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7000种语言中,AI能娴熟翻译的尚不足200种。同样,在汽车行业被AI概念反复冲刷的当下,关于“什么才是真正的AI汽车”的答案,仍然模糊而充满争议。
6月15日,理想汽车在其软件与具身智能发布会上抛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定义——具身智能汽车,即同时集成电动车、职业司机、AI计算机与生活助手四大身份的智能体。李想的判断是,目前能同时掌控基模、芯片、操作系统和具身智能这四层技术的全球企业不超过三家,理想决心占据一席。
而就在此前不到一个月,一家名为赛豆科技的新玩家,直接打出了“AI定义汽车,先有AI,再有车”的旗帜。这家由赛力斯原蓝电业务重组而来的公司,上个月在北京发布了AI汽车品牌AIVA,并迅速拉上字节跳动的火山引擎(豆包大模型)和宁德时代,准备在今年推出首款量产车AIVA ME7。
从早已失意的极越,到刚刚发车的理想与赛豆,一场从“给车装AI”到“用AI造车”的远征,正步入最关键的阶段。
AIVA总裁李博在发布会上用一个精妙的比喻区分了两种思路:“过去是人在前面挖矿,现在是AI在前面挖矿,人在后面淘金。”在他看来,给既有硬件简单配置AI功能,充其量只是“智能汽车”——AI扮演的是附加模块的角色。而真正的AI汽车,应当从产品定义的最初一刻就由AI主导,让硬件为AI服务。他以一个微小的场景举例:当你说“我好冷”,智能汽车所做的,仅仅是调高空调温度;而AI汽车,则会综合车内外温差、你的偏好和制热效率,推荐一套更为合理的升温方案。
赛豆的野心是打造一个汽车界的“具身AI生命体”。这一概念其实指向了物理AI爆发的历史节点。语言大模型处理文字、图像和视频,本质上是“虚拟AI”的范畴;而物理AI,则要求在真实物理世界中完成感知、推理、规划、行动和反思的闭环。赛豆没有选择赛力斯深度绑定的华为盘古大模型,转而牵手火山引擎,这一选择本身,似乎也在刻意与华为的智选车模式划出边界,探索一种更开放的AI造车路径。
理想的动作同样激进。在Livis Day活动上,它亮出了自研的马赫Mind-Pro大模型、马赫VLA司机大模型、马赫M100芯片、星环OS操作系统以及Nexus机器人,试图构建一个从基模到硬件的垂直整合版图。李想的逻辑异常清晰:今天的智能手机和智能汽车,本质上仍是“功能驱动”的产物,而非有生命力的智能体。理想的愿景,是让车不再只是一个出行工具,而是一个会驾驶、能计算、懂生活的伙伴。
然而,AI汽车的剧本,并非总是充满热血与希望。更早书写这一故事的极越,早已为行业留下了沉重的注脚。
2021年,百度与吉利联手打造的集度汽车,自诞生起就贴着“汽车机器人”的科幻标签。次年亮相的ROBO-01概念车,将这种超前想象推向了极致:前机盖可升降的“跳灯式”激光雷达、主动升降尾翼、前排蝶翼门、后排对开门,甚至U型方向盘也可以折叠收起。车内几乎找不到物理按键,一切操作依赖触控和语音,连换挡也能通过一句话完成。集度的目标,是实现彻底的驾驶无人化,让车成为有温度的轮式机器人。
但那辆惊世骇俗的ROBO-01,最终只完整地存在于百度的元宇宙平台“希壤”之中。概念车的冗余设计令量产举步维艰。随后,集度经历战略重组,更名极越,股权变更为吉利占65%、百度占35%,首款车也更名为极越01。2023年10月,这辆号称“全球首台AI汽车机器人”的车型终于上市,它融合了吉利的SEA浩瀚架构和百度文心一言、Apollo智驾构成的AI底座,配置拉满、技术前沿,纸面实力堪称无可挑剔。但市场的回应冰冷而直接。易车网数据显示,2024年全年,极越全系累计销量仅约1.4万辆,其中极越01卖出9548辆,极越07更只有4000辆左右。当年底,大股东融资“断供”的传言如寒风袭来,30亿资金未能及时到位,经营危机爆发,甚至上演了员工“逼宫”CEO夏一平的戏剧性一幕,最终由吉利与百度联合出面承诺善后。
极越的折戟,为AI汽车远征提供了昂贵的教训——技术先进性并不能直接兑换成商业成功。组织运营的稳健、渠道建设的厚度、成本控制的精度、品牌信任的积累,每一环都是生死关。一颗“汽车机器人”的标签,远不足以让消费者痛快地掏出钱包。
这种“乐观但很难进一步增加信任”的矛盾心态,正横亘在AI汽车通向主流市场的路上。
J.D.Power 2026年的调查揭示了一个微妙的截面:消费者对全自动驾驶的认知度已从2024年的43%攀升至58%,但信心并未同步跟上。安全焦虑与性能不确定性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中国经营报》联合新浪的一项调研给出了更具体的画像:高达82.68%的受访者将“系统出错或不可靠导致事故”视为最大担忧;63.05%的人忧心“宣传夸大,误导用户认知”。在真金白银的付费意愿上,40.08%的受访者明确表示完全不愿意为智能辅助驾驶额外掏钱,而44.13%的人只接受不超过车价5%的费用。在欧洲,情况更为保守,一项调查显示仅有13%的民众愿意乘坐自动驾驶汽车,超半数人对AI在紧急决策中的表现缺乏信任。支撑这些担忧的逻辑极其朴素:在大多数消费者眼中,汽车首先仍是一种出行工具,可靠与安全是购车决策的压舱石。AI作为新的权重,正在慢慢建立,却远未成为驱动决策的砝码。
极越的失败和理想、赛豆的激进尝试,共同勾勒出一条清晰的产业迁徙轨迹——从“硬件定义产品”,到“软件定义汽车”,再到如今雄心勃勃的“AI定义一切”。对赛豆而言,它的血统中天然带着蓝电品牌的销量之痛:2023年不足1万辆,2024年约3万辆,2025年跌至2万多辆,今年上半年更是仅有4259辆。被剥离、引资更名后,赛豆以AI汽车之名重启炉灶,试图用一张全新的身份牌改写命运。对理想而言,这是一场从车厂向AI公司的根本蜕变,它要挑战的是从芯片到操作系统的完整技术栈。
李博把AI比作在前面挖矿的先锋,人在后面淘金。但这个比喻的前提是,AI挖的必须是真正有价值的矿脉,而人,必须愿意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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