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他的媳妇跟人跑了,他辞了工作去浙江,晚上睡在天桥底下被一个女人拍醒

1993年的秋天,我媳妇跟人跑了。

确切地说,她没跑。她只是收拾了两件衣服,放在一个蓝色行李袋里,然后站在门口跟我说“建明,我走了”。我当时在修一辆自行车的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行李袋的带子搭在她肩上,她换了一双我没见过的新皮鞋。我说“你去哪儿”,她说“去浙江”。我问“跟谁”,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把那辆自行车修完,把工具收拾好,洗了三遍手才把油洗干净,然后去找车间主任把工作辞了。主任说你疯了,你干得好好的,我说“我得去趟浙江”。他问我“你跑浙江干啥去”,我说“找人”。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把工资给我结了。

火车票是站票,站了二十多个小时。腿肿了两圈。到了浙江沿海那个小镇,我在桥洞里住了三天,白天出去找她。我手里的线索只有她临走前说过一句“那个人在码头搞运输”,其他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的夜里,风很大。桥洞外面的风像一把钝刀子在刮石壁,我缩在桥洞最里面那个角落,把外套裹紧了,背靠着水泥墙。墙根处有一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像某种动物的呼吸声。我闭上了眼,想着明天还能去哪里找,想着如果找不到该怎么办。眼皮慢慢重了,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轻轻推醒的。睁开眼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我面前,是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饭盒,饭盒盖子缝里还冒着细细的白气,在路灯的微光里飘成一缕一缕的,刚升起来就被冷风吹散了。她蹲在那里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只是看着我。

“你是新来的?”她问。

“嗯。”

她把饭盒放在我脚边的地上。“吃吧,热乎的。”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这桥底下风大,明天别来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桥洞口的阴影里,像一截墨迹被水洇开的边缘,很快就看不清了。

我低头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炒青菜,饭还温着,菜叶还是绿的。我用那个铁勺子一口一口吃完了,饭盒底还剩下一点油汤,我也喝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桥洞。她也来了,这次带了两只饭盒,还有一瓶热水。她蹲在我旁边,把饭盒递过来的时候我闻见她袖口上有油墨的气味,像是印刷厂里那种味道,混着一点咸腥的海风。她低头把保温瓶的盖子拧开,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我伸手接过饭盒,她松开手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凉的,很快就收回了。

“我叫周慧,在桥头那家印刷厂干活。”她把保温瓶盖子拧好,“你找人,找到没?”

“没有。”

“找不到咋办?”

我看着桥洞外面那条河。河面上有船经过,发动机的突突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河对岸的灯火,那片灯火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一盏接一盏的。她说:“你要是没地方去,来我们厂吧。我帮你问问。”

后来我去了印刷厂。起先搬纸,后来学印刷,再后来帮着对版。她大我两岁,手把手教我调墨,说“墨稠了加点稀释剂,调匀了再上版”。她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调墨盘,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排细小的栅栏。我把墨调匀了递给她看,她低头看了看说“行了,上线吧”,然后转身走开去忙别的了。

有一天傍晚收工,她站在厂门口等我。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外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我走过来,说“李建明,你把浙江找遍了,也没找到她。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不该找到她?”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街上走去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刚好亮了,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暖黄,说“走啊,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我后来再也没找过她。我跟周慧结了婚,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窗户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每年秋天我们都会去桥头买几斤橘子,周慧剥一个递给我,橘子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每次路过那个天桥我都会往桥洞里看一眼,洞还是那个洞,墙角那根柱子还在,连下面的印记都没变过。有一个秋天傍晚,我们骑着自行车经过,夕阳把天桥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捏着车闸慢下来,侧头看着那片熟悉的阴影,被金色的光切割成若干深浅不一的色块。周慧已经骑到我前面去了,她停下来回头喊我,自行车在她腿边微微歪着,她说“你咋不走了”,我说“来了”。桥洞口的流浪汉换了一个新面孔,他坐在那个角落低头啃着一只馒头,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像一个刚被放下的小包裹。有一只铁皮饭盒放在他脚边,盖子掀开了,铝皮在夕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刚刚被人打开过。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轻,把天桥底下那一小片空气吹动了。我踩上踏板,跟上了前面那辆还在等我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