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在某一天突然宣布:“我决定放弃了,放弃我自己。”

这个过程发生得极其缓慢,缓慢到你根本察觉不到——但当它终于完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突然变了”。他们会围过来问你:“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像那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意外。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不是意外,那是无数个微小放弃堆积成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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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自己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感。它更安静,更日常,也更残忍。

最开始,你放弃的是一些很小的快乐。

那些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一顿想吃的饭,一部想看的电影,一个想去的地方。你说服自己说,算了,下次吧。然后你为了不让爱的人难过,开始主动让自己难过。你把别人的感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却把自己的感受踩在脚底下。你以为这是善良,是懂事,是成熟。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当你习惯了优先处理所有人的情绪,那个被留在最后的,永远是你自己。

直到有一天,你站在镜子前面,忽然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看着镜子里的脸,知道那就是你,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你做了太多“打死也不会做”的事——你原谅了曾经发誓绝不原谅的人,你坐到了曾经说“这种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的餐桌旁,你开始跟那些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寒暄、微笑、假装一切都好。然后你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在别人眼里,这些不过是小小的妥协、微不足道的让步。他们或许还会说你更成熟了,更懂事了。但你自己清楚,对你来说,每一次这样的“小事”,都是一次对自己的告别。你没意识到的是,那些看似无害的妥协,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你从你自己的人生里连根拔起。

你开始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起初你觉得没关系,五分钟的事,能怎样呢?它又不会粘在手上。你开始去一些不想去的地方,跟一些让你疲惫的人待在一起。为了让身边的朋友开心,为了让亲近的人不要失望,你选择了沉默——在最该发出声音的那个时刻,你把话吞了回去。

你对自己说:“没关系。”“重要的是爱、尊重和美好的回忆。”“别破坏气氛。”“别制造不安。”听起来多么成熟、多么体面。但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你说“别破坏气氛”的时候,你毁掉的是自己的平静?你拼命维护所有人的和平,却在自己的心里发动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这些东西在一开始真的显得微不足道。小到你觉得不值得计较,小到你认为自己完全应付得来。可是它们会堆积。一天一天,一件一件,慢慢地膨胀,最后变成一团你根本无法挣脱的庞然大物。像雪崩之前的每一片雪花,单独看轻飘飘的,聚在一起就足以掩埋一切。

然后有一天你再次站到镜子前面,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你。不完全是。像是某个你曾经认识的人,但已经变得陌生。你的脑子里开始塞满别人的声音:“他们会不会喜欢?”“这样可以了吗?”“他们会误解吗?”“他们会伤心吗?”一个接一个问题,全都指向别人,没有一个指向你自己。

而此时你真正该问的那个问题,已经被你遗忘很久了。

这个问题是——“我想要吗?”

我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吗?我想待在这个人身边吗?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吗?这些本该是最基本、最核心的问题,却在漫长的适应过程中,被彻底排挤出了你的大脑。你已经不再是“你”了。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为别人定制的版本,一个不断修正、不断删减、不断妥协之后的产物。

你甚至开始忘记一些曾经最熟悉的东西。比如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比如你曾经做过的梦。那些梦曾经那么鲜活,那么具体,你曾经为了它们兴奋得睡不着觉。可是现在呢?它们模糊了,褪色了,你在日复一日的将就里把它们弄丢了。你真的忘记了吗?还是说,你只是不再允许自己记得了?

也许你是真的放弃了。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适应。你花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和精力,去适应一份让你窒息的工作,适应一段让你疲惫的关系,适应一个你根本就不想待的位置。你太擅长适应了,擅长到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属于哪里,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走的那条路是什么样的。你每一天都在推迟你的梦想,每一天都在把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推到更远的地方。等到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和那个最初的自己之间,已经隔了太远太远的距离。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周围的风景完全陌生了。你回头看,找不到来路;你往前看,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你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不是因为想去什么地方,只是因为停下来会让你更害怕。

可是,如果你真的想回到那个最本真的自己身边,这件事不是不可能的。就像你当初是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离开自己的,你现在也可以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走回去。不需要一步到位,不需要明天就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你需要的只是开始——从问自己“我想要什么”开始,从拒绝一次你不想去的聚会开始,从允许自己说“不”开始。

重新找到自己,其实不是为了变成某一个新的、更好的人。它更像是一种认领——把你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你按住不让出声的声音,重新放出来。你不需要成为谁,你只需要重新听见你自己。

那个声音一直都在。它只是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