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风卷着窗台上的尘,贾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在手机通讯录上划来划去,心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沉得发慌。年是年年拜的,短信编了又删,删了又编,总觉得那几行拜年的吉利话,薄得像窗纸,一戳就破,对不住老领导当年在他最难的时候递过来的那把梯子。
他当年从乡镇摸爬滚打上来,若不是老领导在局务会上力排众议把他提上来,如今说不定还在山路上跑计生。这份恩,像陈酒,越藏越浓,今年忽然就觉得,隔着屏幕发字,是轻慢了。他咬咬牙,把编好的短信全删了,指尖一滑,拨出了那个存了十几年的号码。
电话“嘟”的一声通了,老领导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像晒过太阳的旧茶缸,暖得人耳根子发酥。“来!快来!我让你嫂子炒两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贾主任的心一下落了地,转身就往家里跑,酒柜里那两瓶藏了三年的酱香型,是他去年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动,今天拎在手里,沉得像拎着半段前程。
老领导家的门一推就开,暖气管子烘得满屋子都是茶叶香,沙发还是当年老领导在任时那套,扶手磨得发亮,像一段磨圆了的岁月。两人坐定,酒倒进玻璃杯,酒花在杯口打旋,老领导就开始翻旧账,说当年他写的材料错了三个字,自己连夜陪着改到后半夜;说那年防汛,他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酒过三巡,贾主任喉结动了动,终于把憋了好几年的话吐出来:“老领导,我心里一直犯嘀咕,这几回提拔,怎么就轮不到我?”
老领导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旧照片上,照片里三个人站得笔挺,都是当年局里响当当的角色。“我给你说个故事,当年我的老领导要选接班人,手下有三员大将,个个能写能干,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考察的事,他忙不过来,就交到我手里。”
他抿了一口酒,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一道细痕:“那三个人,本事都比我大,可他们各有各的主意,你往东,他偏要往西。我那时候没别的,就盯着老领导没说出口的事,他茶杯空了我添水,他下乡的路线我提前踩三遍坑,他夜里要的材料,我在办公室熬到三点也给他摆到桌上。后来你猜怎么着?他选了我。”
贾主任猛地一怔,像被人在脑门上敲了一下,那些堵了好几年的疙瘩,忽然就散了。
老领导笑了,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酒瓶:“你这酒不便宜,可今天这顿酒,你喝明白了,就比什么都值。”
窗外的年炮隐隐响起来,贾主任握着杯子,忽然觉得这十几年的路,自己原来只走了一半。原来职场这盘棋,从来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赢的,你得先看清对面坐的人,他要的不是一匹能跑的马,是能懂他棋盘的人。
下楼的时候,风刮在脸上,他心里却亮堂得像揣了一盏灯。这年,才算真的拜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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