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回他才接,二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哥,爸走了,四十分钟前。”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同事们还在讨论下季度的方案。陈老大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特别刺耳,他走到窗边,听见自己说:“我马上订票。”

挂了电话,他盯着楼下的车流看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转的不是父亲,是高铁票还有没有,请假要扣多少钱,回去得待几天。这些念头自己冒出来,拦都拦不住,他使劲掐了掐眉心,才把眼泪逼出来。

订票的时候二弟又发来一条消息:爸已经送到殡仪馆了,你回来咱们商量一下,明天火化。

陈老大看见“明天火化”四个字,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他直接拨过去,劈头就问:“什么叫明天火化?我还没到家,亲戚朋友都没通知,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二弟说:“爸生前交代过,不折腾,不摆席,烧完骨灰撒江里就行。你回来咱们细说。”“细说什么细说!”

陈老大声音大得旁边工位的同事都抬头看他,他压低了嗓子,但压不住火气,“爸一辈子就这一回,你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给?我告诉你,等我回去再说,你先把人接回来,灵堂得设起来。”“来不及了。”

二弟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死了爹的人,“殡仪馆那边已经办完手续,遗体也做了处理。哥,你回来就知道了。”电话挂了。

陈老大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想起上个月跟父亲视频,老爷子瘦得颧骨都快戳破脸皮,说话含含糊糊,但反复念叨一句:“老大,你啥时候回来看看?”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爸,等忙完这阵子,下个月一定回。”下个月没回,现在回了,见不着了。

高铁四个半小时,他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老居民楼没有电梯,他拎着行李爬五楼,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油烟味,谁家炒了辣椒,呛得他直咳嗽。家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安静得不像话。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旧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父亲平时躺的那张护理床已经拆了,只剩墙角几个药瓶子还没来得及收。电视没开,收音机也没响,只有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

二弟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大哥,点了点头,说:“回来了。”陈老大没应,眼睛扫了一圈,问:“妈呢?”

“里屋躺着,刚睡着。”

陈老大把行李往地上一撂,走到里屋门口。门半掩着,他看见母亲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没有哭,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抱着父亲的衣服嚎啕大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看见大儿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就好,吃饭没?”声音干巴巴的,像秋天晒蔫的玉米叶子。

陈老大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别人家老太太丧夫,哭得死去活来,要人架着才能走路。可自己的母亲,伺候了父亲八年,把屎把尿,擦身喂药,人走了,她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不对劲。他退出来,把二弟拉到厨房,压低声音问:“妈怎么回事?爸走了她怎么不哭?”

二弟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背对着他说:“哭过了,在医院的时候哭的,哭完就不哭了。”“什么叫哭完就不哭了?”陈老大盯着二弟的后脑勺,“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急着火化,把妈吓着了?”

二弟转过身来,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他盯着大哥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哥,你一年回来几次?”陈老大被噎住了。

“你知道爸上次住院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妈腰疼了半年,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咬着被子不吭声?你知道爸最后那段时间,一天要换几次尿布,半夜要翻几次身?”二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回来就指责我。”

陈老大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也是为了爸好。”“为了爸好?”

二弟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爸活着的时候,你多回来看看他,比什么都好。现在人没了,你摆一百桌酒席,请一百个和尚念经,爸也看不见了。”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陈老大胸口堵得慌,他想反驳,但二弟的话句句都戳在痛处。这八年,他在外地打拼,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每次打电话回家,父亲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忙自己的。偶尔寄点钱回来,总觉得尽了孝心。

可那些钱,加起来连三万块都不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他问:“爸最后那几天,怎么样?”

二弟靠在灶台边,低着头说:“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止疼药越吃越多,后来就不怎么认人了。前天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我听不太清,大概意思是别折腾,别花冤枉钱,让你也回来,他想见你。”“我——”陈老大的声音哽住了。

“我当天就给你打电话了,你说项目走不开。”二弟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陈老大心里更难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大掐灭烟头,说:“不管怎么说,明天火化太急了。亲戚朋友总得通知一下,大姑二叔他们,还有爸的老同事,总得让人家来送一程。”

二弟抬起头,眼眶更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大姑去年脑梗,现在自己走路都费劲。二叔在老家带孙子,来一趟得折腾一天。爸的老同事,最大的八十三了,最小的也七十多,你让人家来殡仪馆站一上午?”

他顿了顿,“再说,钱呢?你知不知道爸的存款还有多少?”陈老大心里一沉。

“一万二。”二弟伸出两根手指,“爸名下就剩一万两千块钱,连个像样的骨灰盒都买不起。你跟我说大办,拿什么办?”

陈老大愣住了。他记得父亲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只剩一万二。他脱口问:“钱呢?”

二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厨房。陈老大跟出去,看见二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票据和一本存折。二弟把存折递给他,说:“你自己看。”

他翻开存折,上面密密麻麻的取款记录,每一笔都是几百块、一千块,日期从八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上个月。最后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块。“爸脑梗那年,抢救花了六万多,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我跟妈凑的。”

二弟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后来出院,每个月吃药、复查、康复治疗,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最少两千。爸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陈老大攥着存折,手指发凉。

“这八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二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抬起头看着大哥,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我一个月挣五千,房贷一千二,剩下的全搭进去了。妈那点养老金,买菜买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呢?你一年到头,寄回来那点钱,连爸一个月的药费都不够。”

陈老大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有难处,房贷重,孩子上学花钱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不管说什么,在二弟这八年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扭头看了一眼里屋,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的是父亲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父亲还年轻,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母亲低着头,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照片上父亲的脸,摸得照片都发白了,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陈老大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二弟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子,轻声说:“妈,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做。”母亲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陈老大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冷,父亲把他裹在军大衣里,自己冻得耳朵通红。想起母亲在灯下给他补衣服,针脚密密麻麻,补完还要用牙咬断线头。想起二弟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那时候一家人挤在三十平的筒子楼里,日子苦,但热热闹闹的。现在房子大了,人却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妈,”他哑着嗓子说,“我回来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但很快又暗下去。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摸那张照片,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

陈老大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老头子,老大回来了,你看见没?”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二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但他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淘米做饭。

电饭煲的指示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二弟弓着的背影。陈老大蹲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那张被摸得发白的照片,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走了,这个家最疼他的人,真的不在了。

而他还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笔他算不清的账。晚饭是二弟煮的青菜挂面,卧了三个鸡蛋,端到母亲面前时,母亲只挑了几根青菜,鸡蛋原封不动推了回去。二弟也没劝,自己端起碗扒拉了两口,筷子戳在碗底发出轻响。

陈老大没胃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时,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日期是上个月的,金额八千六百块,缴费人签的是二弟的名字。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给儿子交了两万块的补习班费用,当时只觉得手头紧,连给家里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吃完晚饭,二弟把碗收拾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他坐在陈老大对面,把笔记本往茶几上一推,说:“这是这几年的账,你要是觉得我私吞了爸的钱,就自己对。”陈老大拿起笔记本,第一页用黑笔写着“爸药费、家用”,字歪歪扭扭的,是二弟的笔迹。

里面记的都是零碎账:2018年3月,爸买降压药320;2019年7月,妈买感冒药47;2020年1月,爸住院交押金5000;2022年10月,给爸买纸尿裤120……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瓶酱油三块钱都记在后面。

翻到中间,夹着一沓转账记录,都是二弟从自己银行卡转到父亲银行卡里的,有一千的,有两千的,最多的一笔是五千,日期是半年前父亲病情加重的时候。陈老大算了算,光转账记录就有两万八千多,还不算那些没记进去的零碎开销。“爸临终前半个月,清醒过一次。”

二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拉着我的手说,别大办,别折腾亲戚,也别跟你哥要钱,他在外头不容易。他还说,老房子的贷款还剩十万,让我接着还,别让你妈操心。”陈老大猛地抬头:“爸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什么?”二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疲惫的嘲讽,“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妈。爸还说,这些年委屈我了,等他走了,让你多担待点家里。”

陈老大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不信,只是不敢相信。他记忆里的父亲,是个爱面子的人,退休前厂里办追悼会,他还说过“人走了就得风风光光的”,怎么会突然要求丧事从简?“我要看看爸的遗物。”

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发颤。二弟没拦他,只是指了指里屋的柜子:“在最里面那个抽屉里,爸的东西都没动。”

陈老大走进里屋,拉开最里面的抽屉,里面放着父亲的老花镜、一个旧烟斗、几本工作笔记,还有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是很多年前他给父亲买的,当时说让父亲听广播用,他以为早就丢了。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传来父亲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二啊……爸对不起你……这八年……苦了你了……”“爸,你别这么说。”是二弟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大……他在外头……也不容易……房贷重……孩子也花钱……”父亲咳嗽了几声,“等我走了……别让他回来大办……浪费钱……也别让他跟你争房子……那房子……是你妈养老的根……贷款你接着还……别让你妈知道……她心里难受……”

“爸,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歇会儿。”

“还有……”父亲的声音更轻了,“我那点存款……给你妈留着……她一辈子没享过福……别让她受委屈……”

录音到这里断了,只剩下沙沙的杂音。陈老大握着录音笔,手指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半年前二弟给他打电话,说父亲病情加重,让他回来看看,他当时正在赶一个项目,只说了句“忙完就回”,然后就忘了。

他总以为父亲还能等,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翻抽屉的时候,又掉出一沓汇款单,都是从外地寄回来的,汇款人是他,收款人是父亲。他一张张数,从2018年到现在,一共寄了八次,加起来两万八千七百块。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寄了不少,现在跟二弟的账比起来,连零头都不够。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妹妹嫁在邻市,平时也很少回来,陈老大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妹妹的哭声就传了过来:“哥,爸走了?你怎么才告诉我?”

“我也是刚回来。”陈老大哑着嗓子说。

“你还有脸说刚回来!”妹妹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哭腔的愤怒,“爸这八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去年冬天爸摔了一跤,住院住了半个月,老二白天晚上在医院守着,妈在家熬汤送过去,手都冻裂了,给你打电话你说忙,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陈老大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不知道去年冬天父亲摔过跤,二弟没跟他说,母亲也没说。“还有上个月,爸进ICU,老二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说项目赶进度,回不来。”

妹妹的声音哽咽了,“你知道老二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他辞职在家照顾爸,每天给爸擦身、翻身、喂饭,晚上就睡在爸床边的小沙发上,爸走的前三天,他连眼都没合过。你呢?你在外地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陈老大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手里的汇款单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么多年,他总觉得自己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总觉得家里有二弟和母亲顶着,他只要偶尔寄点钱回去就算尽孝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亏欠这个家的,何止是钱。

二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递给他:“擦擦吧。”陈老大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二弟。二弟的头发白了好多,额头上的皱纹比他还深,背也有点驼了,明明比他小两岁,看起来却比他老了十岁。

“老二,”陈老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和妈。”二弟别过头,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哑:“别说这些了,爸还在殡仪馆等着呢。”

陈老大连连点头,站起身:“明天火化,我去跟亲戚们说,就说爸的遗愿是丧事从简,不让大家折腾。费用我来出,你垫的那些医药费,还有爸的房贷,以后都我来还。”“不用。”

二弟摇了摇头,“爸的遗愿是不让你出钱,房贷我也能还。你要是真觉得愧疚,以后多回来看看妈就行。她这八年,比我还累。”

陈老大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走过去,轻轻给母亲盖了盖被子,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离开这个家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母亲的脸上,也洒在茶几上的账本和录音笔上。陈老大站在原地,看着熟睡的母亲,看着沉默的二弟,忽然明白,父亲走了,但这个家,还在。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殡仪馆的车就来了。

陈老大和二弟站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父亲的遗体抬上车。母亲坐在轮椅上,被二弟推到门口,她没哭,只是看着那辆车,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陈老大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妈,我跟去就行了,您在家歇着。”

母亲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送你爸最后一程。”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只来了几个近亲,妹妹和妹夫连夜赶回来,还有父亲的三个老同事。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二弟从家里带来的那张父亲的照片,摆在骨灰盒旁边。

照片是父亲退休那年照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老大站在照片前,想起录音里父亲说的话,想起那些汇款单,想起妹妹在电话里骂他的那些话,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转身对着二弟,当着亲戚的面,声音沙哑却清晰:“老二,这些年,辛苦你了。”

二弟愣了一下,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半天才挤出一句:“哥,别说了。”妹妹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二弟的肩膀。

火化只用了四十分钟。陈老大抱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骨灰盒上,温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父亲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就剩这么一小盒。

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攥着那张照片。陈老大把骨灰盒放在桌上,走到母亲面前,犹豫了一下,说:“妈,爸走了,以后您跟我去城里住吧。我那边房子大,您住着也方便。”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了句:“那这边的房子呢?”“房子……”陈老大看了二弟一眼,“房子留着,老二要是想住就住着,不想住就卖了,钱您拿着养老。”“不行。”

二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房子是爸留给妈的,妈住在哪儿,房子就在哪儿。妈要是跟你去城里,房子就空着,贷款我接着还,等妈哪天想回来,还能住。”陈老大想说什么,母亲却先开了口:“我不去城里。”

三个字,说得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陈老大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妈,您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老二也不可能一直照顾您,他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不去城里。”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在这边住了四十年,你爸在这儿,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去。”

陈老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弟走过来,坐在母亲旁边,声音很轻:“哥,妈不愿意去,就别勉强了。我在这边,能照顾妈。你要是放心不下,以后多回来看看就行。”

陈老大看着二弟,二弟的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忽然想起父亲在录音里说的那句话,二弟这八年,苦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那这样,房子以后归老二,贷款老二还。妈的生活费我来出,每个月三千,不够再加。”

“不用。”二弟摇了摇头,“生活费我还能出,你要是想尽孝心,逢年过节回来陪妈吃顿饭就行。”

“老二,你别犟。”陈老大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些年替我在家里付出这么多,我要是再什么都不做,我还是人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

二弟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为了爸,为了妈,不是为了你。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二,你哥在外面不容易,别让他为难。他这辈子,到最后还惦记着你,可你呢?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肯回来见。”

陈老大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妹妹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走过去拉住二弟的胳膊:“二哥,别说了,大哥知道错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照片,看着两个儿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别吵了。你爸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玉兰,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看着陈老大,又看着二弟:“你们爸活着的时候,最怕你们兄弟俩因为家里的事闹矛盾。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给你们留了这套房子,还欠着贷款。他总说,对不起你们。”

陈老大抬起头,眼泪模糊地看着母亲,看着二弟,看着桌上的骨灰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骨灰盒拿起来,轻轻放在电视柜上,然后转过身,对着二弟和母亲,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妈,老二,从今天开始,房贷我来还,妈的生活费我来出。老二,你要是愿意,房子你住着,等哪天你不想住了,卖了也行,钱你拿着。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妈好好的,只要这个家,还在。”

二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那天晚上,陈老大没走,他让二弟回家休息,自己陪母亲住了一晚。

母亲睡在床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的时候,他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起身去看,发现母亲坐在床边,手里还是攥着那张照片,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妈,怎么不睡?”

陈老大走过去,轻声问。母亲没回头,只是说:“我梦见你爸了,他说他腿不疼了,能走路了,让我别担心。”

陈老大的鼻子一酸,坐在母亲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老大,你爸这八年,太苦了。现在他走了,我能睡着觉了,你明白吗?”

陈老大愣住了,他忽然想起二弟说的话,母亲八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在照顾父亲,就是在担心父亲。现在父亲走了,她终于能睡了,却睡不着了。“妈,”他握住母亲的手,“以后我陪您。”

母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照片放在枕头边,躺了下去。陈老大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陈老大要赶早班车回城里。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看着二弟,看着这个破旧却干净的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走到二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老二,以后家里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二弟点了点头:“知道了。”陈老大又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妈,我先回去,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回来,给您带城里的糕点。”母亲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轻轻说了句:“路上慢点。”

陈老大站起身,拎着行李,走了出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弟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母亲,两个人站在门口,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身,眼泪掉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人死了,最残酷的真相,不是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活着的人,要在这之后,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把所有的情都还干净,然后,继续活下去。

陈老大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心里想着父亲在录音里说的那些话,想着二弟八年来的付出,想着母亲最后说的那句“我能睡着觉了”,他忽然明白,父亲走了,但母亲还在,二弟还在,这个家还在。他欠的,他得还,他犯的错,他得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能继续活下去。

车子驶出小镇的时候,路边的柳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掏出手机,给二弟发了条微信:“老二,我到了给你打电话。爸的房贷,我明天就去银行办手续。”

几秒钟后,二弟回了一条:“知道了,哥。”陈老大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笑了。

有些账,算清了,才能继续活。有些人,放下了,才能继续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母亲,想着二弟,想着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家,想着下次回来,一定要多住几天。

车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大地上,暖洋洋的,一切都在重新开始。母亲那天下午,让二弟推着她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把新鲜的韭菜,说要包饺子。二弟推着轮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母亲忽然说了句:“老二,你爸以前最爱吃韭菜馅的饺子。”

二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很淡,却真实。“我知道,妈。”二弟推着轮椅,声音很轻,“以后我多包给您吃。”

母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前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皱纹里,终于不再只是悲伤。晚上,二弟包了饺子,端到桌上,母亲吃了八个,比平时多吃了两个。

二弟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温暖,他知道,母亲在努力活着,努力在这个没有了父亲的世界里,重新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就像父亲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玉兰,我走了,你好好活着。母亲记住了,二弟也记住了,陈老大,应该也记住了。这世上,最残酷的真相,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活着的人,要如何面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和那些算不清的账。

但算清了,才能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