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帮班里最漂亮的女同学收稻谷。
她叫周秀兰,坐在教室第三组靠窗的位置。班上男生私下里议论她,说她眼睛好看,说她笑起来像地里新翻的土。我没搭过腔,只是有一回在操场边看见她蹲在树荫底下啃冷馒头,就走过去说了句:“明天我帮你割稻。”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道光从树荫缝隙渗下来,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那你明天早点来。”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出门了。镰刀是头天晚上磨好的,在磨刀石上过了一遍水,刃口泛着细碎的亮光。稻田在她家村东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弯着腰在割了,裤腿卷到小腿肚,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她直起腰来,把擦汗的毛巾搭在肩膀上:“你还真来了。”我说:“答应了的事,不来不像话。”
我们割了一整天。她割前面,我跟在后面捆,把割倒的稻子拢成一堆,用草绳扎紧,码在田埂上。稻茬扎在布鞋底上,痒痒的。中午她回家做饭,端了两碗面来,碗沿搁在田埂上。她蹲在旁边低头吃,偶尔抬头看看天色:“今天谢谢你。”我低头吃面,没有抬头:“谢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地。”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干活的速度快了一些。她割稻的动作比上午利索了,镰刀贴着稻根划过,齐刷刷的。我弯腰把她割倒的稻子拢成堆,码在田埂上,码得整整齐齐。天快黑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大半。她直起腰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收剩下的。”我坐在田埂上,把草绳解下来重新卷好:“那我明天再来。”她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镰刀:“你晚上别回去了,我家有地方住,明天不用赶早。”
她家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子里晾着刚洗好的衣服。她爸妈都在家,她妈正在灶房里烧火,她爸坐在堂屋里。她把我领进去:“爸,这是我同学,帮我割了一天稻,我让他住一晚。”她爸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吃了饭没?”我说吃了。他说:“那去洗把脸,早点歇着。”
她给我铺了床,在靠墙的竹床上,铺了一床干净的被褥,被角压平,边角对齐。我躺在竹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糊窗纸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亮痕。隔壁传来她爸妈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安静了,灯灭了。我翻了个身,正准备合眼,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她站在门口,那道光从门框渗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下。她侧过头来,像在确认什么:“我爸妈都睡了。”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没有看我,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声音不高不低:“你明天还会来吗?”我说:“来。”她坐在那里,隔了很久才站起来:“那明天见。”她转身走出去,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像一页被轻轻合上的书。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煮了一锅粥,碟子里搁着两瓣切好的咸鸭蛋。她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后来她考上了镇上的中专,我留在村里种地。偶尔在镇上遇见,她放假回来的时候路过我家门口,会在门槛边沿停一下:“你最近还好吗?”我说:“还好。”她站在门口:“那下次见。”她转身走了,那道亮痕在她脚边停了一下。后来她嫁到了邻县,听说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日子过得安稳。我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些旧事慢慢被日子压到了最底层。
但每年秋天收稻谷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月光从糊窗纸的缝隙渗进来,她坐在床沿上,说“我爸妈都睡了”。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像一页被合上的书。我从没有问过她为什么那天晚上会来敲我的门,也没有问她后来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有些事不需要说破,就像田里的稻子,割倒了,捆好了,码在田埂上,来年还会再长出来。
前年秋天,我在镇上碰见她。她站在学校门口,正低头跟一个学生说话,头发白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她抬起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好久不见。”我也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她问我:“你还在种地吗?”我说:“还在种。”她点了点头:“稻子收成怎么样?”我说:“还行。”那道亮痕从屋檐渗下来,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我们站在校门口说了几句话,像翻一本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书,知道内容,但依然愿意从头读起。她侧过头来:“我该回去了,还有课。”我说:“好。”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我:“那年你帮我收稻谷,我一直记着。”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教学楼拐角遮住。那年秋天稻子收完以后,我蹲在田埂上抽了一根烟,风从收割后的田野吹过来,带着干稻草的气味。后来那些稻子被碾成米,装进麻袋,码在仓房里,吃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晚她推开房门时带进来的那阵风,却一直没有散。它穿过时间,落在每一个秋天收稻子的傍晚,像一道被合上又反复翻开的旧书页。田埂尽头的光正在变暗,我把手里的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田埂往回走。风还在吹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翻开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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