无底洞似的,到时候人没治好,钱倒花光了,你说咋办?"

"那也不能不治啊!"

"咋不能不治?"我妈眼睛一瞪,"村里你王大爷,去年也是肺上的事,住了俩月院,钱花了十几万,人不还是走了?你爸这岁数,遭那罪干啥,回家养着,吃好喝好,能活几年是几年。"

我爸躺在床上,把脸转向墙壁,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那口气堵得上不来。我妈这人,年轻时跟我爸吵架就吵了大半辈子,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她不能这么狠心啊。

那天晚上,我妈非要把我爸接回家。我爸也不吭声,由着她收拾东西。临走前,我爸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秀芬,别跟你妈闹,她……她有她的难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三天,我回娘家看我爸,正撞见我舅舅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喜气洋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进了屋,我妈正在数钱,桌上一沓百元大钞。她见我进来,慌忙把钱往抽屉里塞。

"妈,那钱是干啥的?"我声音都在抖。

"你舅家盖房子,差点钱,跟我借的。"

"借多少?"

"一万。"

我一下子就炸了:"您给我舅一万?我爸住院的两万您说没有,转头就给我舅一万?妈您还是人吗!"

我妈梗着脖子:"你舅那是借!打了欠条的!你爸住院那是花!花出去就回不来了!"

"那也是我爸的命啊!"我吼出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爸在里屋咳得撕心裂肺,听见我们吵,挣扎着出来,扶着门框,气都喘不匀:"秀芬……别吵了……你妈说得对……你舅盖房是大事,钱借出去还能要回来……我这病,治不治都那样……"

我看着我爸那张蜡黄的脸,再看看我妈那张铁石心肠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

我冲进屋,把我妈抽屉里的那一万块钱拿了出来:"这钱我先拿着,给我爸交押金。等我舅那边要用,我自己想办法补上!"

我妈扑过来要抢,被我爸一把拦住了。

我爸看着我妈,眼睛里有泪光:"翠兰,这么多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妈愣住了,半天,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头子,我不是不想给你治……我是怕啊……我怕花了钱人还是没了,咱闺女以后日子咋过……我这心里头乱啊……"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妈不是狠心,是被穷怕了,是糊涂了。她以为把钱攥紧了,日子就有底;可她忘了,人没了,钱攥得再紧,也是一场空。

我把我爸重新送回了医院。后来检查结果出来,是早期,能治。

我妈守在病床前,一口一口喂我爸喝粥,眼泪一直没停。

有些account,是要拿命去算的;有些情,是钱买不回来的。这道理,我妈用了六十年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