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读金庸,偷偷的读。也就这个偷偷,才是真爱。二十年后,再读,感受又不同。
第1回 无量玉洞·神仙姐姐
段誉是怎么进江湖的?他不是提着剑、怀着仇进来的,是骑着马、带着书、嘴里念着佛进来的。这开头就透着一点不像武侠的味儿——别人家的少侠一出场刀光剑影,他一出场,像个逃了课的书生,连马都是慢悠悠的。他念的佛,后来要伴他一辈子:这人天生命里多劫,偏偏最信"无常"二字,到老了还想着出家。佛缘,是打这第一步,就种下的。
他本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的世子,天潢贵胄,按道理该学一阳指、该理政务、该做储君,将来坐那把椅子。可这孩子偏偏是个书呆子,最爱《易经》和佛经,最烦他爹逼他练武。段正淳要他习武,他从了半天不从,一跺脚,逃了家。一个王爷家的公子,逃婚似的跑出来,这不是叛逆,是心性——他打小觉得,这世上顶要紧的事,是弄明白"易"字里那点变易的道理,不是把人打趴下。
逃到无量山,撞见无量剑派一年一度比剑的热闹。他不懂武功却爱点评,活像不懂规矩偏要评戏的看客,被左子穆的弟子一把拎进石屋。你瞧这开场,多不像英雄——英雄是被请上来的,他是被拎进来的。而这"被拎",恰好是段誉一辈子命运的写法:他从不主动去争什么,偏偏什么都往他怀里落。
这石屋,是他人生头一个转折。
关在里面,闲着也是闲着,他摸到墙缝有暗道。顺着爬,爬进一个洞天——无量玉洞。洞里满墙书册,正中央立着一尊玉像。段誉抬头一看,呆住了。那玉像容貌清丽,衣带当风,眉眼间似笑非笑,像是活的。他当下认定:这是位神仙姐姐。
一个人爱上什么,常常不是因为那东西真好,而是他恰巧在那个最空、最易感的年纪撞见了它。段誉长在王府,见的都是礼数周全的规矩人,从没见过这样自在娇媚的形貌。玉像便成了他心里"女子该有的样子"。他当下磕了一千个头,立誓有生之年,要像敬神一样敬这位姐姐。这一拜,拜出了整部书的痴。
玉像不是神仙,是李秋水——无量派祖师无崖子的旧人,后来远走西夏,把一腔求而不得的情,都留在了这尊石像里。可段誉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拜的从来不是李秋水,是他自己心里那团还没着落的柔情。这团柔情,后来落在王语嫣身上,落在钟灵身上,落在一串"妹妹"身上,绕了一大圈,到最后一口枯井边,才慢慢落定。你看金庸多会埋线——一座洞里一尊像,背后早站着一场未了的情;一颗种子里,原来早埋着整部书的痴与苦。
而那无崖子、李秋水、童姥一脉,明明本事通天,北冥凌波样样惊人,却一个个困在情里半生。他们把"自在"挂在嘴上,把孤绝写在命里——段誉这一拜,无意间竟摸到了逍遥派那道最深的悖论:越想超脱的人,越被情钉死在原地。后来书里那些通天的老怪,没一个真自在;反倒误打误撞闯进来的赤子,离自在近一些。金庸把"自由"二字,从凌霄悄悄请回了人心。
洞里还藏着一座"琅嬛福地",满墙都是天下各派武学秘籍。这地方本是逍遥派藏尽世间武学之处,可段誉对着满墙秘籍,只觉得"这些我本就不想学"。一个最不想学武的人,坐在一座武学宝库里打了个哈欠。偏偏墙角还有两卷图谱:一卷北冥神功,一卷凌波微步。北冥神功运气凶险,他怕走火入魔,不敢练,只当修仙笑话翻过;凌波微步是步法,他觉着像跳舞,欢喜地练了。他不知道,这一练,他此后一次次死里逃生的,全是这"跳舞"的本事。
这就是段誉的命法——他越躲武功,越得了最深的武功;越不想当英雄,越成了传奇。北冥神功后来的脾气是这样的:你不去夺,别人打你,内力反倒被你收了去。一个最不想学武的人,阴差阳错成了内力最深的人之一,连后来的六脉神剑都是误打误撞点亮的。这是金庸给他的第一句反话:你越伸手去抓,越抓不住;你松着手,天下反倒往你怀里落。后头珍珑棋局那个"舍"字,其实在这洞里就露了端倪——段誉得的,全是"不争"得的。
出洞之后,他遇见钟灵。钟灵是个穿绿衣、骑小驴、怀里抱只闪电貂的姑娘,出场像一阵风,又娇又野,先救了被追的段誉,自己反被无量剑派拿住。段誉立下气性,要替她去万劫谷搬救兵,两个人的命,就这么缠上了线头。
段誉对玉像那一拜,是全书一个"一"。不是武功的"一",是痴的"一"。一个男人,把一生最干净的一份敬意,给了一块冰凉的石头。石头不会回他,可正是这种不回应,让他把敬一直供着,供成了执。后来他对王语嫣的痴,跟这一拜是一个模子——王语嫣也像那玉像,美丽、遥不可及,活在他幻想里。直到枯井里,王语嫣不再是玉像,是哭着扑来的活人,他才真正靠近。
往后看,段誉这"痴"的脾气,和虚竹的"钝"、乔峰的"刚",其实是一炉三味。虚竹是闭着眼随便落一子,反倒破了天下最难的棋;乔峰是一身硬骨头,被两族的血夹成了碎片;段誉呢,是睁着眼把一块石头看了半生。三种人,三种苦,金庸把他们拧在一处,到少室山下喝一碗酒,就成了这世上最暖的一炉火。可火再暖,也照不亮各人命里的寒——那是后话了。
段誉这一拜,看似轻巧,其实是整部《天龙八部》第一缕"苦"的引子。金庸写众生皆苦,不先写乔峰的裂、慕容复的疯,却先写一个少年对着石头磕头——用一个最干净的痴,去引出后来一大团理不断的孽。轻处落笔,重处收网,这是写书人的耐心。玉洞、玉雕、初遇,三个意象叠在一回里,像一颗种子埋进土,后面无量剑派的争、神农帮的逼、万劫谷的乱、大理段家那一团风流债,全都从这颗种子长出来。
从一座石屋里的磕头,走到一尊玉像前的痴。段誉的江湖,是从"我本不想来"开始的。可他来了,便再也回不去那个只在灯下读《易经》的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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