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点出发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就像一个被人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不管前一秒是醒着还是睡着,只要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五点,我就必须出门。
不是因为勤快,也不是因为自律。一个被失眠和绝望折磨了快三个月、连从床上爬起来去厕所都嫌累的人,跟自律没有半毛钱关系。是因为我爸那句话,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了我心里—— “你一醒来就出门去,坚持三个月,你看有没有效果。”
刚开始的那几天,真的全靠这句话撑着。闹钟响了,我躺在黑暗里,全身的细胞都在喊不想动。腿是软的,头是晕的,心里有一百个声音在劝我再躺一会儿。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大——我爸这辈子没怎么骗过我,他说走路能好,那我就走。
别人起床是为了生活,我起床是为了活命。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走到了十月中旬,皖北正式入秋了。
二、慢慢走,去欣赏
早上五点多,天色还没有完全亮,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我从柜子里摸出一件薄外套穿上,轻轻带上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那段时间,我走路的时候就专心走路。不玩手机,不听音乐,也不在心里反复琢磨那些让我焦虑的事。 开始用心去感受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有时候轻轻摸一摸路边的绿植和花草,指尖触到那些微凉的叶片,心里会莫名地安静下来。有时候抬头看看路边的树,一片一片地看那些叶子。我惊奇地发现,原来世界上没有一片相同的绿叶这句话,是真的。每一片叶子的纹路、形状、颜色,都有微妙的差别。它们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安静又充满生机。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用心感受过大自然的美和温柔了。自从有了智能手机,走路看手机,吃饭看手机,躺在床上还在看手机。眼睛一直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却从没抬头看过路边的树,没注意过四季的变化。
这场病,好像把我从那个被屏幕困住的世界里,强行拽了出来。
三、晨光里的同路人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原来早上起来锻炼的人居然那么多。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练功服慢慢地打太极;也有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快步走。有的人几乎每天都能遇到,时间久了,彼此也都觉得面熟了。
我有时候会想,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了才开始坚持的?
也许每一个在清晨独自行走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生活里的某一场风暴。
四、秋千上的花蝴蝶
慢慢的小满儿也发现了我的这个秘密。
有一天我正走着,手机响了,是她用她的小电话手表打来的。她奶声奶气地问我在哪,我说妈妈在小区里走路呢。她说她也想来找我。挂掉电话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道里跑出来,披着一件小外套,头发还有些乱。她跑到我跟前,仰着脸冲我笑。那一刻,清晨的凉意好像都散了。
她要去玩秋千,我就让她去,自己在她周围慢慢地走。早上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肩膀上,她在秋千上一荡一荡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就像一只美丽的花蝴蝶。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难以忘记。
以前我总焦虑,总担心自己没照顾好她。但那段日子我忽然明白: 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而是一个真实活着的、努力在变好的妈妈。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静静地陪在彼此身边,就已经是最好的疗愈了。
五、她也被推回了谷底
在我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的同时,病搭子英子那边,却遇到了新的波折。
她得了甲流,在医院输了整整三天液。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等她出院回来,之前好不容易消失的症状——胸闷气虚、早饱、全身乏力——全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沮丧,像被人从山顶一脚踹回了谷底。
我劝她出门散步,她却有些退缩,说双腿无力,走路就像踩在棉花上,怕晕倒在路上。我劝了好一阵子,她才松口说试试。第二天她告诉我,只走了一小段就不敢继续了,不过她说,晚棠,我发现走路的时候,其实挺舒服的。
最深的黑暗里,只要还能向前迈一步,就不是绝境。
六、慢慢来,我们并肩走
等她回来上班,我们开始利用中午下班后的时间一起散步。有一天她突然放慢脚步,说右腿有点僵。我心里涌上一股愧疚,是我疏忽了,忘了她现在还很不稳定。
她懊恼地说,我之前明明已经快好了,就是这场甲流害的,之前你都说我走路都比你快了。这句话她那几天反复在说,我能感受到她心里的焦急, 就像刚从泥沼里爬出来半截,又被一场风雨给推了回去。
我安慰她说,身体被甲流折腾了一回,虚弱是正常的。 康复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上坡路,它更像是海浪,进进退退,但每一次退下去再涌上来,都会比上一次更有力。
七、殊途同归
那天散步的时候,英子突然说,这周她还要去找那个老中医,继续开药喝。
我跟她说了“是药三分毒”的想法,但她很坚定,我也就没再坚持。其实,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 我也想看看,她坚持喝三个月中药,到底能不能真的好起来。
那时候的我,虽然靠走路让各种症状减轻了不少,但我依然不敢奢望自己能彻底痊愈。对我来说,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能每天起床、吃饭、走路、照顾小满儿,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毕竟之前那段日子太痛苦了,痛苦到我好几次觉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
所以,英子要去喝中药,我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好一分,我这边的希望就多一分。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我们俩分开探路,却又心照不宣地盯着同一个方向。这种互相观望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对方点灯。
相信自己的身体,它比想象中更强大。
八、我反复了
好景不长。历经一个多月,我复发了。
这个病就是会反复,这种 反复就是搞我们的心态 。那几天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安稳觉又没了,胃口也差了下来。我被吓着了,又跑到了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把几个月前走过的流程又走了一遍。
而英子那边,苦尽甘来,有所好转了。她告诉我,水肿消了,晚上能睡着了,走路也越来越轻松了。
我彻底动摇了。那个坚持了那么久“是药三分毒”的我,又想挂之前那位老中医的号,打算长期喝中药了。我甚至在心里演练好了见到他要说什么—— 第一句就问他,您还记不记得我,就是那个您说像破自行车的姑娘。
但没想到,接连半个月都没有他的号。打电话过去问,他说他要外出很长一段时间,暂时不接诊了。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荒野里。绝望的我,退而求其次,又找了另一位中医。我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一次病急乱投医。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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