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制造雪村惨案,司令政委同时牺牲,惊动中央,亲历者讲述经过
吕正操将军曾回忆说:“雪村战斗,教训沉痛。1942年9月1日,中央军委为此作出决定:改变部队中政委最后决定权的规定、在战争中的军事行动,统一由部队军事首长最后决定。”
雪村,是我冀中根据地的中心区,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惊动中央,还由此改变了军事指挥的最终决定权?
原来,雪村战斗前夜,惊闻日军要来包围扫荡后,冀中八分区的司令和政委因为转移去哪里的问题,发生了严重意见分歧,部下官兵集合后,两人还在争执不下,因为政委有最终决定权,司令最后妥协了,但是争执的结果,既耽误了转移的时机,又选错了突围方向,最终发生了惨案……
当年亲历雪村战斗的冀中八分区电台台长屈培壅老人,回忆说:司令和政委两个人争论了许久,有几个小时;当年冀中八分区前卫剧社工作的田丹老人回忆说,他在战后几个小时,穿越了整个战场,看到道沟里一溜溜地全是死人,在道沟里走一趟,上来后身上肯定带着血,好些尸体都被烧着了,烧出油来,发出的那种味,终生忘不了……
关于“五一大扫荡”和“雪村惨案”
1942年5月1日,日军纠集5万余人,对冀中抗日根据地进行大扫——历时一个多月,史称“五一大扫荡”,这次扫荡根据损失惨重,发生了许多惨案,损失最惨重的当属“雪村惨案”。
6月8日凌晨,日军包围雪村,冀中八分区司令员常德善突围时中弹牺牲,身中二十七颗枪。常司令牺牲不久,政委王远音也腿部中弹,行走不便,为了不拖累战友,又不被敌人活捉,王政委开枪自杀殉国。
由于汉奸告密,日军于9日又返回,挖出了常司令的尸体,砍下头颅,装入一个鸟笼里,挂在了河间县城的城门楼上,挂了许久,就剩下了骨头。
牺牲时,常德善,31岁;王远音,27岁。
常德善是经过长征的老红军,是贺龙元帅带出来的虎将,贺龙说:没有常德善,就没有我贺龙。解放后,贺龙亲自为常德善题写碑文:“功勋卓著,业绩永存。”
当年的雪村战斗都发生了什么?作家丁晓山在《鬼子进村——“五一大扫荡”纪实》一书中,用大量详实的资料,复述了雪村战斗的经过,并深刻剖析了失败的原因。
小编在前文《雪村战斗为何会惊动中央?除了司令和政委同时牺牲,还有哪些原因》(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092391278054277647/)一文中,介绍了有关史料,并分享了时任八分区武委会主任石豁同志的回忆、以及常司令妻子的陈述,为我们重温了这段沉重的历史,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链接看一看。
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老人回忆的细节略有不同,今天就分享一下另外两们战争亲历者的回忆,一位是时任八分区电台长屈培壅同志、一位是前进剧社工作人员田丹,让我们走进历史,感受冀中人民的民族大义:
电台台长屈培壅回忆:他们两个准也说服不了谁,队伍都集合好了,等着……
在战时,作为电台的台长,屈培壅应该是离八分区司令很近的人,下面这文字是他接受采访时的回忆:
屈:“五一大扫荡”一开始,常德善司令、王远音政委先带着我们在腹心区活动,5月9目夜从小范附近过的滏阳河,跳出了敌人11日的大合围。5月下旬,记不清时间,大约在29号,23团受损失之前,又转回中心区,看了看待不住,只得又退回任河大地区。
6月4日下午,部队都集合起来准备出发了。忽然接到军区紧急电报,这份电报就是说分区领导机关和主力团迅速外传,基干团留下坚持斗争。毕竟是老根据地,不能说都走了。具休到八分区,就是23团外转,30团留下坚特。 问:当时23团3营已受严重损失,30团不是也被打垮了吗? 屈:23团还有1、2营,30团又收容了一二百人。5日上午开会研究军区指示,决定返回中心区,找到30团。 问:为什么一定要分区首长亲自带队去找30团呢?派个得力干部去传达不是一样吗?别的分区首长怎么没这样做呢? 屈:那怎么行呢?30团留在当地坚持斗争,不是一个短时期,许多事情要当面交待。派个科长、股长去,怎么行?至于说别的分区首长没回中心区找部队,他们电讯联络没断,发个电报就解决问题了。如果30团电台还在,那问题也简单了,那他们两个也不用回去了,当然也不用吵了,也就没有雪村这一仗了。 5号晚上出发,一夜走了一百四五十里地,6号早上就到了肃宁、献县、饶阳三县交界的一个小村,叫泥马头,泥土的泥,牛马的马,人头的头。住下后就派人出去找30团,当时谁也不知道30团在哪里,但侦察人员有他们的办法,找了一天,7日找到了,约定8日会合。 问:泥马头村离雪村大约多远呢?雪村离河肃公路又有多远呢? 屈:泥马头离雪村不到20里,雪村离公路大约8至10里的样子。 问:7日晚上,王远音不知道敌人要合围吗?为什么一定要固执己见呢? 屈:王远音知道敌人要合围,在对敌情的分析上,他们两个并没有分歧。前头不是说过了吗,这一块几十里这么个地盘,是敌人设的陷阱,不设据点,不修岗楼,但隔那么三五天,合围一次。 8日,又赶上敌人合围的日子。 常德善说,赶快出发,走一百多里,跳出去。 而王远音大概觉得30团找到不容易,这会要是分开,以后还得再回到中心区来找。至于敌情,他可能觉得不是那么严重,可以找敌人的空隙。 后来去雪村,也可能是考虑那里不会是敌人合围的中心,要来也只是小股敌人,问题不大。他们两个准也说服不了谁,队伍都集合好了,等着,我们几个都在院子里,听见屋里在吵,但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后来决定往北走,30团到了雪村,军分区驻在顶旺,两个村离有二三里。 问:您是说30团在雪村,常司令他们在顶旺?可材料上还有一些老人回忆,怎么都说军分区在雪村,30团在顶旺,正好反着。 屈:这我不会记错的,1985年我还回当地看过一次。 那天敌人合围的中心的确不是雪村,而是窝北。枪声先从雪村,也就是30团那里响起来。30团就往南跑,一下正好碰上敌人合围的中心,又往回跑,向顶旺这边跑。 常司令、王政委他们到村边拿望远镜看,这会儿天已亮了,看得很清楚,我们的人在前面跑,后面全是敌人。 常司令、王政委他们一见,说敌人太多,快走。叫救育股长赵庚林,带一个连,到公路上去打开缺口,掩护部队过公路。23团2营另两个连,前头一个,后头一个,保护着机关往北,一路是跑着奔公路的。 问:过公路前,是不是队伍就跑散了? 屈:没有,当然也不可能多整齐。所以过了公路,大约3里地有一个张家庄,常司令叫停下来整整队伍。因为按一般的经验,冲过公路就应算是冲过封锁线了,可以喘口气了。没想到正在整理队伍,就听见喊“敌人”、“敌人”,一看,村西鬼子的车子队来了,再一看村东日本人的马队也过来了。还整什么队伍,赶快跑,出村往东北方向,也就是太师庄方向跑。 这会儿队伍才有点乱了,差不多是各跑各的了。 问:日本人骑着车,怎么打枪呢? 屈:日本人骑的车车座很低,两腿往地上一支就立住了,端起枪就打。 问:然后是冲进太师庄,常司令就是在那儿牺牲的? 屈:不,常司令不是在太师庄,而是在张家庄牺牲的。实际上就是在跑出张家庄后不久,看着一梭子机枪子弹射中了他,头、脖子都冒出血来,倒下了,警卫员上去扶,已扶不起来了。 问:您当时离常司令多远? 屈:我就紧跟着他后边,常司令还是很关心电台的,一路上老叫我们跟上别掉队,他后边一个警卫员,警卫员后面一个参谋,再后边就是我了。 问:要这么说,常司令似乎是跑着跑着一头倒下就牺牲了。可一些材料说常司令牺牲前还跟日本人打了半天,还跟警卫员交待了不少事? 屈:是不是倒下后未马上断气,这些就不清楚了。我带着电台,不能停,还得往前跑呀。 问:王远音呢?常司令倒下后,他还活着吗? 屈:还活着,听说还命令把常司令的尸体背走。又坚持了一二里地吧,腿上有伤,跑不动,就掏枪自杀了。背着常司令尸体的战士也被打倒,常司令的尸体仰面躺在野地里。 问:队伍就这么跑散了,日本人呢? 屈:实际上是各跑各的。日本人,后头,两边,到处都是。我是跑进一块麦地,才算脱险。公路北边麦子比公路南边长得高,能藏住人。日本人拉了几次网,也没撞上。到了晚上,日本人撤走后,我们收容了一百多人,往北去了。 问:那天咱们队伍一共才六七百人,还跑出这么些人来。看来日本人的“网”并不密,“窟窿”很大。 屈:那会麦子刚高过膝盖,我们都是在垄间趴着,熬到天黑才敢动。
冀中的老人说,当年的电台是首长的宝贝,电台人员都穿4个兜的干部服,吃干部灶,行军有马骑,宿营和首长住一起。所以身为八分区电台长的屈培壅对常司令应当是很了解的。
屈培壅很佩服常德善的指挥。
他说,“五一大扫荡”开始后,一直到雪村战斗这一个多月,在常司令指挥下,“基本没听到什么枪声,很巧妙的指挥”。如果那天照常司令说的做,也不会有事的,顶多是累一点,跑上个百把十里路。
冀中老人谈雪村战斗失利的原因:主官意见不一致,无一不受严重损失
在谈到雪村战斗失利的原因时,八分区一些老人除了谈到“错误地调集主力,重返中心区”及“政委在军事行动上未能尊重军事指挥员的意见”外,还谈到当遭到敌长途奔袭合围,特别是敌大量使用骑兵、汽车、自行车队对我前堵后追的不利形势下,战术指挥上又未及时采用据守村落,控制制高点,昼间固守,夜间突围的成术,也是值得检讨的原因之一。
骑兵团的李健在谈及雪村战斗时的感触时,他说:“在敌重兵多路‘拉网合围'或‘奔袭合围’时,凡能先跳出合围圈的,为上策;凡先机已失,而坚决果断,决心进行村落防御,坚持一天,夜间突围的,几乎全部成功,给敌杀伤很大,而自己损失较小是为中策。”
后任十分区司令员的刘秉彦,用八个字概括了这一战法:“不意被围,守而后突。”“而既未能先机跳出,又未能果断进行村落防御,决心犹豫,且战且走,方向选择不好,主官意见不一致,组织不严密,是为最下策,无一不受严重损失。”
如果说,常司令带着队伍不合时宜地返回中心区,是走向悲剧的第一步,争论不休未能及时跳出合围,是迈向悲剧的第二步,那么,未能采取坚守村庄,以待机突围的战术,反而在开阔地带且战且走,则是真正拉开了悲剧的序幕。
当然,也许当时情况万分紧急,敌人已冲到村边,已没有条件进行防御部署,进行抵抗了。只得往村外冲,冲过开阔地,冲过公路,冲过封锁线。多少人倒下了,倒在轻纱般的晨雾中,倒在开放着5月鲜花的大平原上,倒在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家乡土地上。
麦地里、道沟中、公路上,到处是一具具尸体。
前进剧社的田丹老人回忆雪村战斗:地上到处是咱们的人,尸体
当年在冀中八分区前卫剧社工作的田丹老人,在雪村战斗打响后几个小时,曾由北向南,脚踏着被炮火轰击的断树残权、残枝断臂,穿行整个战场,亲眼目睹了那悲壮的场面:
田:当时我们都分散活动,各找各的关系,生存。我家在文安,可在深武饶安这一片,我有好些个干爹,有地方去。雪村战斗前我正躲在河肃公路南边一个小村子里。 问:那村子叫什么名?是在雪村的什么方向? 田:记不住了,反正是窝北村以北,窝北过去是雪村,也就在雪村北边一个村。8日那天早上枪一响,我干爹跟我说:“孩子,日本人要来固这一片了,待不住了,走吧。”我想走就走吧。当时我想往饶阳那边去,出了村就奔南去。 问:对不起,您是说在8日早上,也就是雪村战斗打响以后不久,常司令他们带着人从雪村、顶旺冲出来,由南往北,往河肃公路冲,而您从公路南边一个小村出来,由北往南走,跟他们正好逆着,是吗? 田:是这样。 问:大约是几点钟? 田:太阳出来有一竿子高了,大概8点钟的样子吧。 问:雪村战斗是凌晨5点打响的,那也就是战斗打响后约3小时。那里没有日本人吗?还有咱们的人吗? 田:没有日本人,日本人都往北追咱们队伍去了。也没碰见咱们的人,我是说:还活着的人。地上到处是咱们的人,尸体。军装皮带都被刺刀挑开了,散着。咱们的队伍那会都穿着榆树豆子染的,再弄上点青灰,土法染的军装,土黄色,黄不黄、绿不绿的那种色,日本人大概是想搜一搜身上带没带文件一类的东西。枪都没了,日本人拿走了,日本人的尸体也都抬走了。道沟里一溜溜地全是死人,一点不夸张地说,在道沟里走一趟,上来后身上肯定带着血。 再往前走,就进了村子。老乡们都在当街站着,一堆堆人议论着。一瞧见我从战场方向走来,又带着血,都围过来问,说同志你是不是受伤了?咱们队伍怎么样了?我告诉他们我是打这经过,赶快想办法掩埋咱们的人。这会儿北边的枪声还响着,这边倒没什么动静。 问:战斗还未结束,您就穿越过战场。您胆子可真够大的。 田:我原来叫铁胆,后来他们写错了,写成田丹,就叫田丹吧。 问:在那一天您看到的事情中,哪件事印象最深? 田:好些尸体都给烧着了,真是烧出油来,发出的那种味道、印象最深。
在日军制造的这次雪村惨案中,30团政委汪威,带着30团警卫连,与日本人拼杀,全连都战死了。汪威是经过长征的红军干部,自杀殉国;警卫连,又称青年连,都是十六七岁至二十岁的青少年,还都是娃娃兵;30团副团长肖治国、总支书记沈笑天、23团二营营长邱福和、分区侦察股长杨克夫等,全部血洒冀中。
英灵照万古,念祖村72烈士!
当时像雪村战斗这样的团营规模的遭遇战并不多,更多的是连排规模的成斗。《烈火金钢》一书作者刘流的家乡:河间县尊祖庄乡后念祖村,就发生过这么一次战斗。
当时在村里的刘学文等几位老人回忆说:
农历六月二十八(阳历7月28日)那天,这个村里发生了惨案。我当时正跟父亲放鸭子,日军骑着大马进了村子。我刚把身子站直了,一颗子弹就贴着划过去了!我转身就跑…… 那天的战斗太惨烈了!当时八路军战士站房上,有的连军装都没换。鬼子们起初在村边上的高粱地里打枪,后来就围上来了,见到人就拿刀刺,有的牺牲了,刘书峰家的大瓮上留下了刺刀的印儿! 当时敌我双方都伤亡惨重。八路军战士往外冲时,鬼子的子弹打得高粱乱动。 后来一个战士回来还跟我说,你看这帽子!刘书锋一看,那帽檐上,全是子弹洞,当时村西头有个土地庙,鬼子在那儿设了迫击炮和机关枪,冲着村子扫射。那时正是夏天,草那个嫩绿啊,战斗完了一看,全给烧干了!房上都是血啊! 鬼子进村以后,把老百姓召集到村北的据点,开始搜查谁是八路军。他们挨个儿看手,谁没有茧子就把谁当成八路。刘流亲叔伯哥哥当时才20多岁,因为手上没茧子,被鬼子当场挑死。 后念祖村东北方有个流水沟,仿佛一只绿色的盆,托起一汪浅水。西面高地上,葬一冢,立一碑,赵博文的父亲足足埋了一天。上刻碑文: “英灵照万古,1942年农历六月二十八日八路军任河大支队72烈士。”在冀中,这样的英烈碑,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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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鬼子进村五一大扫荡纪实》。后续将继续介绍有关鬼子五一大扫荡的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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