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冬,长安宫城灯火彻夜,侍从们让出御道,一位须发花白、穿着粗布短袄的老人被轻扶着走进未央殿,他就是方才称帝的刘邦之父——刘太公。谁也想不到,这位一辈子锄禾犁地的丰邑老农,正被推上“太上皇”的宝座。

他并非第一位被追尊为太上皇,却是史书明载第一个“在世享尊号”的人。此前,秦始皇曾给已故的父亲赵政尊太上皇,但那只是追谥,坟前加一块石碑即可;活着的人该怎么安置,礼制上没人走过这一步。刘邦和群臣足足讨论了三天,最后才为老父亲定名“太上皇”,既不失孝,也不乱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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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追溯,这位老人的履历平平:史书干脆只称“刘太公”,连本名都没留下。后人从《史记索隐》抄出“刘煓”“刘执嘉”两个说法,也只能姑且存疑。家住沛县丰邑,祖祖辈辈都下地种田,是最流行的说法;然而把尘土抖开,却露出另一层面纱。

《汉书·高祖本纪》寥寥几笔,提到刘家远祖系出尧之后,战国时曾为魏国大夫。刘太公的祖父刘清就做过魏之上卿,父亲刘仁更当过丰邑的邑长,在当地颇有人脉。后来秦吞并六国,这门小贵族失了俸禄,只好回乡种地,但薄有余资,也保留几分士人气。于是刘氏子弟可以读书、周游,才有了刘邦当亭长、刘交跟着高士浮丘伯研读诗书的见闻。说白了,刘家不是赤贫,是真正意义上的“没落贵胄”。

刘太公膝下四子一女,规矩守分的只有老大刘伯与次子刘仲,小儿子刘交读书聪慧,也算省心。偏偏第三子刘季——后来改名刘邦——常年浪荡,酒盏不离手,客朋盈门。樊哙、周勃、夏侯婴,都是他在市井间勾搭来的兄弟,吃他家的饭,欠他大嫂的白眼。刘太公念叨得多,反被儿子嗤之以鼻:“大丈夫当取天下,安事一畦畎?”一句话堵得老父亲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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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208年春,刘邦奉命押徒送修骊山宫殿,中途放走囚徒,自知难逃法网,逃进芒砀山。那一年,秦二世胡作非为,民生凋敝,各地烽烟四起。刘太公在家里惶惶不安,儿媳吕雉时常背着行囊潜入芒砀,给丈夫送粮送衣,顺便带回些令人半信半疑的传闻——什么“赤帝子”现世、什么“云气盘桓”。老丈人听得心惊:这兔崽子怕是不打算回头了。

乱局很快席卷沛县。刘邦率部入城,众乡党推他为沛公。刘太公本想劝阻,却被众人簇拥着,给三子披上了印绶。天下转眼翻覆,刘家已身不由己。更黑色的插曲出现在前206年:项羽破关中,掳走刘太公与吕雉,拿他们做铡刀上的人质。鸿沟谈判时,项羽把刘太公绑在大锅旁,隔江喝道:“不降,就烹你父!”刘邦回一句混不吝,“你把我父煮了,记得分我一碗汤。”刘太公在缚索中,心里五味杂陈,只求活命。

两年后,垓下鏖兵结束,项羽乌江自刎。刘邦入关中称帝,是为汉高祖。俘虏终于得释,刘太公独坐车辇进长安。朝堂设宴,钟鼓三通,百官跪拜,老头儿听得耳朵嗡嗡作响。席间,刘邦当众打趣:“当年说我不成器的,可是您哪!如今您看,咱家产业如何?”刘太公苦笑,心中却有几分宽慰——儿行千里,终究没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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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来得太快,未必就是享受。住进宫中的刘太公常叹气,宫禁森严,连与邻里斗鸡喝酒的乐子都没了。有意思的是,他竟提出想回丰邑住草屋。刘邦听了发愁:总不能让太上皇再去挑粪吧?思来想去,他干脆命人在未央宫旁划地造城,街巷、井栏、酒肆、祠祀,尽仿丰邑旧景。那座“新丰”落成之后,旧日乡亲也被迁来养老,太上皇晨起能闻到炊烟,午后三五好友聚赌投壶;皇帝隔数日便来问安,小酒桌上父子相对,谈笑如旧。

朝廷里有人议论:花这么大手笔,为一位老父复制家乡,是不是劳民伤财?丞相萧何却私下说,“矣乎,陛下以孝治天下,先安家而后安国,此计未必失。”当时的汉室根基尚浅,立孝道为先,的确能笼络人心。

太上皇并未插手政事。他实在不懂官场弯弯绕,只把重心放在几亩御园菜地上。春天蹲在菜畦里掐菜薹,秋天挖坑腌咸菜,宫女宫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偷偷议论:这哪像帝王之父?可刘邦从不干涉,反而时不时撂下一句:“让老人家高兴,便是国之福。”倒教朝中争权的贵人们不好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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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欢乐没有持续太久。前197年三月,刘太公骤然染病。太医束手,刘邦赶来扶榻,父子对坐良久。临终前,老人只说了句:“守好百姓的田亩。”话音未落,气绝而逝。按制,谥曰“宣”。灵车出未央宫,沿着专为他修起的“新丰街”缓缓西去,乡党披麻戴孝,夹道痛哭,仿佛又是一次迁徙,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刘邦为父置城的举动,被后世视作红尘里罕见的孝敬样板,却也让“太上皇”三字自此有了在世之义。此后两千年间,凡是政治局面微妙、皇权更迭仓促,朝廷常把皇帝之父、祖父甚至退位君主一律尊为太上皇,以堵住名分之争。至今溯源,还得提到那位倔强又幸运的老农——刘太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