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林婉坐在卫生间的洗手池边,翻到了压在旧毛衣底下的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扉页上还贴着两张十年前的电影票根,字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了。
她不是故意要翻的,只是今晚起夜的时候,看见丈夫张磊躺在客房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斗地主的界面。他背对着门,连她走过去都没察觉,鼾声隔着门板飘出来,轻得像一阵没吹过的风。
十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们刚恋爱,张磊能抱着手机跟她聊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还会在楼下早餐店给她带一份加了两个煎蛋的手抓饼。那时候她的手冬天总冰,张磊会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一路捂到电影院。
日记本第一页写着:2013年11月3日,他说以后每年的今天都要带我去吃那家巷子里的糖炒栗子。
林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蹭过纸面,还能感觉到当时钢笔墨水晕开的一点毛边。她记得那天的栗子甜得发腻,张磊剥了一整袋,壳都堆在她手心,说以后要给她剥一辈子的栗子。
现在呢?今天就是11月3日。晚饭的时候,张磊坐在餐桌对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说儿子的奥数班该缴费了,三千二,你记得转一下。然后又说,你妈上周打电话说要换个新冰箱,大概四千,我让财务打你卡上。他说完就低头刷手机,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连她“嗯”了一声都没抬头。
没有人提栗子。也没有人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婉把日记本翻到后面,有一页夹着张磊十年前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发票,一条银项链,三百八十块。那时候张磊刚毕业,工资才三千五,他说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说以后要给她买金的。
现在那条项链躺在首饰盒的最底层,上次戴是三年前儿子上幼儿园的家长会。她想戴去,张磊说都老夫老妻了,戴那玩意儿干嘛,怪招眼的。她就摘了,放在盒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凉丝丝的,滴在洗手池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林婉赶紧关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儿子。她把日记本塞进毛衣堆里,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回到卧室,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她睡前铺的样子,平平整整的。张磊今晚睡客房已经快半年了。不是吵架,也不是闹矛盾,就是他说最近加班晚,怕吵到她和儿子,就搬过去了。一开始她还觉得他体贴,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晚上一个人睡,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听他说工资、房贷、儿子的学费,习惯了他说“都老夫老妻了”。
这句话他现在说的越来越频繁。
上个月她生日,她提前三天就跟他说了,说想出去吃顿好的,就两个人,不带儿子。他当时正在看球赛,随口应了一声,说行啊,到时候再说。结果生日那天,他加班到九点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份打包的黄焖鸡米饭,说楼下新开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她站在玄关,穿着特意换了件新毛衣,化了淡妆,等了他三个小时。她看着那盒黄焖鸡米饭,热气顺着盒盖的缝隙冒出来,熏得她眼睛有点疼。她说我跟你说过今天我生日,想出去吃的。
张磊把饭盒放在餐桌上,脱了外套,搓了搓手,说哎呀,忘了。都老夫老妻了,过什么生日啊,浪费钱。再说这黄焖鸡不比外面的好吃,还实惠。
那天的黄焖鸡她一口都没吃。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张磊坐在对面吃得香,突然就没了胃口。后来张磊吃完了,擦了擦嘴,说对了,这个月房贷要交了,你记得从你工资里转一半,我这个月奖金没发。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自己卡里的余额,三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上个月儿子的舞蹈班一千八,她妈那边给了两千,剩下的钱,刚好够交这个月的物业费和水电费。
她给自己买过的一件新衣服,还是去年双11抢的,打折的羽绒服,两百九十九块。她在购物车里放了三个月,等着降价,还是没舍得买。
林婉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张磊的聊天记录,一条是三天前的:儿子明天家长会你去。
她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大学室友发的朋友圈,和老公去三亚旅游的照片,配文说结婚十五年了,还是像谈恋爱一样。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又点,还是没点赞。
她不是嫉妒,就是有点难受。
凌晨两点零三分,林婉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的灯亮着,照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儿子的牛奶、张磊的啤酒、还有中午剩下的半颗白菜。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一口能吃的东西。
她想起十年前,张磊会在她饿的时候,半夜起来给她煮泡面,加两根火腿肠,还会卧一个鸡蛋。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只有一个转身的地方,张磊站在里面,她从背后抱着他,闻着泡面的香味,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味道。
现在呢?她饿了,只能自己起来倒热水。张磊在客房睡得正香,连她起来都不知道。
林婉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热水杯,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潮。她突然就想恋爱了,不是想找个人,就是想被人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不是一个每天算着账、想着柴米油盐的妻子和妈妈。
她想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想有人给她剥栗子,想有人在她冷的时候把她的手塞进暖和的口袋里。她想有个人跟她说说话,不是说房贷、不是说学费、不是说“都老夫老妻了”。
她知道这想法很危险,很不应该。她有丈夫,有儿子,有一个看起来很稳定的家。她甚至不敢跟别人说,怕别人会说她不知足,说张磊那么能赚钱,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林婉把杯子里的水凉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去。她走到客房门口,听着里面的鼾声,轻轻推了推门,没推开。张磊锁门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久,还是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日记本里的那些字,还有那两张电影票根。她拿出手机,点开张磊的微信,想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分钟,没回。
她知道他应该是睡着了,或者看见了不想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林婉是被儿子的闹钟吵醒的。她起来做早饭,煎了三个鸡蛋,煮了粥,又热了包子。张磊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坐在餐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就吃,说今天要去开会,晚点回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说昨天你发的消息我看见了,忘了,都老夫老妻了,过那玩意儿干嘛。
他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对了,这个月儿子的奥数班费你记得交,别忘。
林婉盛粥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说知道了。
她没提日记本的事,也没提昨天晚上她哭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她矫情,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年轻人的玩意儿。
吃完饭,张磊换了鞋,拎着公文包就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一屋子的安静。
林婉收拾完餐桌,把碗洗了,擦了桌子,然后去儿子房间叫他起床。儿子揉着眼睛,说妈妈,我今天想吃糖炒栗子。
林婉的手停在儿子的头发上,摸了摸,说好,妈妈下午给你买。
她想起昨天是11月3日,那个十年前张磊说每年都要带她去吃的日子。她甚至连儿子都想吃栗子,她自己却忘了。
送完儿子上学,林婉去上班。地铁上,人挤人,她被挤在中间,手里拎着包,包里面放着她的水杯,还有儿子的作业。她看着地铁的窗户,看着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穿着去年买的那件打折的外套,袖口已经磨起了球。
她想起十年前,张磊会骑着电动车接她下班,她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风吹着她的头发,他会把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说别冻着。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一辈子的幸福。
现在呢?她自己挤地铁,自己做饭,自己送儿子上学,自己修灯泡,自己换饮水机的桶。张磊说都老夫老妻了,这些事你自己能做就行,我上班累。
林婉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先登上了家庭账本。这是她每天上班第一件要做的事,记前一天的开销。
她翻了翻账本,上个月的开销:房贷五千,儿子的学费三千二,儿子的舞蹈班一千八,儿子的医药费两百三,她妈换冰箱四千,她家的物业费三百五,水电费两百七, groceries( groceries是八百六,张磊的烟钱三百,还有儿子的零食两百。
加起来,一万五千两百一十块。
她和张磊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大概一万八,剩下的两千七百九十块,要存着给儿子以后上中学用。
她自己的开销呢?上个月她只花了一百七十二块,买了瓶洗面奶,还是打折的。她想买的那瓶面霜,放在购物车里快半年了,三百多块,一直没舍得买。
林婉的手指在账本上划着,划到,没有一笔是她自己的。她突然就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趴在桌子上,肩膀轻轻抖了抖。
同事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林婉,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婉赶紧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说没事,有点累。
同事说别太拼了,都老夫老妻了,让你老公多分担点。
林婉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同事是好意,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老公不是不分担,是他觉得这些事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他觉得他赚钱养家,她照顾家里的事就该她管。他说都老夫老妻了,分那么清楚干嘛。
林婉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的工位对着窗户,外面的天有点阴,像要下雨。她看着外面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想起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阴天,张磊骑着电动车带她去买栗子。那天风很大,他把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她当时信了。
现在十年过去了,栗子还是那个栗子,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感觉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婉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风有点冷,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翻到张磊的朋友圈,他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是和同事聚餐的照片,配文说忙了一天,终于能吃饭了。下面有同事评论,说张哥好福气,老婆贤惠,儿子懂事。
他回了个笑脸,说还行,都老夫老妻了。
林婉看着那条朋友圈,手指停在屏幕上,看了好久。她把面包塞进嘴里,有点干,噎得她喉咙疼。
她知道她不是不爱他了,也不是想离婚。她就是有点累,有点想谈恋爱。想被人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妻子,一个妈妈。
她想有人问她累不累,想有人给她倒杯热水,想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想有人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个惊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份心意。
她知道这要求不高,可是在她的婚姻里,就是奢侈品。
下午接儿子放学的时候,路过那家巷子里的栗子店,排队的人很多。林婉站在队伍后面,排了二十分钟,买了一斤糖炒栗子。
栗子还是热的,冒着热气,闻着还是十年前的味道。
她剥了一个,放在嘴里,甜得发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她自己剥的。
儿子坐在电动车后面,伸手拿了一个,说妈妈,栗子真好吃。
林婉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剥了一路的栗子,儿子吃了一路,剩下的几个,她放在包里,想带回去给张磊。
晚上张磊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说今天累死了。
林婉把栗子放在他面前,说今天路过栗子店,买了点,你尝尝。
张磊拿起一个栗子,皮都没剥就塞进嘴里,含糊着说:“都老夫老妻了还买这个,浪费钱。”林婉盯着他沾着栗子壳的嘴角,没接话,转身去给儿子收拾明天的书包。包里剩下的半颗栗子还温着,像她没说出口的那点期待,慢慢凉透了。
林婉是在周三下午认识周彦的。
那天她替部门去甲方公司送材料,前台说负责人开会,让她在茶水间等。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文件袋,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张磊说今天不会下雨,她就信了。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你是来送材料的吧,老赵在开会,可能还得等会儿。
林婉说没事,我等一下。
男人接了杯热水,没走,站在茶水间的另一头,隔着两张桌子,说外面雨挺大的,你带伞了吗?
林婉摇了摇头。
他说我这儿有把多余的,一会儿你拿着用吧,反正我开车,用不着。
林婉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窗外的雨,又看了看那个男人,说那谢谢了。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放在林婉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叫周彦,是这边的项目经理,以后有材料的事可以直接找我。
门关上了,茶水间又安静下来。林婉看着那把伞,黑色的,折叠得很整齐,伞柄上还贴着标签,是新的。她拿起伞,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那种很久没被人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的感觉。
她想起上次下雨,她也是没带伞,打电话给张磊,让他来接她。张磊说都老夫老妻了,你自己打个车回来不就行了,我这边正忙着呢。她挂了电话,站在公司楼下等了半个小时,淋着雨跑到了地铁站,回家的时候衣服全湿透了,张磊在沙发上打游戏,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不打个车。
她没说话,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澡,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里。那天晚上她有点发烧,张磊说吃点药就好了,然后翻身继续睡。
林婉把伞收进包里,等了一会儿,老赵开完会出来,签了字,她拿着文件走了。走到楼下,雨还在下,她撑开那把伞,伞面很大,遮住了她整个人。她站在雨里,看着伞面上的雨滴,一滴一滴地滑下来,突然就有点想哭。
她不是感动,是委屈。一个陌生人看见她没带伞,会主动给她一把伞。她的丈夫,结婚十年,连她淋雨都不在乎。
回到公司,她把伞放在办公桌下面,看着那把伞发呆。同事小刘过来倒水,看见那把伞,说林姐,新买的伞啊,挺好看的。
林婉说是别人借的。
小刘说谁啊,这么贴心。
林婉笑了笑,没说话。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但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把伞,还有周彦说的那句话,“你带伞了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已经很久没从张磊嘴里听到过了。张磊现在跟她说的最多的话是“这个月账单你交了吗”“儿子作业你检查了吗”“晚饭好了没”。他不再问她冷不冷,不再问她累不累,不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林婉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打开微信,翻到张磊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今天有人借我伞了,张磊肯定会说谁啊,男的女的,然后说都老夫老妻了,你注意点。她不想听那句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这把伞林婉没有马上还。不是故意的,是接下来几天都在忙,没时间去那个甲方公司。她把伞放在办公桌下面,每天上班的时候都能看见。有时候她会想起周彦,想起他说话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记得他递伞的时候,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
她不是在想他,是在想那种被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的感觉。
周五晚上,林婉下班晚了,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到地铁站,手机响了,是张磊。她接起来,张磊说儿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你赶紧回来。
林婉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回跑。她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催着司机快点。到家的时候,张磊坐在沙发上,儿子躺在旁边,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通红。
林婉赶紧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说怎么不去医院。
张磊说去了,社区医院说没大事,开了点药,让回来观察。
林婉说那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张磊说我给你打了,你没接。
林婉掏出手机一看,确实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张磊打来的。她在地铁上,没听见。
她没再说话,坐在儿子旁边,握着他的小手,手心里全是汗。儿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她,叫了声妈妈,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林婉心里揪得疼。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生病都是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张磊说工作忙,走不开。有一次儿子半夜发高烧,她抱着儿子在急诊室等了一夜,张磊第二天早上才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公司有个重要的会。
那天晚上林婉一夜没睡,守在儿子床边,隔一会儿就量一次体温。张磊在客房睡得很沉,鼾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凌晨三点,儿子的烧退了,林婉才松了口气。她靠在床头,看着儿子的脸,突然就想起了那把伞,想起了周彦。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告诉自己,她只是累了,只是需要有人帮帮她,不是真的想什么别的。
第二天早上,林婉给儿子请了假,自己也没去上班。她给公司打了个电话,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周彦发了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发的,说加班到深夜,配了张办公室的照片。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点赞。
她不是心虚,是清醒。她知道这种心动不是因为周彦多好,是因为她太久没被人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如果今天借她伞的是个女同事,她也会觉得温暖。她渴望的不是周彦,是那种被看见、被在意、被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张磊已经很久没给过她了。
中午的时候,林婉给儿子煮了粥,喂他吃了药,哄他睡下。然后她坐在餐桌边,打开家庭账本,开始算这个月的开销。
房贷五千,儿子的奥数班三千二,舞蹈班一千八,她妈那边给了两千,物业费三百五,水电费两百七,张磊的烟钱三百,儿子的零食两百,还有前几天儿子看病花了两百三。
加起来,一万四千八百五。
她看着这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卡里的余额,两千一百块。这个月还没过完,还有半个月。
她翻了翻账本,往前翻,翻到上个月,再上个月,每个月的开销都差不多,每个月的余额都差不多。她自己的开销,每个月不超过两百块,有时候一百都不到。
她想起自己购物车里的那瓶面霜,三百多块,放了大半年了,一直没舍得买。她想起去年冬天,她想买件新羽绒服,看了三个月,还是买了件打折的,两百九十九。她想起上次给自己买化妆品,还是两年前,张磊说都老夫老妻了,化什么妆,浪费钱。
林婉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划了划。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打开手机银行,给自己转了五百块。然后她打开购物网站,把那瓶面霜买了,又买了支口红,还买了一件新毛衣。
总共花了四百八十三块。
她看着支付成功的页面,心里突然有点慌,又有点痛快。她不是乱花钱,她只是想告诉自己,她也是个人,她也值得被自己善待。
下午的时候,林婉接到陈姐的电话。陈姐是她的大学同学,比她大两岁,结婚十五年,去年离的婚。
陈姐说林婉,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林婉看了看儿子,说孩子病了,走不开。
陈姐说那我过来吧,反正我也没事。
晚上七点,陈姐来了,拎了两杯奶茶,还带了一盒蛋挞。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婉给儿子喂药,说你瘦了。
林婉说没有,一直都这样。
陈姐说你别骗我,我还不了解你。你肯定是有心事,说吧,和张磊吵架了?
林婉摇了摇头,说没吵架。
陈姐说那是什么。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姐,你说结婚久了,是不是都会这样。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像合租的室友,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陈姐喝了口奶茶,说你说的是张磊不管你,还是你不管他。
林婉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累。每天算着账,想着柴米油盐,照顾孩子,照顾老人,还要上班。他呢,回家就是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说是,都老夫老妻了,别那么矫情。
陈姐放下奶茶,看着林婉,说你是不是想离婚。
林婉愣了一下,说没有,我没想过离婚。
陈姐说那你想什么。
林婉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敢说。她看着陈姐,陈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陈姐突然笑了,说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林婉的脸一下子红了,说你别瞎说。
陈姐说我没瞎说,我懂。我当年也是这样,结婚久了,老公把我当保姆,我每天累死累活,他连句好话都没有。后来我就想,凭什么,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被爱,被关心。然后我就犯错了。
林婉看着陈姐,没说话。
陈姐说我跟你说实话,我那时候出轨了,对方是我同事,对我特别好,每天给我带早餐,下雨天给我送伞,我加班的时候他陪着我。我当时觉得,这才是爱情,我老公根本不爱我。
林婉问后来呢。
陈姐说后来我老公知道了,闹得很大,差点离婚。没离,但也没和好。他原谅我了,但我知道,他再也没信任过我。我出门他要问我去哪儿,我接电话他要问是谁,我加班他要打视频。我活得像坐牢一样。
陈姐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说林婉,我告诉你,婚外情不是解药,是毒药。你以为你找到了爱情,其实你只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那个男人后来也走了,他受不了我老公天天打电话骂他。他走了以后,我才明白,他对我好,是因为不用负责任。不用养我,不用养我孩子,不用管我爸妈,只需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做几件小事,我就感动得不行。
林婉听着,手里的奶茶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陈姐擦了擦眼睛,说我不是劝你忍,我是想告诉你,你想要被爱,没错。但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被爱,还是被一个不用负责任的人用廉价的好感动。你老公是不好,但他至少没跑,至少还在养家。你要是觉得他不行,你就跟他谈,谈不拢就离,离了再找。别走我的老路,代价太大了。
林婉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陈姐走了以后,林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蛋挞,还有那两杯没喝完的奶茶。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周彦发了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说上次那把伞你什么时候方便还就行,不着急。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想起陈姐说的话,想起那个男人给陈姐带早餐、送伞、陪着加班,和周彦做的事一模一样。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陈姐走过的路。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张磊今天回来得早,正在里面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张磊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
林婉说我想跟你谈谈。
张磊说谈什么,等会儿,我这局打完。
林婉没走,就站在门口等着。张磊打完了那局,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她,说行,说吧。
林婉坐在床边,看着张磊,说你觉得我们这样过下去有意思吗。
张磊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呢。
林婉说我说真的,你每天回家就是吃饭睡觉打游戏,我每天上班带孩子做家务,我们俩除了账单和孩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磊皱了皱眉,说都老夫老妻了,不都这样吗。你还想怎么样,天天谈恋爱,那不得花钱花时间,咱们哪有那个闲钱。
林婉说不是钱的问题。
张磊说那是什么问题。
林婉说是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张磊沉默了,他看着林婉,眼神有点慌,又有点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说林婉,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累了。你知道我每天上班多累吗,老板天天催业绩,客户天天找麻烦,我回家就想歇会儿,不想说话,不想动脑子。
林婉说我知道你累,可是我也累。我每天比你起得早,比你睡得晚,周末还要带孩子上补习班,还要去看我妈。我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三个月,你知不知道。
张磊说那你买啊,我又没拦着你。
林婉说你是没拦着,可是家里的钱都花在房贷、孩子、老人身上了,我哪有钱买。
张磊愣了一下,说咱们不是每个月都存了点吗。
林婉说存的那点钱是给儿子以后上中学用的,我敢动吗。
张磊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说我不知道你这么难。
林婉说你知道什么,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你连我淋雨都不管,你连我半夜起来哭都不知道。
张磊抬起头,看着林婉,眼眶有点红,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林婉看着张磊,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她不是原谅他了,是突然发现,他也老了,他也累了,他不是不爱她,是忘了怎么爱。
她站起来,说算了,不说了,你早点睡吧。
张磊拉住她的手,说你等等。
林婉站住了,回头看着他。
张磊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尽量做。
林婉看着张磊,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十年前,他骑着电动车带她去买栗子,把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说以后每年都带她来。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认真的,笨拙的,但真诚的。
她说我想要你记得我的生日,想要你下雨天问我带没带伞,想要你偶尔给我做顿饭,想要你跟我说说话,不是账单,不是孩子,就是你跟我,说说话。
张磊听着,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林婉没说话,转身走了。她回到卧室,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她不知道张磊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她知道,她今晚把话说出来了,至少她试过了。
第二天早上,林婉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一袋小笼包,是楼下那家她最爱吃的店的。袋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我去送儿子上学了,你多睡会儿。
林婉看着那张便签,手指在纸上摸了摸,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张磊写的。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杯豆浆,热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手心里,暖洋洋的。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坐下来,把小笼包一个一个吃完,又把豆浆喝干净。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豆浆有点甜,下次少放糖。
发完她看着屏幕,等了大概两分钟,张磊回了一条:好。
就一个字。但林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洗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那杯豆浆的事过去了一个星期,张磊又回到了老样子。
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早上还是起不来,闹钟响三遍才翻身,胡乱套上衣服就往门口走,连句“早安”都顾不上说。林婉给他装好的包子他经常忘了拿,放在餐桌上,凉透了,她晚上回来自己吃掉。
小笼包他只买了那一次。便签也只写了那一张。
林婉没说什么,她也没指望一杯豆浆就能改变什么。十年攒下来的习惯,不是一顿早饭能扳回来的。她把那张便签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夹进了那本蓝色日记本里,压在两张电影票根旁边。
日子还是照常过。房贷要交,奥数班要续费,她妈又打电话来说腿疼,想去医院看看。林婉算了算这个月的账,把购物车里那件新毛衣删了,只留下那瓶面霜。面霜已经到了,她拆开快递的时候,在手里攥了很久,还是放进了卫生间的柜子里,没舍得用。
张磊还是睡客房,还是打游戏,还是说“都老夫老妻了”。只是每次说完这句话,他会顿一下,看看林婉的脸色,然后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婉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他也不知道该是哪个意思。
周彦的伞她还了。那天她特意挑了中午过去,把伞放在前台,让前台转交。她没见周彦,只是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说伞还了,谢谢。周彦回了个笑脸,说客气了。她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不是心虚,是没必要留着。她清楚自己心里那个空洞不是周彦能填的,也不是任何婚外的人能填的。那个空洞是她和张磊十年婚姻攒下来的,要填也得从里面填。
删完聊天记录,她打开家庭账本,又看了一遍这个月的开销。房贷五千,奥数班三千二,舞蹈班一千八,她妈那边给了两千,物业三百五,水电两百七,还有儿子的零食、张磊的烟钱、家里的菜钱。她一项一项看下来,看到,发现这个月她给自己花的钱,只有那瓶面霜,一百八十九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账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每月约会基金,五百元。
她看着那行字,笔迹有点抖,因为这笔钱不知道从哪儿来。五百块,在别人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她家,这五百块得从别的地方挤。她想了想,把张磊的烟钱划掉了两百,改成一百。又把儿子的零食费划掉了一百,改成一百。在自己的衣服费那一栏,写了个零。
她看着改完的账本,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踏实。她不是非要这五百块,她是想要一个仪式,一个证明,证明他们俩的婚姻不光是账单和孩子,还有一点属于两个人的东西。
晚上张磊回来,她把账本推到他面前,指着那行字,说你看一下。
张磊刚脱了外套,手里还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愣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着林婉,说这是什么意思。
林婉说就是字面意思。每个月留五百块,就咱俩,出去吃顿饭,看个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在家待着,说说话。
张磊皱了皱眉,说五百块,咱们哪有余钱弄这个。
林婉说我把你的烟钱减了,儿子的零食也减了,我的衣服不买了。够了。
张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林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账本,手指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行吧,你说了算。
林婉说不是我说了算,是咱俩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行,你提个别的方案。
张磊说我没说不行,就是觉得有点突然。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个。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磊挠了挠头,说行,五百就五百,从下个月开始。
林婉说从这个月开始。
张磊说这个月都快过完了。
林婉说还有十天。
张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账本,叹了口气,说行,这个月。
第一笔约会基金花在了周五晚上。林婉提前跟儿子说好了,让他在奶奶家住一晚。儿子很高兴,因为奶奶家可以随便看电视,还有零食吃。林婉下班回来,换了一件新买的毛衣,就是那件她删了又加、加了又删的毛衣。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涂了口红,也是新买的,颜色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张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张磊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要出去啊。
林婉说咱俩出去。儿子送我妈那儿了,今晚就咱俩。
张磊说去哪儿。
林婉说去楼下新开的那家火锅店。
张磊说那家贵,人均一百多。
林婉说约会基金五百块,够了。
张磊没再说什么,换了件干净衬衫,跟着她出了门。两个人走在路上,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谁也没牵谁的手。林婉想牵,但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她不知道张磊想不想牵,也不知道自己牵上去会不会觉得别扭。
火锅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林婉点了几个菜,张磊说够了够了,吃不完浪费。林婉说约会基金还剩三百多,够。张磊就不说话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涮着肉,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开始还是说孩子,说儿子最近数学不太好,奥数班的老师说要加课。又说她妈的腿,医生说可能是关节炎,得注意保暖。说着说着,林婉突然停下来,看着张磊,说咱俩能不能不说这些。
张磊说那说什么。
林婉说说什么都行,就是别说孩子,别说老人,别说钱。
张磊想了想,说那说说你吧,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林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磊会问这个。她说还行,就是忙,月底要交季度报告。
张磊说哦,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林婉说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锅里的肉煮老了,林婉捞起来,放在碗里,没吃。她看着张磊,张磊正低头涮毛肚,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脸上被热气熏得有点红。
她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俩刚谈恋爱那会儿,你带我去吃麻辣烫,五块钱一碗,咱俩吃一碗,你让我先吃,剩下的你吃。
张磊抬起头,想了想,说记得,那时候穷,吃不起好的。
林婉说那时候比现在穷多了,但那时候你对我比现在好。
张磊放下筷子,看着林婉,眼神有点复杂。他说林婉,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改。你说你想要什么,我尽量做,但有时候我就是想不起来,不是故意的。
林婉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想让你记住,不是记住我说的话,是记住我这个人。我站在你面前,你看见我了吗?不是看见孩子的妈,不是看见管账的,是看见我,林婉。
张磊没说话,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说看见了。
林婉说真的吗。
张磊说真的。你瘦了,头发也剪短了,你以前爱穿裙子,现在天天穿裤子。你以前爱笑,现在不怎么笑了。
林婉听着,鼻子突然有点酸。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肉,说你还记得我以前爱笑啊。
张磊说记得。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林婉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她说那你以后多让我笑笑。
张磊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两百三十块,剩下的两百七,林婉说留着,下次用。两个人走回家,路上还是隔着半米的距离,但走到楼下的时候,张磊突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掌心有茧,握得有点紧。
林婉没挣开,也没说话,就让他握着。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镜子映出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到家以后,张磊没有去客房,他跟着林婉进了卧室。林婉没说什么,给他拿了枕头和被子。两个人躺在床上,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碰谁。但林婉听到张磊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近,不像隔着门板那么远。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这不算谈恋爱,但至少,他们开始说话了。
约会基金的第二个月,出了点问题。
张磊的烟钱减下来以后,他不太习惯,有时候忍不住,偷偷买一包。林婉在账本上发现了,多出了三十五块的烟钱。她没吵,只是把账本推到他面前,指了指那行数字。
张磊看了一眼,脸有点红,说就买了一包,实在忍不住。
林婉说你的烟钱每个月一百,超了就从约会基金里扣。
张磊说那不行,扣了咱俩还约什么会。
林婉说那你就别超。
张磊咬了咬牙,说行,我戒。
他真戒了。戒了半个月,整个人焦躁得不行,嘴里老嚼口香糖,脾气也大了。有一天晚上,他因为儿子作业的事吼了两句,林婉说你别冲孩子发火,他看了林婉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身进了客房,把门关得很响。
林婉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响,心里凉了半截。她想,这五百块约会基金,是不是她太一厢情愿了。张磊愿意配合,但他心里可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对他来说,婚姻就是过日子,谈恋爱是年轻时候的事,老了就该有老了的样子。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茶几上的账本。账本翻到一页,那行“每月约会基金,五百元”还在,但旁边多了几行小字,是她记的账:第一次火锅230,第二次看电影120,第三次逛公园0元。三次加起来,花了三百五,还剩一百五。
她看着这些数字,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在账本上记的不是钱,是她想被爱的证据。每一次约会,每一笔花销,都是她在说,你看,我还想和你好好过。
可是张磊看见了吗?
门开了,张磊从客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剩下的是疲惫和一点愧疚。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说对不起,刚才不该发火。
林婉说没事。
张磊说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戒得难受。
林婉说我知道。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婉,你说这约会基金,真的有用吗。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还搞这些,是不是有点傻。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说你觉得傻吗。
张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咱俩过日子,踏踏实实的就行了,干嘛非要搞这些形式。
林婉说你觉得是形式,但对我来说不是。我需要这些,我需要你偶尔把我当成你老婆,不是孩子的妈,不是管账的,是你当年追的那个林婉。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说过日子踏踏实实就行了。
张磊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低着头,搓着手指。过了好久,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林婉说,不用怎么办,你记住就行。记住我不是你生活里的一个功能,我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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