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青石岗修公路,挖出一窝戴黄帽的白蛇,老工头含泪下跪借路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刚满二十岁,跟着工程队来到青石岗修公路。那时候县城往北走六十里,全是盘山的土路,一到雨季就翻浆,大车陷进去半天拉不出来。县里下了死命令,要在年底前把这段路硬化成柏油路,我们工程队就在山脚下扎了营,十几顶帐篷一字排开,炊事班的灶头从早到晚不灭。
工程队的头儿姓赵,五十来岁,本地人,瘦高个,脸上褶子跟核桃壳似的,大伙都叫他老赵头。老赵头干了三十年修路工程,技术没得挑,就是有些老讲究让人摸不着头脑。开工头一天他领着全队人马在工地边上烧了三炷香,摆了一碗米一碗酒,嘴里念念有词。几个年轻工人私下嘀咕,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封建迷信,老赵头听见了也不恼,只说了一句"山有山神,路有路神,你们年轻不懂"。
青石岗那一段最不好修,全是风化的花岗岩,炮锤打上去冒火星子,一天掘不了几米。我们分了三班倒,昼夜不停。我是测量员,每天扛着水准仪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把桩号钉在岩壁上。一连干了七天,才啃进去不到五十米。第八天下午,炮锤砸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碎石崩了满天,等灰散了,开挖机的小刘忽然尖叫一声,跳下驾驶室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我们围过去一看,青石板底下是个天然的凹穴,穴壁上盘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蛇,通身雪白,头顶有一圈明黄色的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顶着一顶顶小黄帽子。那些蛇互相缠绕着,最粗的有成年人胳膊那么粗,细的也有手指粗细,安安静静地蛰伏在凹穴里,蛇信子偶尔吐一下,又缩回去。阳光照进凹穴的一刹那,几条大蛇缓缓抬起脑袋,头顶那抹黄色在光线里闪了一下,竟泛出淡金色的光。
工地顿时炸了锅。本地的几个工人脸色刷白,当场扔了手里的钢钎往后退。小刘连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个凹穴喊:"白蛇戴金冠!老辈子说见这东西不吉利!"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赶紧弄死,省得晦气,有人说拿汽油烧了干净。正吵得不可开交,老赵头从后面挤进来,分开人群蹲在凹穴边上看了一眼。他盯着那些头顶黄斑的白蛇,脸上的褶子忽然抖了一下,接着我们都看见他嘴唇哆嗦着,眼窝里分明涌出了泪光。
"都别动!"老赵头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谁也不许碰它们。"
他回头看了看工程队的人,又看了看那段才啃了不到一半的岩壁,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了。他转过身面朝那个凹穴,忽然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碎石地上。工地上几十号人全愣住了,鸦雀无声。老赵头就那么跪着,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住碎石,脊背弓成一张弯弓,带着哭腔开了口。
他说的话是本地土话,含混得很,我半听半猜,大概听出他在说"借路"两个字,反反复复地说,说我们修路是为了后人方便,绝不敢惊扰山灵,借道三日,三日后原路归还,牲礼供奉一样不少。说着说着他声音越来越抖,额头抵在地上的碎石把皮都蹭破了,渗出血丝来,混着眼泪淌在灰白的石面上。
工地上一片死寂,连炮锤都停了。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响。那些白蛇仍然盘在凹穴里,安安静静地吐着信子,像在看,又像没在看。跪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老赵头自己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土,额头上豁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冲小刘摆摆手:"今天不干了,收工。都回去。"
那天晚上帐篷里气氛诡异得很。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议论,都在说老赵头那一跪太瘆人了,这些年修路开山从来没见哪个工头干过这种事。小刘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听说白蛇戴帽是护宝的,底下肯定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旁边立马有人接茬,说压的是龙脉,碰了要折寿。我听得心里发毛,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上厕所,忽然看见老赵头的帐篷里还亮着煤油灯,他一个人坐在灯影里,手里攥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也不弹,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老赵头照常带着我们开工,但他没让炮锤再碰那个凹穴,而是让工人们在凹穴周围用碎石头垒了一圈围栏,又在围栏外面挖了条浅沟,沟里泼了米酒。他亲自带人在凹穴正前方搭了个小木棚,棚里供了一碗新米、一盘鲜果、一壶土酒,还有一挂鞭炮,搁着没点。
工程从凹穴两侧绕过,等于多绕了二十几米的弯路,要额外费不少工日。上面领导打电话来催进度,老赵头接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快了快了"就挂断,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凹穴。第三天傍晚收工后,他忽然叫住我,说小陈你跟我来一趟。
我跟着他走到那个凹穴旁边。那些白蛇还在,但好像少了些,原本密密匝匝盘在一起的蛇群松散了许多,有几条大的蜿蜒到了凹穴边缘,头顶的黄斑在夕阳里明晃晃的。老赵头蹲在围栏外面,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在这片山里修路,那时候才二十出头,给省里的勘察队打下手。有一次在山沟里发现了一窝白蛇,带队的工程师嫌碍事,让他拿铁锹全挑了。他年轻气盛,抡起铁锹就拍,拍死了大大小小七八条,蛇血溅了他一裤腿。那之后不到半年,他家里接连出事,老婆难产没保住,刚满月的儿子发了一场高烧没救过来。他说他后来找村里的老人问过,老人说那种白蛇是山里的守土灵物,你毁了人家的家,害了人家的命,人家自然要找你讨债。从那以后他每次修路开山,但凡碰到有蛇有窝的,一律绕着走,实在绕不过就烧香磕头借路,几十年了再没伤过一条蛇。
"这回不一样,"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窝蛇戴黄帽子,我走南闯北修了几十年路,头一回见。老辈子说戴黄帽的白蛇起码活了上百年,底下护着的……护着的是这山底下的一条暗河。青石岗这段地质软,全靠那层岩壳兜着,你要硬把岩壳炸穿了,暗河一涌,不但路修不成,半个山都要塌。你说我那一跪是为了蛇?我是为了你们这帮毛头小子别把命搭进去。"
我听得后背发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怪不得他非要绕路,怪不得他宁可多费工日也不让炮锤再碰那块地方。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底下是什么,只是没办法明说,只能演那么一出"借路"的戏,让全工地的人都跟着他信。
那天夜里,老赵头领着我们几个骨干,在凹穴周边用钢钎一寸一寸地探测,果然在下面两米多深的地方探到了空洞的回响。第二天一早他把勘测结果报上去,上面紧急调了地质队来复核,结论跟老赵头说的一模一样,青石岗这段岩壳下面是一条地下暗河的主干道,岩层极薄,一旦爆破必然引发塌方。最终设计改了,公路从山腰外侧架了一座小桥绕过去,凹穴那一整块岩体完整保留了下来。
改道方案敲定那天,老赵头带着我们最后一次去了那个凹穴。蛇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条还在,盘在岩壁上晒着最后的秋阳。老赵头把那挂鞭炮拆了,没点,放在木棚里,又把供的米和果收回来,说心到了就行了,东西别糟蹋。他蹲在围栏外面看了很久,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冲大家一挥手:"走了,干活去。"
后来的工程顺当多了。绕过那段岩壳之后,路基一天比一天往前推,九月底就铺到了预定标高。十月份开始打水稳层,摊铺机轰隆隆地碾过去,青石岗那段最险的地方变成了一马平川。工地上再没人提起那窝白蛇的事,好像那不过是夏天里一个短暂的梦。只有小刘偶尔喝多了还会念叨,说老赵头那一跪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狠的场面,那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声响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
公路完工那天是十一月下旬,天已经冷了,山里的松柏上挂着霜。验收组来了十几号人,沿着新修的柏油路走了一遍,拿着仪器测了平整度和厚度,最后签了验收合格单。当天晚上工程队聚餐,杀了一只羊,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老赵头喝了不少,糙脸上泛起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他说他干了三十年,修了差不多两千公里的路,青石岗这一小段连两公里都不到,却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因为啃的不光是石头,还有些别的东西。
有人起哄问是什么东西,老赵头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篝火边缘,仰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山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平整的路面,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山坳举起杯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离得近,听见他说的是当初跪在碎石地上说的那两个字,声音很轻,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了大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年春天我路过青石岗,特意下车去看了一眼。那段岩壳还在,凹穴被山体上垂下来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看不真切。围栏早拆了,小木棚也朽了,散在草丛里。路边新长出来的野草齐膝深,草丛里有蛇蜕下来的皮,是白色的,薄薄一层,卷在草茎上,像一片揉皱的宣纸。新修的柏油路从山腰外侧远远地绕过去,车开上去又平又稳,坐在车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我蹲在路边捡起那截蛇蜕,对着太阳看了看,质地透亮,边缘处隐约有一圈淡黄色的纹路。我把蛇蜕重新放回草丛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一辆运货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压着柏油路稳稳地驶向山外,车厢里装的好像是青石岗采石场的石料。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按了一声喇叭,算是打招呼,然后又缩回去,跟着那辆车消失在弯道后面。
我忽然想起老赵头那天喝多了说的话,他说修路的人一辈子的活法就两个字,借路。借山的路,借水的路,借那些住在这山里的生灵的路。你借了人家的道,就得对人家客客气气,路修好了走人,不该动的别动,不该拿的别拿。人活一辈子也就这几十年,跟这山比起来算个啥,跟那些在山里活了上百年的白蛇比起来又算个啥。
后来我调到了别的工程队,天南海北地跑,再没见过老赵头。听说他干到五十五岁就退了休,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养了一院子花,闲了去河边钓鱼。前两年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抱着孙子在老家门口拍的,老头儿胖了些,脸上的褶子还是跟核桃壳似的,但笑得很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堂堂的。
那张照片我存了手机里,有时候修路遇到难处,翻出来看一看,就觉得脚下的石头没那么硬了。我想起他跪在青石岗碎石地上的模样,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泪,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脊梁却是直的。那一跪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我们这些莽莽撞撞的年轻人,为了这山这水,为了那些头顶黄帽的白蛇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在这岩壳底下守着那条暗河,守着青石岗亿万年都不曾变过的地脉。
公路修了那么长,人走了那么远,有些东西不能忘。老赵头用膝盖教了我这一课,我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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