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屏幕,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您已被移出群聊‘核心决策层(9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烟灰掉在裤子上才回过神来。被踢了?干了十年,熬了上百个夜,项目刚有起色,就这么把我踢了?
还没缓过劲,手机又震了。
实习生小刘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张总,我刚在走廊听到魏总他们……说项目资金还剩800多万,他们打算今晚就分了。还说……反正您不在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翻到朋友圈。
杨永安刚发了一条九宫格,配文“今晚的螃蟹不错”。照片里,三个人对着满桌海鲜举杯,桌底下码着四箱白酒。
其中一箱,是我上周从老家带来的。
我慢慢按灭烟头,又拨了个号码。
“老于,帮我个忙。”
01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屋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我下午改了一半的技术方案,图纸摊了一桌子。
我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上面每一个参数我都能背出来。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整整跑了八个月,光客户那边的技术对接我就飞了十二趟。
现在他们说踢就踢。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刚才被移出群的通知。系统提示写着“管理员魏广发已将您移出群聊”。
魏广发,销售总监。
我跟他共事六年,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他这个人,嘴上功夫好,饭桌上能跟客户称兄道弟,但一到技术细节就抓瞎。
去年有个项目差点被他搞黄了,是我连夜带着技术团队补了一周才救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
正想着,何月婵的电话打过来了。
“张总,您还好吧?”
何月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助理,跟了我四年,小姑娘挺机灵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没事。”我说,“你早点休息。”
“张总,我……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你说。”
“我刚才加班到十点才走,走的时候看到魏总和傅总他们还在办公室。我路过财务室的时候,听到杨总在里面打电话,说什么‘今晚就把钱分了,趁老张不在’……”
何月婵顿了顿,又说:“我怕他们……会对您不利。”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知道了。这事你别掺和,装不知道就行。”
“可是……”
“听我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八月末的夜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我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件事,没完。
我又翻了翻杨永安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魏广发笑得很灿烂,端着一杯红酒,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傅旭尧坐在他旁边,西装革履,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
杨永安举着手机自拍,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桌子上的菜还剩大半。
但桌底下那几箱酒,已经空了四瓶。
我冷笑了一声。
这顿饭,吃得真够香的。
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那个存了又删、删了又存的名字。
于洪亮。
外资客户那边的技术总监,跟我认识八年。这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就是我去找他对接的。他这个人脾气怪,认技术不认人,但跟我特别合得来。
项目中期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一句话:“老张,这个项目我只认你。你换个人来,我不干。”
我当时只当是客套话,笑笑就过去了。
现在看来,那句话是我唯一的底牌。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于洪亮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喂,老张?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老于,请你帮个忙。”
“给我们公司发个公函,就说项目技术参数要改。”
“改?改什么?”
“随便改。就说技术标准升级了,必须按原方案执行。”
于洪亮沉默了几秒:“你这是要……”
“帮我个忙就行,改天请你喝酒。”
“……行,我明天就发。”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翻出那三份核心文件。
那是一百多页的技术参数表,每一项数据都是我带着团队一页一页算出来的。当初项目启动的时候,傅旭尧想换技术方案,被我挡回去了。
我当时说:“这个方案我跑了八个月,每个数据都是验证过的,换方案等于从头再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现在想想,他大概从那时候就想把我踢走了。
我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赵兴国。
公司董事长,五十八岁,从创业期就在的老人。他跟我爸差不多大,当年我进公司,就是他面试的。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温和:“张旭啊,你上午来一趟公司吧。”
“好。”
挂断电话,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三份文件装进了公文包。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
办公楼里人来人往,几个同事看到我,表情都有点奇怪。有的打了声招呼就赶紧低头走了,有的假装没看见,拐了个弯绕开了。
我心里明白,他们大概是知道昨晚的事了。
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赵兴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到我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没说话。
赵兴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表情有点疲惫。
“张旭啊,”他开口了,“昨晚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那就好。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项目的事。”
他说着,把桌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公函。
红色的抬头,繁体字,落款是于洪亮那边的公司。
正文只写了一句话:“鉴于项目技术标准调整,需按原技术团队审定的参数执行。如参数方案变更,本公司将重新评估合作计划。”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们要是换了技术方案,我就不干了。
赵兴国看着我,声音有点沙哑:“这个公函,今天早上收到的。客户那边的意思是,他们要按原方案做。但原方案……是你审的。”
我没说话。
“我昨天让魏广发他们试着按新方案走了一版,结果数据全对不上。客户那边催得紧,工期又赶,要是项目黄了……”赵兴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张旭,这个项目,只有你能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昨天晚上他们把我踢出群,当着我的面分了八百多万,今天早上就让我回去救火。
合着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工具人。
“赵总,”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知道昨晚他们干了什么吗?”
赵兴国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知道。
但我不等他回答,直接拿出手机,打开何月婵发给我的那张截图。
“这是昨晚魏广发发在群里的资金分配表。872万,以各种名目分给了傅旭尧、魏广发、杨永安,还有四个中层。”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赵兴国面前。
“项目还没做完,资金先分了。您说,这个项目,我还怎么接?”
赵兴国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角抽动了几下,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张旭,你说得对。这事是他们做得过分了。但你也要体谅一下我这个当董事长的,公司这么多人,项目不能黄啊。”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这样,”赵兴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让魏广发把分掉的钱退回来。你回来,全权负责这个项目。我给你书面授权,所有人配合你。”
“如果他不退呢?”
赵兴国转过身,看着我。
“那他就不配再待在这个公司里。”
我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赵兴国这话说得挺漂亮的。但我心里清楚,他就是被逼到墙角了。要不是那封公函,他根本不会叫我回来。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可以回来。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书面授权,全权负责项目技术决策。所有项目支出,必须经过我签字才能执行。”
“没问题。”
“第二,魏广发、傅旭尧、杨永安必须签一份承诺书,承认他们昨晚擅自分配项目资金。这份承诺书,我先保管。”
赵兴国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带自己的人。何月婵给我当项目助理,技术部的人全部归我调配。”
赵兴国犹豫了几秒,最后咬牙答应了:“好,都按你说的办。”
我拿起桌上的公函,叠好放进包里。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碰上了魏广发。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
“哎呀,老张,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休息呢。”
“休息?”我笑了笑,“项目还没干完呢,哪有时间休息。”
“那是,那是。”魏广发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手里的公文包,“那你先去忙,回头咱们再聊。”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朋友圈。
桌上的螃蟹,挺好。
就是不知道,这道菜吃完之后,洗碗水好不好喝。
03
回到技术部办公室,何月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张总,您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何月婵摇摇头,“就是……刚才魏总那边让人过来,把技术部最近两周的工作日志全拿走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您来之前不久。”
我皱了皱眉。
技术工作日志,记录的是项目每天的具体进展,包括参数测试、数据修正、设备调试等内容。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核心机密,但也能看出项目的整体进度和技术路线。
魏广发一个搞销售的,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是傅总要的,说是要重新梳理一下项目进度。”何月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张总,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想换人。”
“换什么?”
“换技术团队。今天早上我听财务那边的人说,魏总好像联系了一家外头的技术公司,想让那边的人接手核心参数这块。”
我愣了一下。
这一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魏广发这是想把技术团队也换了,彻底把我从项目里摘出去。
要真让他干成了,就算我回去,手里也没人可用。
“我知道了。”我对何月婵说,“你先回去工作,别慌。”
何月婵点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翻着那三份核心文件,脑子里飞速转着。
魏广发让傅旭尧拿走工作日志,说明他们已经在着手准备“换人续命”了。
那家外头找的技术公司,肯定跟魏广发有关系。
他那个小舅子不就是开技术公司的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于洪亮的电话号码。
“老于,那个公函,你发了?”
“发了,今天早上九点就发给你们董事长了。效果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但我这边出了点新情况。”
“什么情况?”
“魏广发想换技术团队。他想找外头的公司接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张,”于洪亮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电话里跟你说清楚。这个项目,我只认你一个人。你要是不管了,我就撤资。你要是能管得住,那怎么干都行。”
“好,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开发区的一片厂房,灰白色的屋顶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板。
我以前总觉得这片厂房挺好看的,因为那是我们厂、我们的设备、我们的工人。
现在看过去,却觉得有点陌生。
我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魏广发想换技术团队,赵兴国表面上答应我三个条件,实际上到底能撑我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好。
我手里没多少底牌,只有那三份核心文件,加上于洪亮的支持。
但这是赢牌,不是底牌。
赢牌怎么打?
我翻出手机,看了一眼何月婵发来的那张截图。
872万。
魏广发、傅旭尧、杨永安,三个人分得最多。
那份承诺书,我得让他们签。
签完之后,每个人的名字就是一把刀。我会好好保管这把刀,等合适的时机,再把它抽出来。
当天下午,我让何月婵把项目组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
一共二十三个人,技术部的核心力量。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大家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气氛不算紧张,但多少有点微妙的压抑。
我站在白板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
“各位,废话我不多说。”我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今天下午的任务,“第一个任务,一个小时内,把这两周的工作日志全部补出来,按照原始数据重新填。”
台下面有人举手:“张总,日志不是被拿走了吗?”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你们自己做的数据,心里应该有数。按印象填就行,不用特别精确,但核心参数不能错。”
“第二个任务,”我继续写,“技术部从明天开始,所有项目相关的资料一律走内部加密系统,不准外传。谁要是把东西传出去了,我直接找董事长。”
“第三个任务,”我放下笔,“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技术决策权归我,所有的技术流程必须经过我审批。有人来找你们要东西或者让你们改参数,先告诉我,我来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了鼓掌。
“张总说了算。”
“张总,我们跟你干。”
“他魏广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搞销售的?”
我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议论:“行了,都回去干活吧。今天晚上可能要加班,大家辛苦一下。”
大家起身散会。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
国字脸,短发,四十多岁,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眼神不算凶,但也不算软。
这个项目,我干了八个月,从零开始一页一页地算参数,一趟一趟地跟客户喝酒、磨方案。我老婆说我“命不要了”,我说这是我的事业。
现在有人想把我的事业抢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份空白承诺书,放在桌上。
明天,先让魏广发签字。
04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承诺书去找魏广发。
他办公室在三楼,跟销售部一起。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客户打电话,看到我进来,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他打完电话。
他挂断电话后,笑容淡了一些:“老张,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把承诺书放在他桌上。
“赵总让我来找你签个字。”
魏广发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项目资金分配确认书。”我说,“赵总说,为了项目合规,需要你们三个签个字,承认这笔钱的分配流程。”
魏广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我,声音沉了下来:“张旭,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是赵总的意思。”我笑了笑,“赵总说,项目还没做完,钱先分了,不合规矩。签个承诺书,就当是补个手续,到时候审计也好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那钱本来就是项目预算里的余额,我们几个加班加点干到现在,分点奖金怎么了?”
“那也得走流程。”我站起来,“魏总,我话带到了。签不签是你的事,但赵总那边说了,不签字就不给批下一步的经费。”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魏广发在后面喊了一声:“张旭,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魏总,谁先开始报复的,你心里清楚。”
我走出去,关上门,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声响。
当天下午,我去赵兴国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那份承诺书。
三页纸,已经签好了。
魏广发的签字歪歪扭扭的,傅旭尧的签字规规矩矩的,杨永安的签字很潦草,像是随便画了两笔。
一个人一个样,但我全收了。
我把承诺书折好,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
赵兴国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他们签了。”
“签了就好。”
“张旭,”他叫住我,“你别太过分。他们签了,这事就算了结了。项目要紧。”
“我知道。”我点点头,“项目是第一位。”
回到技术部,我把承诺书锁进了抽屉。
何月婵推门进来,小声说:“张总,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魏总那边联系了一家叫‘鸿运精密’的公司,今天下午派人过来看设备了。我刚从三楼路过,看到两个人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转。”
“鸿运精密?”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着耳熟。”
“我查了一下,”何月婵递给我一张纸条,“这家公司的法人叫林玉娇,她丈夫是赵总嫂子的女婿。”
赵兴国的外甥媳妇。
我一下子明白了。
怪不得魏广发这么嚣张,原来是打通了这层关系。他帮赵兴国的亲戚拉生意,赵兴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一起分钱。
“张总,咱们怎么办?”
“不急。”我说,“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车间里的设备参数都是改过的,他们看不懂真正的核心技术。”
“没有可是。”我放下纸条,“让他们看。等他们看完了,我再跟他们算账。”
何月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赵兴国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表面上答应我三个条件,背地里却让魏广发找自己亲戚的公司来接手技术。
这是一手托两家,两头都不敢得罪。
但我不怕。
我手里有三份核心文件,一份承诺书,还有于洪亮的全力支持。
这些牌加起来,够打一场硬仗了。
我把那张写有“林玉娇”的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赵兴国,你想让亲戚赚一个5000万项目的钱,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个项目,我要让它干干净净地干完。
干净到,谁都别想从中捞到一分钱。
05
第三天,于洪亮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飞到我们市,打车到了公司门口。
前台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门口有个外国人找张总。我愣了一下,赶紧出去接。
果然是于洪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个双肩包,头发有点白,但精神很好。看到我,他咧嘴笑了一下:“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我把他往办公室里带,“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上次发公函已经帮过你了,这次我亲自来,给你们董事长加点压力。”
于洪亮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我桌上。
“这是新的技术标准审核单。你们今天下午就要改,明天一早给我发过去。”
我拿起文件一看,内容跟原方案一模一样,但标题改了,换成了客户那边的编号。
“这是……”
“新公函。”于洪亮点了一根烟,“上次发的是‘技术参数调整’,这次发的是‘技术标准审核’。你们公司要是交不出来,我就按合同约定中止合作。”
他顿了顿,看着我:“老张,我不是在吓你。我是真舍不得这个项目。但我更舍不得让你受委屈。”
我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于洪亮站起来,“我下午三点走,你们抓紧。改完了,你亲自给我送过来。”
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急匆匆跑来的何月婵。
“张总,董事长让您和于总一起去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
“董事长说,于总既然来了,就把项目的事当面谈清楚。”
我看了于洪亮一眼,他耸耸肩:“走吧,见见你们董事长。”
会议室里,赵兴国、魏广发、傅旭尧、杨永安都已经坐好了。
于洪亮一进门,气氛就变了。魏广发热情地站起来跟他握手:“于总,好久不见,上次在北京吃的那顿饭……”
“上次的事不说了。”于洪亮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我过来,就一件事。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必须按原方案执行。如果换方案,我不认。”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原方案谁审的?”他转头看向我,“张旭。”
他又看向赵兴国:“赵总,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张旭在对接,技术路线、核心参数、设备清单,全都是他跑的。换别人来搞,我不放心。”
魏广发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带着火气:“于总,你这话我不爱听。张旭是技术出身不假,但我们公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走了,我们照样能把项目做好。”
“是吗?”于洪亮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核心参数里的第四组数据,负载系数为什么是0.82?你说得出来,我就信你。”
魏广发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知道。”于洪亮站起来,“赵总,我这个人的做事原则很简单:技术靠谱,人品过关。张旭两样都占。他在,项目就在;他不在,合同作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午三点的飞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兴国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杨永安第一个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赵总,这事……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赵兴国猛地站起来,把笔摔在桌上,“这项目是你们搞砸的!赶紧去改!”
魏广发狠狠瞪了我一眼,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张旭,”赵兴国看着我,“这个项目,从现在开始,全权交给你。技术决策、人员调配、资金审批,全部你来签字。”
他顿了一下:“要是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没问题。”我站起来,“但我有个要求。”
“说。”
“明天下午之前,把鸿运精密的人全部撤走。车间里的设备,不是他们能碰的。”
赵兴国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处理。”
我走出了会议室,感觉后背全是汗。
于洪亮这招棋,比我预想的还狠。
他一来,我就赢了。
06
于洪亮一走,整个公司风向就变了。
以前那些见了我爱答不理的中层干部,现在见了我都笑着主动打招呼。
销售部的人看到我,也主动让路。
连前台的小姑娘都多了一句:“张总,您今天真精神。”
我懒得管这些。
当天下午,赵兴国就让人把车间里的那两个人请走了。何月婵告诉我,那两个人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项目迟早要黄”。
我听了,只回了一句:“黄不黄,他们说了不算。”
下午三点,我把技术部的人全部叫到会议室。
“今天开始,项目正式重启。”
我在白板上写了六条工作指令:“第一,所有技术流程全部按原方案走。第二,新方案全部作废,原文件地址会重新发到你们邮箱。第三,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九点开会,汇报前一天的工作进度。第四,谁发现有人在数据上动手脚,第一时间告诉我。第五,项目资金支出全部要走我签字,否则财务不认。第六,所有人签一份保密协议,项目的任何资料不得外传。包括微信、邮件、U盘。”
台下面鸦雀无声。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点紧张。毕竟魏广发当了这么多年销售总监,在公司的根基不浅。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那行。从今天开始,加班费照发,项目奖金翻倍。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年底多发一个月工资。”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点动静。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翻开了笔记本。
散会后,何月婵留下来,小声说:“张总,魏总那边……好像还没有死心。”
“我知道。”我一边收拾笔记一边说,“他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你帮我盯着点财务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加班到十点。
办公室的灯只亮了我这一盏。整栋楼都黑了,只有走廊里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惨绿的光。
我翻着项目的进度表,一项一项地核对。
设备清单、供应链合同、技术参数、工时安排、预算明细……
看到一半,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何月婵发来的微信:“张总,我刚才下班的时候,看到杨总又去魏总的办公室了。杨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杨永安,财务总监,五十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办事很细致,但在大事面前总是随波逐流。
他跟魏广发走得近,我早就知道。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敢跟魏广发私下见面,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日光灯看了很久。
杨永安手里拿的那个信封,装的应该不是普通的东西。
要么是钱,要么是文件。
钱的话,说明魏广发还在用钱买通人手。
文件的话……那他手里可拿的东西就太多了。财务数据、预算方案、成本核算,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能做手脚。
我拿起电话,拨了何月婵的号码。
“小何,你帮我查一下,杨永安最近一周的银行流水。如果查不到大的,就看看他最近有没有频繁转账的记录。”
“好的,张总。”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封承诺书。
魏广发签了字,傅旭尧签了字,杨永安也签了字。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承诺书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07
第二天一大早,何月婵就敲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表情有点紧张。
“张总,查到了。”
她把纸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来一看,是杨永安最近一周的银行流水。虽然他做了一些掩饰,但有一笔转账特别显眼:前一天晚上九点多,他往一个陌生账户转了20万。
“这个账户是谁的?”
“我查过了,是一家叫‘鸿运精密’的对公账户。”
鸿运精密,赵兴国外甥媳妇林玉娇的公司。
我放下纸,抬头看着何月婵:“你确定?”
“确定。”何月婵点点头,“而且是杨总自己操作的转账,没有走公司账。”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厂房轮廓模糊成一团。
杨永安从魏广发那里拿了一个信封,然后当天晚上就往鸿运精密转了20万。
这笔钱是魏广发给他的,还是他自己主动出的?
如果是他自己出的,那他跟鸿运精密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但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等我再查两天的账再说。
“何月婵,这个你先放着,不要外传。”
“好,张总。”
她一走,我就坐下来开始研究这份流水。
20万,对于一个50岁的财务总监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敢转账,就说明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压力,而是“投资”或者“回报”。
那就说明,他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利益链条。
当天下午,我给于洪亮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于洪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老张,你打算怎么做?”
“我得先搞清楚,这笔钱的流向。”我说,“如果只是私人的借款,那我不动他。但如果涉及到公司利益……”
“你打算举报?”
“不。举报只是让他走人。我要做的,是把整条线都揪出来。”
于洪亮听了,笑了一声:“老张,你变了。以前你总是软绵绵的,现在挺狠的。”
“不是狠。”我说,“是被人逼到墙角了。”
下午三点还差十分,何月婵抱着一沓合同进来了。
“张总,这是我从档案室调出来的,鸿运精密跟我们公司签的几份技术服务合同。”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合同一共有四份,总金额加起来将近三百万。
每一份合同的付款节点都签在一个关键的项目节点之后——设备调试完成、样品测试通过、量产方案确认。
这说明,鸿运精密不是临时找来的,而是早就安排好了位置。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签字。
签字的字体圆润,笔画清楚,角度有点歪。
“赵兴国”三个字。
董事长亲自签的。
我放下合同,用力攥了攥拳头。
赵兴国果然参与其中。他一边答应我全权负责,一边让魏广发安排亲戚的公司进来分钱。
两面人,两头都不得罪。
我不后悔。这个项目,我还是要做下去。但我要做的方式,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老实了。
我把合同装进包,站起来往外走。
“何月婵,把门锁上。”
“张总,您去哪?”
“找董事长谈点事。”
08
赵兴国的办公室里,气氛比我想象的要冷。
我把那几张银行流水放到他桌上,又拿出那四份技术服务合同。
“赵总,这些您认识吗?”
赵兴国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你从哪来的?”
“档案室调出来的。”我说,“赵总,鸿运精密是您外甥媳妇的公司,这个您承认吧?”
赵兴国没说话。
“您签了四份合同,总金额近三百万。但这几份合同里的技术服务内容,跟咱们正在做的项目有直接关系。换句话说,鸿运精密是在包揽咱们项目的技术服务活儿。”
“这有什么不正常的?”赵兴国抬起头看着我,“技术外包本来就是正常的商业行为。鸿运精密资质齐全,能力也够。”
“资质齐全?”我把一张银行流水拍在桌上,“那杨永安为什么连夜给鸿运精密转了20万?这20万是什么钱?”
赵兴国的脸色更差了。
“你查杨永安的账?”
“我没有查账。我是查到了他的银行流水。”
“你有什么资格查员工的银行流水?”
“我没有资格,但您的项目有资格。”我看着我,“赵总,这个项目是5000万,关联着公司300多个人的饭碗。如果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那责任谁来担?是魏广发,还是您?”
我的话像一记闷棍。
赵兴国看着我,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来。
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赵总,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提醒您,这个项目,要么干干净净地做完,要么谁也别想从中捞到一分钱。您自己好好想想吧。”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
走廊里,我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心里的汗没全干,但我尽量不让人看出来。
当晚,我没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了一整晚的资料。
凌晨两点,何月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张总,我刚听说,赵总今晚没回家,一直在办公室待到11点多。”
“辛苦了。”
我不知道赵兴国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在想什么。
也许是权衡利弊,也许是在找退路,也许只是后悔当初为什么信了魏广发的话。
但我知道,只要他还没下定决心,这个项目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09
第二天一早,赵兴国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的黑眼圈很重,头发也有点乱,桌上摆着昨天晚上那几张银行流水和合同。
“张旭,我想了一夜。”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这个项目,我是真心想把它做好的。当初让魏广发做销售总监,也是看中他的交际能力。公司的身价都绑在这个项目上了。如果这次黄了,我就能顺利退休。”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查到的那些事,我会处理干净。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么做不是为了魏广发,是为了公司。”
“我知道。”我说,“但赵总,有一点您忘了。”
“什么?”
“这个项目,不是靠关系和分钱做大的。是靠技术、靠质量、靠每一个人的汗水拼出来的。”
赵兴国沉默了。
我站起来:“赵总,我希望咱们能把这个项目做好。不单单是为了咱们自己,也是为了那三百多个工人。”
“你说得对。”
赵兴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魏广发的事,我会处理。鸿运精密的合同,我会取消。杨永安的事,我会让审计部门去查。”
我没有回应。
赵兴国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按原方案走。”我只有这一句话,“核心参数不变,设备清单不变,工期不变。只要这几样不乱,项目就不会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我让法务连夜拟的授权书。从今天开始,你是这个项目的唯一技术负责人,所有与项目相关的签字权都归你。”
我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放进了包里。
10
一个月后。
项目进入了量产准备阶段,第一批样品通过了客户那边的验收。
于洪亮亲自飞过来签了验收单。他把单子递给我时,笑着说:“老张,我没看错你。”
“谢了老于。”
“不过,”他压低声音,“魏广发的事,你们公司还没结束吧?”
“快了。”
“行。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我。”
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何月婵敲了三次门,我才回过神。
“张总,下班了。”
“你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翻出那封承诺书。
魏广发的字迹歪歪扭扭,傅旭尧的规规矩矩,杨永安的潦草。
三把刀。现在都已经用过了,但我还留着它们。
不是想报复谁,而是提醒自己:以后做事,留一手。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兴国发来的消息:“魏广发已经调去子公司了,杨永安昨天主动交了辞职报告,傅旭尧那边,我也让他走人了。”
我没有回复。
消息又弹出来:“张旭,接任总经理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总经理?算了吧。
有些位置,坐上去容易,站稳了才难。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调岗申请书,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收好。
明天一早,我会去赵兴国办公室,告诉他:“我不升职,我回技术部。”
那些图纸和参数,不会骗人。它们比人可靠得多。
窗外的路灯亮了。整座城市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我关了电脑,锁好门,走出了办公楼。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我走向那辆开了十年的老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没有回头。
有些路,走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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