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那年,我爸突然告诉我,我多了个刚出生的弟弟,我没吵没闹,第二天就把名下六套房全过户给了儿子陈默,半个月后,我爸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我家门口,说他没地方去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称核桃,电话一响,我看见是我爸,还以为他又要问我什么时候过去吃饭。结果电话一接通,他那头就喘着粗气,声音都发抖:“志强,你张姨生了,男孩,八斤半,你有弟弟了!”
我手里的小铲子“哐当”一声掉进铁盆里,周围买东西的人还在问价,可我一句也听不清了。
我爸六十五了。
我三十八了。
我儿子陈默都十二岁了。
我沉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恭喜您,爸。”然后把电话挂了。
那晚我没回家吃饭,一个人坐在店后头的小仓库里抽烟。烟抽到嗓子发苦,脑子反倒越来越清醒。我不是不懂亲情,也不是不认这个弟弟,可我太清楚我爸了。他年轻时候能扛事,老了以后就耳根子软,尤其遇上张桂芬之后,整个人像换了芯。
张桂芬是我爸退休后认识的,比我爸小不少,嘴甜,会来事。第一次进我家门,她拎着水果,笑得亲热,一口一个“志强”“红梅”,连陈默都哄得团团转。赵红梅背后跟我说:“这女人不简单,眼睛老往咱家房子上瞟。”
我当时还嫌她想多了。
后来才知道,想少的是我。
张桂芬儿子结婚,我爸来找我借钱;张桂芬闺女做生意,我爸又来找我借钱;张桂芬说要补养老保险,我爸还来找我。每次开口前,他都先坐在我店门口那个小凳子上,搓着手,半天不说正题。我看他那样子,心里再堵,也还是掏了钱。
前前后后,小二十万出去了。
再后来,我爸跟张桂芬领了证,还把他住的那套老房子过户给了她。那房子不值天价,可那是我妈活着时候住过的地方,院里那棵石榴树还是我爸妈结婚那年种的。我问我爸:“您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桂芬跟我过日子,我得给她个保障。”
我那时没争,只点点头,说:“行。”
可等我听见他六十五岁又添了个儿子,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往后的日子,不会只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孩子吃奶粉要钱,上学要钱,长大结婚也要钱。等我爸老得动不了了,这些事谁扛?张桂芬真会一直扛吗?我不敢赌。
我有老婆,有儿子,有自己辛辛苦苦挣下来的日子。我不能拿陈默的将来去赌别人的良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建军的律所。周建军是我同学,做律师多年,听我说完以后,端着茶杯看了我半天:“志强,你想清楚了?六套房都给陈默,以后你自己名下可就没什么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房子放我名下,迟早有人惦记。放陈默名下,至少我心里踏实。”
手续办了几天。赵红梅知道后跟我吵了一场,眼圈红红地骂我:“这么大的事,你连句话都不跟我商量?陈志强,你真行。”
我没跟她顶,只等她骂完,才说:“红梅,我不是防你,也不是为了赌气。我是给咱儿子留后路。咱们大人苦一点没关系,陈默不能被大人的糊涂拖下水。”
她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把眼睛:“你就是这个倔脾气。办都办了,我还能说啥?但你记住,陈默是咱俩的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说:“记着呢。”
六本房产证拿到手那天,我放进陈默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陈默还傻乎乎地问:“爸,这些以后都是我的了?”
我拍了他脑袋一下:“别惦记房子,好好念书。”
我以为这事就算先挡住了,没想到半个月后,我爸来了。
那天傍晚风特别大,我刚把店门关上回家,赵红梅还在厨房炒菜,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就看见我爸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志强,爸没地方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把他让进屋后,他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抖。孩子在襁褓里哼哼唧唧,小脸通红。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原来张桂芬跑了。
说是回娘家看看,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走了。房产证、存折、金戒指,能拿的全拿走了,只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扔给了我爸。我爸打电话,关机;去她娘家找,人家说没回来;再去她闺女那边,人家连门都不开。
我爸说着说着,捂着脸哭了:“志强,爸糊涂啊。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现在钱没了,房子也没了,就剩这个孩子……爸真不知道咋办了。”
我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心里乱得像一锅粥。说不怨是假的。可看着我爸那么大年纪,哭得肩膀直抖,我那些硬话又说不出口。
赵红梅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也不好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抱了床被子出来,说:“爸,先住下吧。孩子不能冻着。”
我爸抬头看她,眼泪流得更凶:“红梅,爸给你添麻烦了。”
赵红梅叹了口气:“一家人,先过眼前这关。”
那晚我们家谁都没睡踏实。次卧腾出来给我爸住,婴儿的小摇篮就放在床边。半夜孩子哭了三回,我爸手忙脚乱冲奶粉,奶粉洒了一桌子。赵红梅实在听不下去,披着衣服过去教他:“水别太烫,先滴手背上试试。”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来看见爷爷和那个孩子,愣了好半天:“爸,这就是我小叔?”
我说:“嗯。”
他挠挠头:“我小叔比我小十二岁?”
赵红梅被他逗笑了:“可不是嘛,你这辈分占便宜了。”
日子就这么乱糟糟地重新开了头。
多了一个吃奶的孩子,家里开销一下子大了。奶粉、尿不湿、衣服,哪样都不便宜。我爸退休工资卡被张桂芬带走了,补办也得等些日子。那阵子我店里生意又一般,赵红梅的工资也不高,家里过得紧巴巴。
有天晚上,赵红梅把账本摊在桌上,算着算着就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心里委屈。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却要给我爸收拾烂摊子。
我坐到她旁边,说:“红梅,难为你了。”
她白了我一眼:“现在说这话有啥用?人都进门了,我还能把他们赶出去?但陈志强,我丑话说前头,陈默的房子,谁也不能动。”
我点头:“动不了。早就过户了。”
她这才缓了口气:“你这一步,算是办对了。”
我爸后来知道六套房都在陈默名下,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闷烟。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志强,之前爸还想让你拿城东那套房给孩子落户。现在想想,爸真不是东西。那是你和红梅挣下的家业,凭啥让我惦记?”
我没说重话,只给他倒了杯茶:“爸,过去的就过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个孩子后来起名叫陈立新,是我爸取的。他说,人总得重新活一回。
陈立新倒是个讨喜的孩子,不怎么闹,见人就笑。陈默一开始别扭,后来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逗他,拿拨浪鼓在他面前晃,还一本正经地教他说话:“叫大侄子。”
赵红梅听见就笑骂:“别瞎教。”
我爸也慢慢缓过来了。白天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虽然他炒菜还是咸,可家里每天有人等门、有人烧饭,倒也有了点热乎气。
有一回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我爸忽然放下面皮,站起来给我和赵红梅鞠了一躬。赵红梅吓得赶紧去扶:“爸,您这是干啥?”
我爸眼睛红着说:“这一年,我给你们添了太多堵。志强把房子给陈默,是对的。要不是他早早这么办,指不定我还要犯多少糊涂。红梅,你也受委屈了。爸心里都记着。”
赵红梅嘴硬,眼泪却下来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赶紧吃饺子。”
那顿饺子,我吃得特别慢。屋里电视响着,陈默抱着陈立新逗他笑,我爸坐在旁边抹眼泪,赵红梅一边嫌弃我们没出息,一边偷偷转过脸擦眼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房子也好,钱也好,最后都是给活人撑腰的。要是人心散了,再多房子也只是空壳子;要是人还愿意往一块凑,破屋里也能过出暖意。
几年后,陈立新上了幼儿园,我爸带着他搬到离我们家不远的一套小房子里。不是闹分家,是他说陈默大了,需要安静读书,他也想自己把小儿子带好,不再事事拖累我们。
搬家那天,我帮他把锅碗瓢盆搬上楼。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轻声说:“志强,爸这回真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老糊涂。谁真心对你好,谁只是图你的东西,摔一跤就都清楚了。”
我笑了笑:“明白了就行。”
后来张桂芬也有过消息,说是在外地过得不好,钱花光了,又托人打听我爸。我爸听完只摆摆手:“算了,不见了。她是立新的妈,这一点改不了,但日子不能再让她搅乱了。”
我没劝,也没拦。这次,他终于自己拿了主意。
现在回头看,我38岁添了个弟弟这事,确实荒唐,也确实把我们家折腾得够呛。可要说后悔,我最不后悔的就是那天把六套房过户给陈默。不是我心狠,也不是我算计亲爹,是我知道,一个男人到了中年,得先守住自己的小家,才有余力去管别人的风雨。
我爸老了,陈立新还小,陈默慢慢长大,赵红梅还是嘴上厉害心里软。我们这一家子,吵过,怨过,也红过脸,可最后没有散。
人过日子,不就图这个吗?
风来的时候,有人关窗;雨下大的时候,有人撑伞;出了事,还有个门能回。至于那些绕不过去的坎,走着走着,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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