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小姑日子难,茅台放家里也是放着。她开口的瞬间,我看着那十箱酒被搬上三轮车,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块。十三箱茅台,我老公买的,我点头答应的,可她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第一章
婆婆来我家那天,老公特意请了半天假。他说他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现在条件好了,该让她过过好日子。我点头说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提前炖了排骨汤,买了婆婆爱吃的酱牛肉。
婆婆今年六十三,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很足。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干了几十年,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公公走得早,是她一个人把老公和小姑拉扯大的。说实话,我敬她,也心疼她。
老公是家里的长子,也是唯一读了大学出来的。小姑比老公小三岁,初中毕业就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在那边结了婚,男人开货车的,日子过得紧巴巴。这些年婆婆一直跟着小姑住,说是帮忙带孩子,其实就是拿她那点退休金贴补小姑一家。老公每月给婆婆两千块生活费,婆婆转头就花在了外孙身上。这事我知道,但从来没说过什么。
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红薯干和腌萝卜。我笑着接过来,心里头有点发酸。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是一双早就该换的塑料凉鞋,鞋带都磨出了毛边。我说妈,回头带您去买两身新衣裳。婆婆摆摆手说不用,穿啥不是穿。
那天下午,老公的电话响了。是他一个做烟酒生意的朋友打来的,说手里有批茅台,正宗的,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不少,问他要不要。老公挂了电话问我意见。我说你想买就买吧,逢年过节送人也好,留着以后升值也行。老公说那就买十三箱吧,凑个整,零头还能送人。
十三箱茅台送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阳台上择菜。她看着搬运工一箱一箱往客厅里码,嘴里念叨着这得多少钱啊。老公没跟她说实价,只说没花多少。婆婆将信将疑地看看那堆箱子,又看看老公,没再问。
小姑是第二天来的。她家住城郊,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进门就说想妈了,来看看。婆婆见到女儿高兴得眼眶发红,拉着她的手问吃了没,累不累。小姑瘦了不少,脸色有点黄,说是最近跑货忙,没好好吃饭。
我让小姑坐下,去厨房给她盛了碗汤。她端着碗喝了两口,眼睛却一直往客厅那堆茅台箱子上瞟。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说,你哥买了这么多酒,家里哪喝得完。小姑没接话,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三轮车正在楼下装货。十箱茅台码在车斗里,用塑料布盖着。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婆婆站在单元门口,正跟小姑说话。小姑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让妹夫把车开到巷子口等着,省得搬太远。
我问婆婆这是干什么。婆婆拍拍我的手说,小姑家那边有个老板要买茅台,小姑想赚个差价,我就让她先搬几箱过去,回头钱给你。我说妈,这酒是志明买的,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婆婆笑了笑说,自家兄妹,分什么你我,再说酒放着也是放着。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小姑坐在车斗边上,冲我挥了挥手,笑得挺开心。婆婆拉着我说进屋吧,外面热。我嗯了一声,脚步却挪不动。
老公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要给小姑打电话,我拦住了他。我说算了,妈都开口了,你现在打电话像什么样子。老公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闷声坐了一会儿,说那酒一共花了他四万多。我没说话,心里头那点不舒服像泡了水的面团,慢慢发起来。
晚上婆婆做了红烧肉,说是给小姑补补。饭桌上她一个劲往小姑碗里夹菜,说瘦成这个样子,看着心疼。小姑笑着说没事,就是最近跑得勤。老公一直没怎么说话,扒着饭,筷子动得慢。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说你们别怪妈多事,小姑那边日子紧,能帮一把是一把。老公嗯了一声,说没事。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去阳台收衣服。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口。我想起那十三箱茅台,一箱六瓶,一瓶进价将近六百。老公说是好不容易托朋友拿的内部价,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个数。
小姑说要卖给别人,可连个欠条都没打。婆婆说回头给钱,可这个回头是明天还是明年,是给本钱还是给差价,谁也不知道。我盯着巷口那盏路灯,忽然觉得嫁进这个家七年了,很多东西都像是路灯下的影子,看着清清楚楚,伸手一抓全是空的。
婆婆在屋里喊我吃水果,我应了一声,多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客厅里小姑正拿手机给婆婆看外孙的照片,婆孙俩笑成一团。老公坐在沙发那头翻手机,脸上一片平静。我坐在他旁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小声说了句别往心里去。我看着电视里正在放的连续剧,女主角正哭着跟男主吵架,吵什么我没听进去。
那晚睡觉前,我问老公,那三箱剩的酒要不要搬到储藏室去。老公翻了个身说放着吧,妈还在家,搬走了她又要多想。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模糊成一片。我想起嫁进来第一年过年,婆婆给了小姑家孩子一千块压岁钱,给我家孩子两百。我当时没说话,老公事后补了两百塞进孩子兜里,说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我闭上眼,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有些事记性不好是福气,有些事记性不好,是装糊涂。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婆婆比谁都起得早。我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把稀饭熬好了,灶台上还煎了四个荷包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嘴里哼着老家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盛了碗稀饭坐下来,婆婆坐在对面,给我夹了个荷包蛋,说多吃点,你最近脸色也不好。我笑了笑说谢谢妈。婆婆又叹了口气,说你小姑昨天回去路上给我打电话了,说那批酒她找好下家了,过两天就能出手。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婆婆眼睛亮亮的,说小姑这回要是能赚一笔,手头就能宽裕些,外孙明年上初中,补习班费用不低。我说妈,那酒志明花钱买的。婆婆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赚了钱肯定给你们。她说完又低头喝粥,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上午老公去上班了,我在家收拾屋子。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我擦茶几的时候,听见她手机响了,是小姑打来的。婆婆接起来就笑,说这么早打电话啥事。那头小姑说话声音不小,隔着电话我都听见了几句,说老板看了酒很满意,价格也谈好了,就是人家要发票。
婆婆说发票?什么发票。小姑说就是买酒的发票,人家做账要用,哥买的时候应该有吧。婆婆转头喊我,说我接个电话。我放下抹布走过去,婆婆把手机递给我,说你小姑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电话喂了一声。小姑在那边笑着说嫂子,那批酒老板要发票,你能不能找一下哥买酒时候的票。我说票应该在志明那里,等他晚上回来我问问。小姑说行,嫂子你帮我找找,这事急。我说好。
挂了电话,婆婆问我发票在哪。我说在志明那,晚上再说。婆婆哦了一声,坐下来继续看电视。我回厨房洗抹布,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蔫蔫的,该浇水了。
下午婆婆午睡的时候,我去储藏室看了看剩下的那三箱茅台。箱子码在角落,封条完好。我蹲下来摸了一下纸箱上的标签,生产日期是去年冬天的。说实话这些酒放在家里,我从来没打过主意。老公买的时候说是投资,可我们这种工薪家庭,投资茅台这种事本身就有点超出了我们的日常。
我想起老公那天跟朋友打电话的语气,带着点兴奋,说好久没碰上这种机会了。他是做工程的,这两年项目不好做,奖金一压再压。四万多块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老公咬牙买了,说以后升值了给孩子当教育基金。
现在十箱没了。婆婆说是借给小姑卖,可这个借,和给,在这个家里向来分不太清。我记得前年小姑说要买车跑货,差了八千块,婆婆做主从老公的工资卡里取了五千,说是借。那五千到现在也没还,老公提过一次,婆婆说小姑不容易,你就当帮衬妹妹了。老公没再提,我也没再问。
傍晚老公回来,我跟他说了发票的事。他坐在沙发上解开领口的扣子,揉了揉太阳穴,说发票在书房抽屉里,让她拿去用吧。我说那酒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要卖给别人?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跟我说了,小姑找好下家了,卖完给钱。
你信吗?我问。
老公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身上全是灰。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水声响起来,哗啦啦盖住了外面的动静。我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那张发票,红色的印章,白色的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金额和箱数。
我拿着发票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去了。婆婆在客厅喊我说该做饭了,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油烟机嗡嗡响起来,我切着案板上的青椒,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
晚饭吃了一半,小姑的电话又来了。婆婆接的,说了几句就递给我。小姑说嫂子,发票找到了没。我说找到了,在志明书房,你明天来拿吧。小姑说行,那我明天一早过来。她顿了顿又说,嫂子你放心,这钱我肯定不赖。
我说什么钱不钱的,你先把生意做了再说。小姑在电话那头笑,说嫂子你最好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婆婆。婆婆笑呵呵地看着我,说你小姑这回可高兴了,说那老板还想要更多,可惜家里没了。
老公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我端着碗吃饭,菜是什么味道我没尝出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在想一句话,可惜家里没了。那三箱剩下的,不知道还能留多久。
那晚我洗碗的时候,老公进厨房来帮我。他站在我身后,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说你不想给是吧。我说发票都给人家准备好了,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老公说你不想给可以不拿,我来说。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说算了,酒都搬走了十箱,不差一张发票。
老公把碗接过去自己洗。我靠在灶台边看他,他弯着腰,袖子卷到胳膊肘,在水槽里搓着碗沿。水花溅在他灰色的T恤上,印出深色的圆点。我说志明,你妈觉得你妹妹苦,可咱们也不宽裕。老公头也没抬,说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很熟悉,又好像没那么熟。
第三章
小姑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也重新烫过,卷卷的披在肩上,整个人比前天精神了不少。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一袋橘子,说路上看着新鲜顺手买的。
婆婆接过橘子夸她会买东西,又上下打量她,说这裙子好看,多少钱买的。小姑摆摆手说没多少钱,地摊货。婆婆笑着拍她肩膀,说地摊货也能穿出样子来。
我倒了杯水递给小姑,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眼睛往书房方向看。我说发票在志明书房抽屉里,你自己去拿吧。小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嫂子,蹬蹬蹬就进了书房。我在客厅听见她翻抽屉的声音,轻快得很。
婆婆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小姑这人就是有本事,认识的人多,什么生意都能做。我笑了笑没接话。小姑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发票,仔细叠好放进包里,拍拍包说行了,这事就稳了。
她坐下来跟我聊天,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上班下班。小姑说嫂子你也该给自己买点好东西,你看你这件衣服穿了好几年了吧。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确实洗得有点变形了,领口松松垮垮的。我说穿着舒服就行了。
小姑拍拍我的手说嫂子你就是太省了。我哥有福气。她这话说得真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又浮上来了,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那天小姑吃了午饭才走。她走的时候婆婆送到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来。上楼的时候婆婆哼着小调,手里拿着小姑给她买的一盒钙片,说女儿心疼她,知道她腰不好。我看着她把那盒钙片放进卧室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蛋白粉,还没拆封。
下午家里安静了,婆婆午睡,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朋友圈里小姑刚刚发了一条动态,拍的是那叠发票,配文说"帮朋友促成一个大单,开心"。下面已经有好几个人点赞评论。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发票上的金额被手指遮了一部分,但箱数是明明白白写着的。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姑这酒到底卖多少钱。她说赚差价,那差价是多少。这十箱酒如果按市场价出手,一箱赚个两三千是有的。两万三万块钱,就这么从我们家流走了,婆婆一句话,小姑一个电话。
晚上老公回来,我跟他说了发票的事,也说了小姑的朋友圈。老公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看,眉毛拧了一下,说卖多少是她的本事。我说那本钱呢,四万多的本钱,她什么时候给。老公说等货款到手吧。我问他你问过她卖多少钱吗。老公摇摇头说没问。
我说志明,不是我不相信你妹妹,但我们也要过日子。老公把手机还给我,说我知道,等这事过了我找她谈。他语气平平的,我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想再说什么,看见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点,显得有点疲惫。
我把话咽了回去,起身去卧室给他拿了条毯子。他闭着眼接过去搭在肚子上,说了句谢谢。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沙发上这个男人,他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七年了,有一个孩子。可这些年他夹在中间,总是这样,不说话,不表态,什么事都等"过了再说"。
这个过了是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过了,没有一件真正说清楚过。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睡得很沉。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多。朋友圈里小姑又发了一条,拍了一桌子菜,说"今天开心,犒劳一下自己"。照片角落露出半瓶酒,红盖子,白瓶子。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算那笔账,十三箱茅台,一箱六瓶,一瓶进价五百九。十三箱就是四万六出头。十箱被小姑搬走了,三箱还在储藏室。如果小姑按市场价卖,一瓶八百到一千,十箱就是四万八到六万。她拿走的是四万六的本金,赚的是我们的本金在别人口袋里滚出来的利息。
本金还不还,什么时候还,还多少,全看她良心。而这个家里,良心这东西向来是偏心眼的。偏心眼偏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规矩。
我想起嫁进来的第一年。那时候我和老公刚买了这套房子,贷款月供四千多,我们两个加起来月工资也就一万出头。婆婆说要来住一阵,我们收拾好客房,买了新床单新被子。婆婆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说小姑那边缺个冰箱,问我能不能把家里那个旧冰箱给她。那个冰箱是我娘家陪嫁的,用了没两年,九成新。
我当时没说话,老公说给吧,咱们再买一个。冰箱就这么搬走了,小姑来拉的,连声谢谢都没说。后来我娘家妈问起来,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旧了换了个新的。我妈还说我浪费,好好的冰箱怎么就换了。
第二件事是生孩子。我剖腹产在医院住了七天,婆婆来照顾了两天就说腰疼,回家歇着去了。剩下五天是我妈请假来伺候的。出院那天小姑开车来接,还是老公租的车,小姑说顺路。到了楼下她跟我说嫂子,油钱就不跟你算了。我当时疼得不敢笑,也没力气跟她计较。
后来孩子满月,婆婆给了个红包,里面五百块。当着我妈的面给的,我妈后来悄悄跟我说,这奶奶当得也太抠了。我说婆婆不容易,钱不多心意到了就行。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其实我心里知道,小姑家孩子满月的时候,婆婆给了一千,这事是我无意中翻到婆婆的记账本看见的。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柜子里积了灰的旧物,平时想不起来,可一翻就到了眼前。我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公还在睡,呼吸均匀。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没醒。
我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也许就是想让他醒过来,跟我说一句这回事不一样,这回他说了算。但他没醒,黑暗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清醒的脑子。
第二天起来,婆婆已经做好了早饭。她今天格外高兴,说小姑打电话来了,酒卖出去了,钱这两天就到。她给我盛粥的时候多舀了一勺,说这回你小姑手里宽裕了,我也放心了。
我接过碗,粥很烫,烫得我手指蜷了一下。我看着碗里白色的米粒,浮着几颗红枣,像飘着的红点。我问婆婆,妈,那钱小姑说什么时候给。婆婆愣了一下,说应该就这两天吧,她说了货款到了就给。
我说那行,到了让她直接打我卡上吧,志明最近项目上要垫资,手头紧。婆婆笑了笑说行行行,打你卡上。
我低头喝粥,红枣咬开有点酸。
第四章
过了三天,钱没到。又过了一周,还是没动静。
婆婆每天跟小姑通电话,有几次我听见她在阳台上压着嗓子说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你小姑那边货款还没全部收回来,老板压了一部分尾款。
我说那先拿一部分也行。婆婆看看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得早,他最近项目收尾,压力大,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跟他说了钱的事。他喝了口水说再等等吧,小姑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我说我没说她赖账,但总要有个准信。老公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说那你想怎么样,打电话去催?我没说话。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我打电话去催,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在挑事。婆婆会觉得我计较,小姑会觉得我小气,老公会觉得我不给他面子。
可我凭什么不能计较。
这七年我忍了多少事,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小姑生孩子我给包了两千,她孩子每年生日我都买礼物,婆婆过生日我操持饭局订蛋糕,过年过节走亲戚全是我在张罗。老公忙,这些事他不管,婆婆嘴上说我好,心里觉得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媳妇,媳妇做这些是本分。
可本分这两个字压在我身上太久了。压得我肩膀疼。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说想回老家看看老房子,让老公开车送她。我问要不要我一起去,婆婆说不用,你在家看着孩子吧。她出门的时候拎了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老公的车开走,拐过巷口不见了。家里安静下来,孩子在卧室玩积木,我坐在客厅拿起手机,翻到小姑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一周前,她跟我说谢谢嫂子。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一说出来就显得我不大度,不懂事,不体谅人。
下午婆婆和老公回来得挺早。婆婆进门的时候脸色沉沉的,换了拖鞋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老公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我看他脸色也不太好,问他怎么了。
老公说老家邻居说小姑前几天回去过,开了一辆新车,还请大家吃了顿饭,说是最近做了笔生意赚了钱。他顿了一下说,车是白色的,SUV,看着得十几万。
我愣住了。新车。十几万。生意赚了钱。
老公说妈在车上一直没说话,到家了才说了一句,你妹妹这钱花得真快。我看着老公的脸,他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认识他七年了,这个表情见过几次,都是他妈偏心偏得太明显的时候。
我说那你妹妹买车这事跟你说了吗。老公摇摇头。我说那酒钱呢,她跟你说了吗。老公还是摇头。
那天晚上婆婆没出来吃晚饭。我去敲卧室门,她说不想吃,让我别管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隐约有擤鼻涕的声音。我端着饭菜回了厨房,热好扣在锅里,想着她饿了自己会出来。
老公坐在饭桌前,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我给孩子夹了块排骨,孩子吃得欢,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我说志明,你给你妹妹打个电话问问吧。老公嗯了一声,吃完饭打了。
电话开的是免提。小姑接起来声音挺轻快的,喂哥。老公说妈今天回老家了,听说你买了新车。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姑说是啊,二手的,便宜,我那个旧车跑不动了,换个能用的。老公说那你那批酒的钱呢。小姑笑着说哥你放心,货款还在走流程,下周肯定到,到了我立马转给你们。
老公说好,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说你信吗。他没回答,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个关上的门。
那晚我收拾完厨房,路过婆婆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句,说你不能这样,你哥那边我不好交代。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买都买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墙,墙皮有点凉。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口锅,小火炖了很久,看着平静,底下早就烧干了。
第二天我去储藏室拿东西,看见那三箱茅台还在角落里。我蹲下来把最上面那箱打开,拿出一瓶,玻璃瓶沉甸甸的,透亮透亮的,瓶身上的红标鲜艳。我拿着那瓶酒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老公跟我说过,这酒放个五年八年,能翻好几倍。
我又把它放回去了,箱子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婆婆终于出了卧室。她眼睛有点肿,但脸上挂着笑,说她昨晚没睡好,今天补了觉好多了。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说老家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邻居给摘了一筐,她尝了几个挺甜的。
我说那下次回去多带点回来。婆婆说好。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我等着,但她到底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是个好媳妇,妈知道。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每次她说这话,我都知道后面跟着一个"但是"。但是这个"但是"她没说出来,收进了那个没说完的停顿里。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第五章
转折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料到。
那是又一个周六,上午带孩子去上兴趣班,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对门邻居。邻居大姐拉着我说前阵子看见你小姑来拉东西啊,大箱小箱的。我说是啊,搬了点东西走。邻居大姐压低声音说,你小姑最近可是发财了,我听我老家的亲戚说,她在那边开了个小烟酒店,店面不大,生意红火着呢。
我愣了愣,说开店?邻居大姐点头说对啊,好像就是上个月开起来的,租的铺面,还请了个人帮忙看店。我笑了笑说是吗,我不太清楚。邻居大姐拍拍我说你们家有个能做生意的亲戚也是好事。我说是啊,挺好。
回了家我把孩子安顿好,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烟酒店,上个月开起来的。那批茅台就是从她店里卖出去的,还是她拿去做镇店之宝了。不管哪一种,钱应该早就到账了,买车的钱都有了,开店的铺面也租了,就是货款还在"走流程"。
我给老公发了条信息,让他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说。老公回了个好字。
晚上老公回来的时候脸色疲惫,但看见我一脸严肃,他洗了把脸坐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邻居大姐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最后他说,我明天去找她当面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老公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小姑家。她家住城郊一个老旧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我们去的时候小姑不在家,妹夫在,说小姑去店里了。我妹夫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让我们坐下等。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屋子,客厅新换了一台大电视,旁边多了个饮水机,茶几上还摆着一套没拆封的茶具。妹夫给我们倒了水,说小姑最近忙,早出晚归的。我问店里生意怎么样,妹夫搓着手说还行还行,刚开张,慢慢来。
等了大概半小时,小姑回来了。她进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她把包挂在门边,走过来坐下。老公开门见山说那批酒的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小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她说哥,货款真的还在路上,那个老板拖着我,我也没办法。我说那你的店呢。小姑转头看我,眼神变了变,说店是借的钱开的。我说借的谁的钱。小姑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妹夫在里屋关上了门,像是不想掺和。婆婆今天没来,她如果来了,这件事又会变成另一种局面。但我今天就是不想让她在中间挡着。
老公说妹,你也知道你嫂子和我最近手头紧,那批酒是我花了四万多买的。你做生意我们不反对,但你得先把本钱还了。小姑说哥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赖账的人吗。我说那你说个准日子。
小姑看着我的眼神冷了一下。她说嫂子,你今天来是逼我来了。我说我不是逼你,我是要一个说法。你要卖酒你当时就该跟我们说清楚,赚了钱怎么分,本钱什么时候还。你什么都没说,把酒拉走了,钱花完了,现在让我们等,等到什么时候。
小姑站起来说嫂子你这话难听了,什么叫钱花完了。我说那车是谁买的,店是谁开的。小姑说那是我的本事我借来的钱。我说借的钱不用还吗。
老公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冷静。我甩开他的手。七年的委屈堵在嗓子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但我知道这个场合不对,这句话不该今天说。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让大家都把话说清楚。
小姑坐下来了,眼圈有点红。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妈偏心我你也觉得不公平。可我是真的没办法,我老公跑货赚不了几个钱,孩子马上上初中,我不做生意怎么办。我说那你跟我们商量也行,你把话说清楚也行。你什么都瞒着,我们算什么,提款机吗。
老公说行了行了,今天先这样,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他拽着我往外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装的。
回去的路上老公一直没说话。车开得慢,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挪。我靠着车窗,玻璃有点凉。我说志明,你觉得今天不该去是不是。老公说该去。我说那你怎么不说话。他说我在想怎么说。
晚上到家,婆婆已经从小姑那儿知道了今天的事。她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看。你们去找你妹妹了?婆婆问我。我说妈,酒钱的事总要有个说法。婆婆提高声音说你妹妹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做成一笔生意,你们当哥嫂的不帮衬就算了,还上门去逼她。
我说妈,四万多块钱,我和志明也得攒好几个月。婆婆说那酒放在家里也是放着。我说放着是投资,不是让她拿去白用的。婆婆猛地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她是你小姑,是一家人,你就这么算计。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那个早就鼓起来的脓包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说妈,这个家里谁算计谁,您心里清楚。我转身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不大,但我手在抖。
卧室里光线暗,我没开灯,坐在床边。外面客厅里婆婆的声音时高时低,老公偶尔回两句,听不清说什么。我的视线落在衣柜上,那个角落里放着一把车钥匙。我走过去拿起来捏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那辆车是结婚时候娘家陪嫁的,后来我上班远一直开着。前两年老公说要换车,我本来不想换,他非说那辆旧的不安全。最后买了辆奔驰,落地一百三十万,写我的名。车贷每个月我在还,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今晚特别想回娘家。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我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把几件衣服叠进包里,又塞了孩子的两件外套。孩子在他自己房间已经睡了,我轻轻推开门看了他一眼,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一边。
我把被子给他掖好,关了门。客厅里的声音停了。我背着包走出去,婆婆看着我手里的包愣住了。这么晚了你去哪。我穿着拖鞋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把车钥匙,弯腰换鞋。我说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婆婆说你这大晚上的跑什么。老公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明天我送你。我已经换好了鞋,直起身来看着他。他站在客厅灯光底下,脸上全是疲惫和为难,两边都压着他,他哪头都顾不上。
我说不用送,我自己开。拉开门的时候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走了孩子怎么办。我说孩子是他爸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屋里说了一句反了天了,老公没接话。
电梯一路往下,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一楼的时候我深呼吸了一下,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外面的夜风扑在脸上,凉的。
我走到车位前,按了开锁,车灯闪了两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方向盘上是我去年冬天买的方向盘套,毛绒绒的,已经被手摸得有点脏了。我挂了倒挡,倒车出库,打方向盘,踩油门。后视镜里那个家的窗口亮着灯,越来越远。
我把车开出小区汇入主路的时候,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淌过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服上。我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开着车上了高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速度快起来,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呼呼响。
这条路我开了七年,每一段都熟悉。但今晚开着这辆一百三十万的车回娘家,心里没有半点痛快。这辆车是我名下的,贷款我在还,油费我在付,可我为什么一直觉得开这辆车都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我把车停在娘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回来了。我妈啊了一声说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住两天。妈说你上来吧,钥匙在门口垫子底下。
我上楼,推开家门,屋里灯还亮着,爸妈都还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们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有事,但谁也没问。妈去给我热了碗汤,爸把他的躺椅让出来让我坐。我端着汤坐在沙发上,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角的泪还没干透。
妈坐在我旁边,伸手把我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问为什么,只说喝了汤早点睡,床铺好了。
我点点头,低头喝汤。汤是排骨海带汤,咸淡刚好,跟我晚上没吃的情绪一起咽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的床上,床单是妈刚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娘家卧室的灯罩是老式的荷花形,边上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灰白的底色。我忽然觉得松了口气,但同时也知道,这口气松不了太久。
有些账迟早要算,有些人情迟早要撕开那层窗户纸。而我和这个家之间,那层窗户纸薄得快要破了。
第六章
在娘家住了三天。第一天我基本上没出卧室门,妈把饭端到床头,我吃了接着睡。睡够了就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响。
第二天我开始帮着妈做饭洗衣服,爸去菜市场买了我爱吃的鱼,回来的时候满头汗,说鱼新鲜着呢,刚杀的。我笑了,说爸你跑那么远干什么,楼下超市就有。爸说超市的不新鲜,还是菜市场的好。
第三天妈终于忍不住了,坐在我旁边择豆角,说你要是想跟我说说就跟我说说,要是不想说就再歇歇。我择着豆角,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妈听完没说话,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去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吃饭的时候爸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爸说那酒是你家志明买的,钱也是你们出的,不管卖给谁,钱就该回来。你要是开不了口,爸去替你说。我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来。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老公的电话。他声音哑哑的,说孩子想你了,天天晚上问妈妈去哪了。我说那你让他接电话。孩子接了电话喊妈妈,奶声奶气的,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两天就回,你在家乖乖听爸爸和奶奶的话。孩子说好。挂了电话我心里又酸又软。
老公后来又发了一条微信,说妈这两天身体不太好,血压有点高。我回了一个字:嗯。
我知道他在用孩子和婆婆往回拉我。我也知道他夹在中间不好过。但这次我不想就这么回去。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钱的事不了了之,意味着我的计较又被他妈的"身体不好"盖过去了,意味着我又要重新变回那个懂事不计较的媳妇。
凭什么。
第四天早上我准备出去买菜,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老邻居,是看着我长大的李阿姨。她拉住我说你妈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我说回来住几天。李阿姨说你们家那车是你开回来的吧,我昨天遛弯看见了,好家伙,奔驰啊。我笑了笑说嗯。
李阿姨啧啧了两声说你家志明有本事,开这么好的车。我没接话,说了声阿姨我先去买菜了。走出楼道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斜斜地照在停车位上那辆车上,流线型的车身泛着光。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后视镜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擦了擦。
买菜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姑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跳了两下,接了。
喂,嫂子。她的声音比上次软了不少。我说嗯。小姑说嫂子,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跟你们商量就把酒拉走。这两天我想了想,确实是我做得不好。她顿了一下说,钱我凑了一部分,先给你们转两万,剩下的我下个月一定补齐。
我说两万?小姑说对,我手头真的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铺面租金押金什么的占了不少,你先收着,剩下的我慢慢还。我说那剩下的什么时候。小姑说嫂子你相信我,下个月月底之前我肯定给清。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豆腐和青菜。身边人来人往,有个大妈从我旁边挤过去,说了句借过。我往边上让了让,对着电话说行,你先转吧。小姑说好,我马上转。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放回兜里。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我拎着菜慢慢走回娘家楼下。妈在阳台上看见我了,喊我快点上来,汤要糊了。我仰头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上了楼。
两万块钱到账的提示音响在下午。我看了那个数字一眼,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爸问我转了多少。我说两万。爸皱了皱眉说还差两万多。我说嗯。
晚上老公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不是孩子接的,是他自己打的。他说小姑给我转了钱你收到了吧。我说收到了。他说那剩下的她说过段时间。我说对,她说下个月。老公说那行,你先回来吧。我说我明天回。
挂电话前老公说了一句,妈这两天没怎么吃饭,老念叨你。我没接这话,说了句明天见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调解类节目,台上坐着两个因为财产闹翻的亲兄弟。主持人说你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我看着屏幕上的兄弟俩互相指责的样子,忽然觉得我们这个家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只是我们的戏还没演到台面上。
第二天我回了自己家。推开门的瞬间,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就说回来了啊,吃饭没。我说吃了。她把围裙解下来说我炖了排骨汤。我说好。
婆婆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白,眼下发青。她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我心里那点硬气松了一下,但马上又绷回去了。因为我想起妈跟我说的话,心软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
孩子从卧室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我蹲下来搂着他,脸埋在他肩膀上。孩子胖乎乎的,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我问奶奶给你洗澡了?孩子说奶奶昨晚给我洗的,搓得我有点疼。我站起来看了婆婆一眼,婆婆讪讪地笑了笑说年纪大了手上没轻没重。
那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婆婆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瘦了。小姑转的那两万块钱像块石头压在饭桌下面,谁都没提。老公给我倒了杯水,水杯推过来的动作很轻。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平静是假象。小姑那笔账还没完,而她开着车做着生意的日子还在继续。下个月月底,她说给清剩下的两万六。我等着那一天。如果她不给,那接下来该怎么走,我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公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我这几天挺想你的。我没动,也没回应。过了会儿我问他,妈那天血压高到多少。老公说高压一百六,后来吃了药降下去了。我说以后该操心的操心,不该操心的就不要往心里去。老公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闭着眼,他在我身后呼吸均匀。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轧过路面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在黑暗里想着那剩下的两万六,想着小姑那个新开的烟酒店,想着婆婆那句"一家人"和邻居口中的"发财了",挨在一起贴着我的脊背,像冬天棉袄里藏的针。
第七章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我照常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婆婆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又开始早起熬粥,在阳台上种那几盆葱和香菜。她跟我说话的口气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有意无意地躲着我的目光。我心里知道她在回避什么,也由着她回避。
这期间我跟妈通了几次电话。妈问钱的事怎么样了,我说还有两万六,小姑说月底给。妈说你觉得她会给吗。我说不知道。妈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小姑做生意的本事我不怀疑,但她说话算不算数,这是另一回事。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她说什么婆婆都信都依,久而久之她说的话里掺了多少水分,可能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有一天我去菜市场,碰见了小姑老公的姐姐。以前过年走亲戚见过两次,认得脸。她拉着我说你小姑最近挺忙的吧,店里生意好。我说还行吧,我也好久没见了。她姐姐啧啧嘴说那孩子是真能干,前阵子又进了一批货,说是高档白酒,好几十箱呢。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高档白酒。她姐姐说就那种白的,瓶子上印着花的那种,我也分不清,反正是贵的。我问她哪来的钱进货。她姐姐说那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赚了吧,你小姑认识的人多。
我拎着菜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高档白酒,好几十箱,她自己做烟酒生意,货从哪进的。如果她手里有钱进货,那为什么还差我们家两万六。这两万六对她来说到底是真的拿不出来,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给。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得晚,我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的时候看我坐在那儿没睡,愣了一下说怎么了。我说今天碰见小姑老公的姐姐了,说小姑又进了几十箱高档白酒。老公换鞋的手停了一下,说真的假的。我说人家亲口说的,还能是假的。
老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他说那这钱她不是拿不出来。我说对,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小姑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老公说妹,听说你最近又进了批酒。小姑在那头顿了顿,说哥你消息挺灵通的啊,是进了一些,周转用的。老公说那你周转得过来吗。小姑说还行吧,紧巴紧巴能转。
老公说那剩下的钱你什么时候能给。小姑说哥我本来想月底给的,但现在货款压着,你再宽限我几天。老公说不是我不宽限你,是你嫂子和我这边也要过日子。小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尽快。老公说尽快是多久。小姑说月底,月底我一定给。
老公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叹了口气。我看着他说她上回也是说月底。老公说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上她店里搬东西。我说为什么不能。
老公抬头看我。我说那酒是我们的,她拿我们的本钱去进货去开店,本钱到现在没还清,凭什么她继续做生意我们在家等着。老公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能那么做,闹大了难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还是没彻底醒。他明白我的委屈,但他更在乎"难看"。他宁可我继续受委屈,也不想让这个家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了体面。面子比他老婆的感受重要。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卧室了。那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小姑她不是在等货款,她是在等我们放弃。等我们像以前一样,等久了就不好意思再要了,等久了就当这件事翻篇了。
但她这次等不到。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小姑的烟酒店。那条街我认识,以前路过几回,但从没进去过。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促销广告,门口摆着几箱饮料。隔着玻璃我看见里面货架上摆满了酒,红红白白的瓶子码得整整齐齐。
我推门进去,小姑正弯腰在柜台后面理货。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最后挤出一个笑来。嫂子你怎么来了,快坐。我站在柜台前面说我路过,进来看看你生意怎么样。
小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我倒了杯茶。店里确实像模像样,冰柜里的饮料码得整整齐齐,货架上的酒从低端到高端分了好几层。我看了几眼就认出最上面那一排,白瓶红标,跟我们家储藏室里那三箱一模一样。
小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不自然了。她说嫂子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我说没事,就是看看你的货。她搓了搓手说嫂子你别这样,钱的事我记着呢,月底一定给。
我说月底还有半个月,你这些货是哪来的。小姑说进的啊,找朋友拿的批发价。我说那批发价是多少,比我们家那批便宜还是贵。小姑不接话了。
我说妹,今天我不跟你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批酒是我和志明的钱买的,你拿去做生意可以,但咱们得把账算明白。你有难处我们体谅,但体谅不等于白给。你自己也有家有孩子,你想想如果别人拿了你的钱去做生意,转头告诉你再等等,你等不等得下去。
小姑眼眶有点红了。她说嫂子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是真没办法,这个店押了我全部身家,要是做不起来我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姑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绞了半晌。她说嫂子,月底之前我一定把钱凑齐,把剩下的都给你们。我这次说的是真的。我说好,我信你这一回。但我也跟你说清楚,月底如果钱没到,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我走别的路。
我没说别的路是什么路。小姑也没问。但我从她眼神里看出来她听懂了。
我走出烟酒店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尾气的味道,但我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多月的大石头松动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至少松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妈发了条信息:月底前看她给不给,不给我就去走法律程序。妈回了一个字:行。
法治社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但也不想再让"一家人"这三个字把我绑在灶台边当那个永远不吭声的冤大头。
晚上回家婆婆又做了一桌子菜。她最近下厨特别勤,像是用饭菜在填那个因为钱撕开的裂缝。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小姑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月底一定还钱。她让我们再等等。
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嗯,我等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公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那句没说出来的话咽进了红烧肉的油光里。老公低头扒饭,筷子声响得快。
第八章
月底如期而至。
这二十多天里,我没再催过小姑。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上班下班,接送孩子,陪婆婆去了一趟医院复查血压,医生说控制得还行,继续按时吃药。日子过得平淡,但我知道月底那根线绷在那里,该来的终究会来。
最后一笔还款的日子是周五。早上出门上班前我给小姑发了条微信:今天是月底了。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出了门。一整个上午我该开会开会,该写材料写材料,手机放在办公桌左上角,屏幕朝上。时不时瞥一眼,没有新消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姑的电话。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说嫂子,钱的事我今天给你转,下午一定到。我说好,我等着。她说嫂子这次是真的,我已经在银行了。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食堂的土豆烧牛肉味道还行,我多吃了半碗米饭。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到账提示音。我打开一看,两万六千整,备注写的是"酒钱补款"。
我看着那条到账信息看了好一会儿。四万六,一分不少全都回来了。这钱在小姑那里转了一圈,两个月不到,她赚了多少我不知道,但至少本金回来了。我把截图发给了老公,配了一个字:到。
老公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那天下班回家,我第一次觉得推开门的时候脚步是轻的。婆婆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说今天回来得早。我说嗯,小姑把钱转过来了。婆婆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转了就好转了就好,以后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我没接"别伤了和气"那半句,换了拖鞋进屋,孩子在写作业,我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妈妈今天高兴,晚上带你去超市买零食。孩子欢呼了一声。婆婆在厨房喊了一嗓子别买太多糖,牙要坏了。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钱回来了,理也捋顺了,小姑那边至少证明她不是完全不要脸面的人。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日子该恢复正常了。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反转还在后面。
两天后是周日,我带孩子去公园玩。在游乐场碰见了我一个高中同学,她也在带孩子。我们俩坐在长椅上聊天,她说你老公单位最近效益怎么样。我说还行吧,凑合着过。她说我上个月不是接了个代账的活嘛,刚好是你们家小姑那个烟酒店的账。那店流水可以啊,第一个月毛利就快十万了。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捏了一下,水差点晃出来。我说你帮她代账?同学说对,她是我老公那边的亲戚介绍的,一个月几百块钱,我顺手做。她顿了顿说那店生意是真不错,进货渠道也挺好,拿到的价格都低。
我说她进的酒都从哪来的。同学想了想说票据上写的都是一个供应商,叫什么鑫源商贸。我看那供货商给的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不少,应该是关系硬。
鑫源商贸。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突了一下。同学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名字耳熟。
晚上回家我查了一下鑫源商贸的信息。网上能找到的有限,但其中一条信息让我坐直了身子。那家商贸公司的法人代表,姓程,跟我老公那个卖茅台的朋友同姓。我又翻了翻,越看越觉得熟悉。最后我拿起手机给老公打了个电话,问他那个卖酒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老公说叫程什么来着,程海波吧,怎么了。我说他的公司叫什么。老公想了想说好像叫鑫源什么商贸吧,就他跟他老婆一起搞的那个。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程海波。鑫源商贸。小姑的进货供应商。十三箱茅台是老公从程海波手里买的,小姑从我们家搬走十箱,说是转卖给别人赚差价。但她的进货供应商就是程海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姑从我们家搬走的十箱酒,有可能根本就没卖给别人,而是直接走成了她店里从程海波那里进的货。我们家出的本金,在她账上变成了她自己的进货成本,毛利算她的,成本却是我们的。婆婆那十箱酒搬走的时候说的是"借给小姑卖",但在小姑的账本上,那批酒可能已经成了她自己从鑫源商贸正规进的了。
我心口那个发凉的感觉慢慢升起来。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小姑不止是拖延还钱,她在账目上把我们家的钱洗成了她自己的经营成本。四万六的本金她还回来了没错,但那个月将近十万的毛利里,有多少是从那十箱酒上赚的,她没跟我们分过一分。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找了那个代账的同学,说我想看看进货单。同学说不好吧,客户的账不能随便给人看。我说那是我小姑,那批酒最开始是我们家的,我就看一眼进货记录。同学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上的账目截图给我扫了一眼。
进货记录里果然有一笔,日期就是小姑从我家搬走那批酒的第二天,进货方是鑫源商贸,品名是茅台,箱数十,金额标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我老公当初的进价高了一些,高出来的这部分,就是小姑在账面上赚的差价。
我记下了那个金额,谢过同学走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当初婆婆说小姑"借"酒去卖,赚了差价给我们。但实际上在小姑的账上,她不是代卖,她是在我家和鑫源商贸之间当了个中间商。她从我们家拿货不花钱,再从鑫源商贸的账上走一遍变成进货,等于空手套白狼吃了个差价。至于那批酒最终去了哪,是卖出去了还是自己压着,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还给我们的四万六是本钱。那笔差价呢?那笔差价去哪了?她跟程海波之间怎么拆的账?或者更直接一点,程海波知不知道这批酒是从我们家出去的?
晚上我把这事跟老公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确定。我说我亲眼看的进货单。老公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说,我给程海波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老公问了程海波两个问题:第一,鑫源商贸是不是给小姑的店供过货。第二,那批茅台是不是从我们家出去的那批。程海波在那边啊了一声,说那批酒是你妹跟我对接的,她说你哥说让我配合走个账,我寻思你们自家的事就没多问。
老公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机垂在身侧,脸色铁青。婆婆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公没说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妈,小姑那批酒,她没卖给别人,她拿去充她店的进货了。
婆婆愣住了,说什么进货。老公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婆婆听完愣了好久,最后说那她钱不是还了吗。老公说钱是还了,但她赚的那部分差价呢。婆婆说你妹妹做生意不容易。老公忽然提高了声音说那我不容易吗,四万多块钱我给她垫了两个月,她拿我们的钱去赚了钱,回头本钱还给我就算了?我欠她的?
婆婆被他这声吼震住了。我认识老公七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婆婆说话。婆婆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开始泛红,说你们这是要逼死你妹妹吗。老公说妈,我没逼她,是她在把我们当傻子。
我走过去拉了拉老公的胳膊,让他坐下。他喘着气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转头看着婆婆,我说妈,这件事您别管了,我来跟小姑谈。
婆婆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老公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给她打个电话,把账算清楚。
那天晚上我给小姑打了电话。这次我没绕弯子,我把程海波和进货单的事摊开说了。小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嫂子,我承认我走了一笔账,但我确实没赚多少,那个进货金额你们看到的是账面数,我实际拿到的没那么多。
我说那你把实际数告诉我。小姑又沉默了。我说妹,今天我不想跟你吵。你把账算清楚,该给我多少给多少,给了这事就翻篇。如果你不给,那我明天就去工商查你的进货凭证。那是我的钱买的酒,我不信查不出名堂。
小姑声音有点抖了,说嫂子你别这样。我说那就把账算清楚。
算账算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她承认那十箱茅台她在账面上记的进价是每箱比我老公买价高了九百块。十箱就是九千。加上利息和这段时间的占用费,我让她一共补一万二。小姑答应了,说明天转。
第二天上午,一万二到账。我收了钱,给小姑发了条信息:账清了,以后有什么事好好说。小姑回了个嗯。
我靠在办公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回复。钱到手了,但心里没有多少高兴。这场账算清了,可这个家里很多东西在算账的过程中变了味。婆婆开始躲着我,老公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小姑大概从此心里扎了根刺。
但我不后悔。那根刺扎在她心里,总比扎在我心里好。
第九章
钱的事彻底了结之后,家里的气氛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什么温度只有踩上去的人知道。
婆婆变得更沉默了。以前她早上起来会哼两句戏,现在没了。她照样做饭扫地,跟我说话客客气气,但那份客气里带着生分。有几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手里的毛线织了几圈又拆掉,拆了又织。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我把事情做绝了,伤了兄妹情分。她觉得媳妇不该这么计较,一家人就应该互相体谅。但她从来没想过,她这辈子的"体谅"全偏给了小姑,偏了这么多年,把我这个儿媳妇的体谅当成了默认配置。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婆婆在跟老公开口说话。我站在走廊拐角没出去,听见婆婆说你媳妇这回是铁了心了,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以后你妹妹还敢来吗。老公说你妹妹做那事本来就不对,她把我们家的钱走成自己的账,妈你自己想想这合理吗。
婆婆说那她不是还了吗。老公说还了是应该的,不还才不正常。婆婆叹了口气说你把媳妇惯得,现在都敢上你妹妹店里去闹了。老公说我惯她什么了,是我妹做事不地道。婆婆声音大起来说你妹妹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做起来一个店,你们不帮就算了还去拆台。
老公没再说话。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热水澡的热气还贴在皮肤上,但心里凉飕飕的。婆婆的那句"你们不帮就算了还去拆台"像一枚钉子钉在木板上,她不觉得她女儿拿我们的钱去赚钱有什么问题,她只看到我们去要钱就是拆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老公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侧过身对着他,说志明,你觉得我过分吗。他顿了顿说不过分。我说那你妈觉得过分,你怎么办。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在想。
我说志明,结婚这些年你妈偏心你妹妹,我都忍了。但你今天得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在你妈心里,咱们家和你妹妹家,到底哪个是外人。老公翻了个身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黑亮亮的,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妈觉得你妹妹苦,可她有没有想过你也不容易。你每天早出晚归跑项目,一年到头能歇几天。工资卡里的钱每个月算着花,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哪样不花钱。这些你妈想过吗。
老公没说话。他伸手把我搂过去,下巴顶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说我知道你委屈。这些年委屈你了。我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淌出来,沾在他的胸口上。
他在我心里从来不算坏丈夫。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工资上交,对孩子也好。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不会拒绝。不会拒绝他妈的要求,不会拒绝他妹妹的需要,更不会拒绝那个"一家人"的借口。所有拒绝的责任全落在我头上,我成了那个不通情达理的恶人。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从结婚第一年开始说起,说他妈来住的时候嫌我做饭咸,说小姑生孩子我包了两千她回礼只给了五百,说孩子上幼儿园奶奶一次都没接送过。桩桩件件,像把压箱底的旧棉被翻出来晒太阳,抖搂出一屋子的灰尘。
老公听完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说,以后你来定规矩。我说什么规矩。他说家里的钱怎么花,借不借人,你来定,我站你这边。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丝粗粗硬硬的,扎手心。
第二天早上起来,婆婆做了小米粥和煎饼。饭桌上我主动说妈,今天周末,咱们一起出去转转吧。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去哪。我说去商场逛逛,给您买双鞋。婆婆低头喝粥,喝了两口说不用,我有鞋穿。
我说那去公园走走也行,天气好。婆婆嗯了一声,没拒绝。我心里有数,她还在别扭,但至少没有冷战。
那天我们一家去了附近的公园。婆婆走在前面,老公牵着孩子走中间,我跟在后面。公园里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金黄色。孩子踩着落叶跑,嘎吱嘎吱响,咯咯笑。
婆婆忽然停下来等我,伸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你这头发长了,该剪剪了。语气跟以前一样,温和的,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我鼻子一酸,笑着说嗯,下周去剪。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排骨解冻,说晚上炖汤。她又变成那个忙碌的背影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但我看见她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我心里明白,婆婆不会一下子改变她的偏心。那是她几十年养出来的惯性,改不了也不想改。但我变了。我不再是那个什么话都咽进肚子里的人。我学会了开口,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说"不行"。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跟婆婆说妈,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您觉得小姑有难处,咱们可以坐在一起谈,但东西不能随便拿,账不能稀里糊涂。钱的事情清清楚楚,感情才能长长久久。婆婆看着我说你这话说得在理,就是有时候你小姑是真难。
我说我知道她难,可咱们家也不容易。婆婆叹了口气说妈老了,有时候分不清轻重,你们多担待。我说妈,我们担待您,您也该替我们想想。
那晚婆婆没有再说什么,但晚饭时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夹菜这个动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了。这是这个家里第一次有人给我夹菜,不是给孩子,不是给小姑,是给我的。
我低头把那口菜吃了,眼眶热热的。
第十章
日子继续往前走。进入秋天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早晚出门都要加一件外套。小姑那边的烟酒店我后来没再去过,但从老公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知道她生意还在做着,应该过得不错。她也没再往我们这边来,电话都少了。婆婆有时候跟小姑通电话,打完会沉默一阵,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有时候想,这件事到底改变了什么。表面上看变化不大,婆婆还是跟着我们住,老公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孩子还是天天闹着要吃零食。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婆婆不再替别人做主拿我们家的东西了。有一次小姑打电话来说想借我们家那个旧打印机用用,婆婆在电话里说这是你哥嫂的东西,你问他们吧。小姑没再打来,不知道是借到了别的还是干脆不借了。这件事让我心里舒服了很久。
老公也变了。他开始主动问我的意见,买东西也好,安排周末出行也好,他会先跟我说你觉得呢,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我妈说了要怎样怎样"。有时候他妈念叨小姑的日子难过,老公会接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嫂子也不容易。我看在眼里,知道他是真的在试着把天平扶正。
而我自己的变化最深。我不再委屈自己当那个"懂事的人"了。该说的我说,该拒绝的我拒绝。有一次同事问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哪里不一样。她说以前你什么都好好好,现在会说不不了。我笑了,说人总是要长大的,我都三十好几了。
十一月初有一天,婆婆忽然跟我说她想回老家住一阵。她没说多久,就说想回去看看老房子,收拾收拾。我问她一个人回去行不行,她说到时候让小姑去接她,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再回来。
我心里知道她其实是有点待不惯。她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跟我面对面坐着总有那么一点不自在。但我没有挽留,也没有说那些"您别走"的话。我跟她说行,到时候让志明送您,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打个电话。
婆婆走那天,老公特意请了半天假。我帮她收拾行李,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装了常吃的药和血压计。婆婆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说这房子住着挺好的。我说那您过完年就回来。婆婆点点头。
送她上车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以前妈有些事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握了握她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又薄又松,青筋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我说妈,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好好处。
婆婆笑着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歉疚也有释然。我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拢了拢衣领转身回家。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婆婆在的时候我不觉得,她走了我才发现她不在屋子里的那种空。老公那天晚上回来,看见冷锅冷灶的厨房,愣了愣。我说要不咱俩出去吃。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孩子去了一家老字号面馆。三大碗面,我吃的是红烧牛肉面,汤头浓,面劲道。孩子吃得满脸都是,老公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家是我们三个人的家,是我和老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婆婆的偏心也好,小姑的算计也好,都不能改变这个家是我们在撑着的事实。
那碗面吃完回家的路上,老公忽然跟我说,年底那个项目如果做成,奖金应该不错,到时候咱们出去旅游一趟吧。我说好啊,孩子一直想去海边。老公说那就去海边,就咱们仨。
就咱们仨。这四个字他以前不会说。以前他会说带上妈吧,妈没去过海边。但今天他说就咱们仨。我低头笑了一下,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牵着孩子的影子晃来晃去,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上。
过了几天我给妈打电话说起这些事。妈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说你能想明白就好。她说你那批酒的事做对了,人不能一直让别人占便宜还不吭声,占便宜的人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我说妈我知道了。妈说你从小就是个懂事孩子,但懂事过头了就是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摇摇晃晃。我把家里的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收入支出的流水清清楚楚记着,该存的钱存进去,该留的备用金留出来。以后不管是婆婆还是小姑来借钱借物,我都按规矩来,白纸黑字写清楚。
那三箱茅台还在储藏室角落里。我没卖,也没送人。它们就搁在那里,封条完好,安安静静地等着时间过去。有时候我路过储藏室会看一眼那三个箱子,它们代表的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钱回来了,我的脾气回来了,这个家的规则也重新定了一遍。
十二月初的一天,小姑破天荒给我们寄了一箱水果。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嫂子,家里种的橘子,甜,尝尝"。字迹潦草的,但确实是她的笔迹。我没给她打电话,回了一条微信说收到了,好吃。她回了个笑脸。
算不算和解我不确定。但这世上很多事不需要非黑即白的结论,有时候一个水果箱、一个笑脸、一句好吃,就够了。我不指望她变成长嫂如母那种亲热的妹妹,也不指望婆婆从此一碗水端平。我只知道这个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自己说了算。
年底老公的奖金到账那天,他转了一半到我卡里,说旅游的钱,你安排。我拿着手机看了那条转账信息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我忽然想起开篇那天婆婆把十箱茅台搬走时的场景,三轮车的突突声,小姑坐在车斗里挥手的笑脸,还有我站在单元门口那个愣住的表情。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家里的一个摆设,东西被拿走不需要问我意见,钱花出去了不需要跟我交代。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说不,可以做主,可以为自己争。
那晚孩子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朋友圈里小姑发了一张店铺的照片,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促销海报,看着挺热闹。婆婆在老家的邻居群里发了她包的饺子照片,配文说"老家过年还是自己包的香"。老公在旁边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小,偶尔喊一句好球。
生活没什么波澜,平淡到有些无聊。但这种平淡里裹着一种踏实,是我之前好多年没体会过的踏实。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窗外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老公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说你累了一天早点睡。我说嗯,把这个节目看完就睡。他伸手把搭在扶手上的毯子递给我,我没接毯子,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心的温度是暖的,干爽的。我握了握他的手说志明,谢谢你。他有点莫名其妙,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今天站在我这边。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掌心贴着掌心。他说以前我欠你的,以后慢慢还。我说不用还,以后一起扛就行了。
电视里的球赛还在继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那晚我在沙发上靠着老公的肩膀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把毯子盖在我身上,又轻手轻脚地把电视关了。黑暗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线,和老公浅浅的呼吸声。
后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知道婆婆过完年会回来,我知道小姑的店还会开下去,我知道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那样的事。但我已经不怕了。不是因为我变厉害了,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一个好的家庭关系,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无底线退让来维持的。它靠的是人人有底线,事事有边界,情分是情分,账目是账目。
那三箱茅台还在储藏室的角落。我打算再放个五年,等孩子上中学的时候,找个好日子开一瓶,一家人一起喝。至于剩下的两箱,到时候再说吧。它们能升值,我也能。
第十一章
婆婆在老家住了整整一个冬天。偶尔通电话,她说那边空气好,邻居也热络,每天串串门打打牌,日子过得舒坦。老公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过了正月十五再说。
我心里清楚她是在躲。她躲的不只是我,更是那次撕破脸之后的尴尬。婆婆这辈子习惯了当这个家的主心骨,说一不二,忽然有一天她的决定被人翻过来重新算账,那种落差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正月里走亲戚,小姑托人捎了一箱年货过来,有腊肉有香肠还有一包干蘑菇。东西送到楼下就走了,连门都没进。老公把箱子搬上来拆开看,干蘑菇的袋子上面压着一张红纸,写着"过年好"三个字,字迹跟上次水果箱上的纸条一样潦草。
我把干蘑菇泡上了,晚上炖了鸡汤。老公喝了一口说味道还挺鲜。我说你妹妹选的蘑菇不错。老公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她今年店里的生意应该还行,腊肉都是自己熏的。
我知道他在替小姑说好话。这个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两头都想顾,谁都不想得罪。但经过了去年那档子事,他至少学会了在我面前替他妈和妹妹说好话的时候带着点心虚,不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了。
元宵节那天婆婆打了视频电话来。她瘦了一点,头发好像又白了些,但精神不错,脸上有笑纹。孩子在视频里喊奶奶,婆婆在那边乐得合不拢嘴,说乖孙又长高了。挂了视频老公问我,你说妈是不是真打算在老家长住了。我说你想让她回来她就回来,但得她自己愿意。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妈在的时候你觉得不自在,现在她走了你也觉得不自在。我说人就是这样,离太近扎得慌,离远了又惦记。老公笑了笑说你这话说得跟老太太似的。
我也笑了。确实是,有些道理只有经历过才说得出口。
过了正月,婆婆还没提回来的事。天气慢慢回暖,小区里的玉兰树冒了花苞,灰扑扑的枝头上顶着一团团白。我每天上班路过那棵玉兰树,看着花苞一天比一天鼓,心里也跟着慢慢松动。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婆婆打电话回来说想回来住几天,问方便不方便。老公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老公对着电话说方便,您定了日子我去接您。
婆婆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老公开车去车站接她,我留在家里做饭。买了条鲈鱼清蒸,炒了两个青菜,又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菜摆上桌的时候门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是新的。她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进门的时候她打量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储藏室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转到饭桌上。她说你做了这么多菜。我说您回来总得吃顿好的。
饭桌上婆婆吃得很香,清蒸鲈鱼吃了大半条,排骨汤喝了两碗。她说还是城里的菜新鲜,老家那边冬天没啥好菜吃。我说那您就多住些日子。
那天晚上婆婆从布袋子里面掏出两双鞋垫来递给我,说她自己纳的,我跟你爸一人一双,走路不累脚。鞋垫是棉布做的,针脚密密的,中间还用红线绣了朵小小的梅花。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妈您眼睛不好还纳什么鞋垫。婆婆说闲着也是闲着,手上有活心里不慌。
我把鞋垫放进鞋柜里收好。那两双鞋垫我一直没舍得垫,就搁在抽屉里,有时候打开鞋柜看见了,心里会暖一下。
婆婆这次回来之后变了一些。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提小姑的事情,偶尔小姑打电话来她也背着我接,接了也不怎么多说。我知道她是在尽量避免让我觉得她在偏袒谁。这个努力我看在眼里,没点破。
有一次周末婆婆主动说想去逛超市,我陪她去的。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婆婆停在了卖酒的专区前面看了一会儿。我看着货架上层摆着的白酒,商标花花绿绿的,随口说了一句妈您想喝酒?婆婆摇摇头说没有,就是看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酒瓶说了一句,那批酒的事,妈做错了。我推着车走在她旁边说妈,都过去了。婆婆说没过去,妈心里一直搁着。她拍了拍我的手说以后家里的事,你跟志明商量着来,妈不跟着掺和了。
我鼻子有点酸,嗯了一声,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两步,说妈前面酸奶打折,买点回去给孩子喝。婆婆说好。
那天从超市出来,婆婆走得慢,我跟在旁边慢慢走。三月的阳光晒在背上不冷不热,路边的玉兰花全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婆婆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树玉兰,说这花开得真好。我说是啊,每年春天都开得热闹。
婆婆说人跟花也一样,该开的时候就开,该落的时候就落,别委屈自己。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还是望着那树花,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第十二章
婆婆这次回来明显不一样了。她说"不掺和"就真的不掺和,家里有什么大小事,她先问我一句"你怎么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自己拍板。有时候我下班回家晚了,她会把饭热在锅里,碗筷摆好,自己坐客厅里等我回来一起吃。我们俩对坐着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那种沉默里没有了以前的隔阂,只剩下两个女人各自忙了一天后歇下来的安静。
孩子跟婆婆也亲了不少。从前婆婆眼里只有小姑家那个外孙,对自己这个孙子反倒淡淡的,大概觉得孙子有我们当爸妈的疼就够了。但这几个月她天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在路上给孩子买糖葫芦和烤红薯,祖孙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有一天孩子回来说奶奶给他买了只小乌龟养在阳台上了,我看了看那个塑料盒子里缩着脑袋的小东西,没说什么,去网上查了查怎么养乌龟。
三月中旬有个周末,婆婆忽然说想请小姑一家来吃顿饭。她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试探,问我行不行。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等我同意。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想叫她女儿来吃顿饭哪里需要问我的意见。
我说行啊,妈您定日子,我来做饭。婆婆说不用你做,我来做,你上班累了一周了,好好歇着。我笑了笑没推辞。
小姑来那天是个周日,天气转暖,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了不少。她老公也来了,还是那副老实模样,进门就帮婆婆搬东西。孩子带来的,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瘦瘦的,跟小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那天饭桌上气氛比我想象中好。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烧得透亮,糖醋鱼炸得酥脆,还特意炸了一盘春卷。小姑进厨房帮忙端菜,跟我碰了个照面,她笑了一下喊嫂子,我也笑了笑说来了。就这两句,多了没有,但也没少什么。
饭吃到一半,小姑端起茶杯来敬我。她说嫂子,去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会说话,今天借妈这顿饭跟你说声对不起。她站起来茶水举着,眼睛有点红。我也站了起来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说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姑笑了笑喝了那杯茶,坐下来的时候我看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婆婆在旁边看着,什么话都没说,但她低头扒饭的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小姑走的时候我送他们到楼下。小姑把孩子先塞进车里,自己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两句话。她说嫂子,那批酒的事说到底是我贪心了,我当时就想把店快点做起来,觉得你们家条件比我好,拖一拖没事。我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以后有事直接说,别绕圈子。小姑说嗯,记住了。
她上车走了之后我站在楼下吹了会儿风,玉兰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知道小姑这声对不起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成年人之间有时候要的就是一个姿态。她把姿态摆出来了,我就接着。
那之后小姑往这边来得勤了一点,一个月能来一两回,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路边买的草莓。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总归是份心意。婆婆脸上笑容多了,腰板也直了些,大概终于觉得两个孩子在跟前走动走动才像个家样。
四月份清明节,老公开车带全家回老家上坟。小姑一家也去了,在公公坟前烧纸的时候婆婆跪在那里念叨了好一阵。我站在后面没听清她说些什么,只看见风吹起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婆婆跪在碑前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微微抖着。
回去的路上婆婆坐在副驾驶,我带着孩子坐后排,小姑一家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车里放着电台的音乐,孩子靠着我的胳膊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婆婆忽然开口说,你爸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过,要我把两个孩子带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接话,伸手把孩子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婆婆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说,妈以前做得不好,一碗水端不平,让你受委屈了。我说妈,您别总说这个。婆婆说该说的还是要说,妈老了,有些事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
我扭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过去的田野,麦子绿油油的长了半人高,风一吹就成片地倒。我说妈,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过去的事不翻旧账。婆婆嗯了一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那天晚上回到城里已经天黑了,老公停好车,我抱着孩子上楼,婆婆在后面慢慢跟着。进了屋开了灯,我把孩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她那个布袋子,正在往里装东西。
我问妈您收拾什么呢。婆婆说整理整理,该洗的洗该缝的缝,天气暖和了冬天的衣服该收起来了。我坐到她旁边帮她叠衣服,她把一件棉袄折好放进袋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打开看了看,递给我。是一张银行存单,户名是她的,金额三万二。她说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退休金,本来留着给孙子将来用的,现在给你,你拿着。我说妈您自己留着吧,我们不缺钱。婆婆把存单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就当妈给你赔不是的。
我攥着那张存单,纸的触感滑滑的,边角被她摩挲得起了毛。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婆婆看我哭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别哭别哭,妈还在呢。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陪着婆婆叠完了一袋子衣服。存单被我收进了卧室抽屉里,跟那两双鞋垫放在一起。我没打算花那笔钱,先放着,万一以后婆婆有个头疼脑热的用得着。但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一件事,婆婆心里那杆秤终于开始往我这边偏了那么一点点。
这点偏,我等了七年。
第十三章
五月的时候,婆婆彻底搬了回来。她退掉了老家的租屋,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大编织袋,老公开车去拉回来的。她说年纪大了,跑来跑去折腾不动了,以后就在城里住着,安心带孙子。
小姑那天也来了,帮着婆婆整理东西。她把婆婆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樟木箱子搬进卧室,箱子角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泛白的木头。婆婆摸着那个缺口说,这箱子还是你爸当年做的,跟了我半辈子了。小姑说妈您要是嫌旧我给您买个新的。婆婆摆摆手说不用,旧的用着踏实。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们娘俩围着那个箱子忙活。小姑蹲在地上把箱子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动作麻利,跟以前一样。但她抬头看见我的时候笑了笑,说嫂子,妈这箱子沉死了,回头我帮你收拾厨房那堆瓶瓶罐罐去。我说行啊,正好我懒得动。
那天晚上小姑留下来吃了饭。饭桌上她说起她店里的事,说生意还算稳当,她打算秋天再开一家分店,店面都看好了,就在城东那片新小区楼下。婆婆听了高兴,说你有本事就做,别怕累。小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哥,说这次开店的钱我自己攒的,没找人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我知道她是在递话给我听。我笑着说那你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喊我去帮忙看两天店。小姑眼睛一亮,说嫂子你当真?我说当真,反正是周末,闲着也是闲着。
老公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说你可别把你嫂子使唤狠了,她上班累。小姑瞪了他一眼说哥你这个人真是,我还能吃了嫂子不成。婆婆在边上哈哈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我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几个月前这张饭桌上还压着火药味,筷子碰碗都带着别扭。可现在他们笑的笑说的说,热热闹闹的像个正常家庭的样子。这种正常来得不易,像一块摔碎过的瓷碗用金漆补好了,纹路还在,但至少不漏水了。
过了几天我真的去小姑店里帮忙看了半天。周末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小姑在旁边理货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起她儿子最近成绩上来了,数学考了九十多分,乐得她好几宿没睡好。我说男孩子开窍晚,慢慢来。小姑嗯了一声说嫂子你说得对,我以前就是太急了。
她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说请你的。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气儿冲嗓子。我说你这店里要是生意好,以后我们厂里团建可以来你这采购酒水。小姑说那敢情好,我给你最低价。
我们俩坐在柜台后面喝汽水,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小姑忽然说嫂子,去年那些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再跟你说说。我说不用说了,翻篇了。小姑说不是,我就是想说,谢谢你没跟我彻底翻脸。
我看了看她,她低着头看手里的汽水瓶,食指在瓶口一圈一圈地划。我说一家人翻脸容易,再和好难,咱们都往好处走吧。小姑嗯了一声,仰头喝了口汽水,笑了。
那天傍晚我回家的时候,路过楼下那棵玉兰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绿油油的一片。婆婆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回来了招手喊我,说晚上做了凉面,上来就能吃。我仰头应了一声好,加快脚步上了楼。
推开家门,厨房里飘着醋和蒜的香味,婆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捞面,老公在客厅辅导孩子写作业,爷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算算术题。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从婆婆手里接过漏勺说我来吧。婆婆让开半步说面别煮太软,你小姑上次说软的不好吃。
我低头把面条从锅里捞起来,热气扑了一脸,眼睛有点潮。我想说这不是眼里的雾气,是锅里的水汽。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了,邻居家的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远远地传上来。我手里握着手机,翻到去年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客厅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那十三箱茅台,纸箱摞成两排,红标在灯光下亮亮的。
那时候我刚把酒拍下来发给老公看,问他放哪合适。他回了一个"放着就行"的表情包,我回了一个笑脸。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些酒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不知道它们会把我推到一个我必须站出来说话的位置上。
现在那三箱酒还在储藏室,剩下十箱的钱和账全部清了。但这件事教会我的东西远远不止四万六那么少。它教会我的是守住自己,守住该有的边界,守住一个成年人在家庭关系里不可或缺的那根脊梁骨。
婆婆在屋里喊我吃西瓜,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去。客厅的灯亮堂堂的,老公切好了西瓜摆在茶几上,孩子抓了一块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婆婆拿了纸巾追着他擦嘴。我坐下来接过老公递来的一块瓜,瓤红籽黑的,咬一口甜得牙疼。
这块瓜跟去年夏天的瓜吃起来差不多。但我的日子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明白了。
明白了一件事,家这个东西,不是靠谁忍出来的,是靠所有人一起撑起来的。撑不动的人要学会开口,撑过头的人要学会退一步。在中间的那个人不能永远装糊涂,他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我都明白了。他们也都慢慢明白了。
阳台上的小乌龟在水盆里慢悠悠地爬,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这个家也是这样,每一道纹路都是磨出来的,磨着磨着就成了形状,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暗透了,路灯的光把整个巷子笼在一片暖黄色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看店的看店,带娃的带娃。日子平平常常地往下走,该吵的还会吵,该好的还是会好。
但我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能好好接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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