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军方高层近日发生意外震荡,最终结果是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和武装部队总司令亚历山大·瑟尔斯基双双被免职。结果对费多罗夫阵营更为有利:瑟尔斯基的继任者是少将米哈伊洛·德拉帕季,他与前国防部长及其盟友的“派系”关系较近。
乌克兰社会中相当一部分人曾组织抗议,声援费多罗夫,许多分析人士也对这一结果表示欢迎。人们很容易把费多罗夫视为乌克兰武装部队一切积极因素的代表,把瑟尔斯基视为一切问题的化身。但这场公开化的争论,反映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乌克兰的“胜利理论”,也就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究竟应把资源投向何处,才能按照基辅可以接受的条件更接近和平。
费多罗夫与瑟尔斯基之争,究竟在争什么?这位前国防部长在任仅6个月,但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乌克兰武装部队取得了多年来首次明确的战场进展。费多罗夫此前担任第一副总理和数字化转型部长时,就已参与这些成果的形成;在国防部任内,他也做成了不少事,其中包括说服埃隆·马斯克切断走私进入俄军体系的“星链”终端。这些终端当时已成为俄军通信体系的重要支柱。
瑟尔斯基则是在战争最艰难、代价最沉重的阶段指挥乌军的人。但他接连出现的一系列失误,逐渐盖过了他的战场成绩。整个战争期间,他从未明确提出一套清晰的取胜战略,这项工作很多时候反而落到了泽连斯基头上,后者甚至一度不得不亲自解释乌军为何进入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费多罗夫在离任后的一次演示中,详细列举了这些失败。
费多罗夫称,瑟尔斯基的管理风格过于严厉,而且倾向于事无巨细地干预。他指责这位总司令插手一线指挥官的决策,并把不同意自己意见的军官撤换成更听命的人。瑟尔斯基偏好的作战方式也引发了许多军中专业人士的不满:他坚持防守那些已被完全或部分包围的阵地,并命令部队在不顾己方和俄军实际状态的情况下反攻失地。即便缩短战线本应更有利,这种做法也没有改变。
瑟尔斯基还建立了一支“亲卫队”式力量,即专门执行反击和堵防线缺口任务的突击团。这些部队伤亡惨重,但获得的资源却远超其编制规模,包括补充兵员在内。有些部队甚至扩张到接近师级规模,也就是营级单位数量达到一个团正常编制的3倍。
在公众眼中,这位总司令还要为强制动员体系及其伴生问题承担责任,因为地方征兵中心隶属其指挥体系。最后,按照费多罗夫的说法,瑟尔斯基拒绝或破坏了国防部提出的改革方案,其中包括前线作战组织方式的改革。由于瑟尔斯基直接指挥部队,费多罗夫得出的结论是,这位总司令必须离任。费多罗夫表示,当泽连斯基拒绝这一要求后,他同意继续与瑟尔斯基共事。
一名接近乌克兰总统办公室的消息人士向“美杜莎”表示,费多罗夫与瑟尔斯基的冲突,本质上是两种路径的碰撞:一种是改革派、较为人道,但多少脱离战争现实;另一种则是“苏联式将军的做法”。这名消息人士说:“如果说费多罗夫推动的是无人机突击部队概念,那么瑟尔斯基在外界看来就是一名‘突击型将军’,在他眼里只有一条路:步兵冲锋。”
同一消息人士还说,乌克兰人已经厌倦了围绕强制动员的种种丑闻,也厌倦了针对军中侵权行为的调查,尤其是乌克兰媒体“巴别尔”对突击团侵犯军人权利问题的调查。“瑟尔斯基成了一个象征,象征着乌克兰年轻人的生活只会越来越艰难,因为严厉、强制性的动员还会继续。”这名消息人士说,乌克兰社会中已经形成一种看法,认为这位前总司令“是故意不更换征兵中心人员的——恰恰相反,他们还被要求尽可能强硬地工作”。
这名消息人士还说:“那些不想打仗、也不明白这场战争如何运作、也不会去考虑俄罗斯未来可能动员的年轻专业人士、管理人员和信息技术从业者,把费多罗夫被免职、瑟尔斯基留任视为噩梦。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迟早所有人都真的得上战场。”“美杜莎”在乌克兰最高拉达的一名消息人士则这样解释公众对瑟尔斯基的不满:“战争打到这个阶段,没人愿意上战场。
可是在乌克兰,你在警察系统工作能拿到缓征,在国家‘电视马拉松’里做宣传也一样能拿到缓征。很多人觉得这太荒唐了。”面对费多罗夫的指控,瑟尔斯基发表了一篇简短专栏,逐条回应并提出反指控。他表示,自己没有向公众公开胜利战略,是因为这类内容必须对俄罗斯保密。
他还推动把无人机整合进更广泛的部队体系,使其与步兵、炮兵和工兵协同作战,因为单靠无人机不可能赢得战争,更不用说实施国家取得胜利所需的进攻行动。最后,他表示自己一直在打击征兵中心中的滥权行为,但无法单独重建整个体系,因为改革方案由国防部起草,并需议会批准。
这场冲突很大一部分确实源于个人敌意,也与乌克兰国防体系高层职责划分不清有关。但分歧中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风格问题,而是理念问题。乌克兰面临一个尖锐问题:如何保住并扩大自己最近获得的技术和战术优势,尤其是如何把这些优势转化为可以接受条件下的和平,也就是胜利。胜利,或者失败,对乌克兰意味着什么?
把博弈论应用于战争终结问题——这种方法建立在对既往战争有限经验的归纳之上——认为,交战双方在并不完全了解力量对比的情况下发动战争,目的是争夺资源,从贸易优势到对一块领土的主权都可能成为目标。战斗本身,就是获取这些信息的过程。随着信息不断出现,战争目标也会变化。双方对力量对比的理解,不仅受前线胜负影响,也受盟友行动、经济和社会状况等因素影响。一旦双方都清楚可能的结果,战争就会结束。
与2022年相比,莫斯科和基辅对于哪些结果可能实现、甚至哪些结果值得追求的理解,都已发生明显变化。弗拉基米尔·普京想要更换乌克兰政府、扶植亲俄政权、夺取乌克兰大部分领土并决定其政策的目标——如果他现在仍然坚持这一目标——已经不再有现实路径支撑。乌克兰对恢复1991年边界内全部领土的乐观预期,也同样消退。到2024年底前,双方仍在互相提出最大化诉求;但在唐纳德·特朗普出面斡旋、谈判启动后,双方都被迫寻找更现实的“胜利理论”。
普京提出的条件,是按照“安克雷奇精神”实现停火。这个说法指的是他与特朗普在2025年8月达成的一项非正式谅解,即所谓“领土交换”。克里姆林宫始终拒绝说明这一“精神”的具体内容,但根据大量泄露信息,普京通过特朗普要求泽连斯基交出顿涅茨克州和卢甘斯克州仍由乌方控制的剩余地区。
在扎波罗热州,则按接触线固定控制范围。如果泽连斯基拒绝——而他很快就拒绝了——普京便威胁要用武力拿下顿巴斯其余地区,并顺带占领俄军届时在扎波罗热州所能推进到的任何地盘。这些话未必需要照单全收。普京完全可能打算在“安克雷奇精神”变成现实之后继续战争。而防止战事重启的保障机制,也不会比“交换”本身更容易谈成;所谓“交换”,本质上就是乌克兰交出本国主权领土。
不过,从克里姆林宫的行动中,仍可大致还原其中期计划。俄军正顽强推进,对克拉马托尔斯克—斯拉维扬斯克城市群实施向心式攻势,而这几乎就是乌克兰武装部队在顿涅茨克州仍控制的全部区域。俄罗斯军方领导层曾面临选择:是向克拉马托尔斯克推进,还是冒更大风险向第聂伯罗和扎波罗热方向突进——后者一旦成功,效果会更具决定性。俄方选择了顿巴斯。
普京自己的选择因此也说明,他的目标是完全占领顿巴斯,而不是那个更不现实的目标:摧毁作为独立国家存在的乌克兰。至于普京认为这种“胜利”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很难准确判断;克里姆林宫的真实意图依然相当模糊。对内而言,占领顿巴斯大概可以被包装成决定性成就,国家宣传机器一直在为这种叙事做铺垫。
对基辅来说,要把这样的结果说成胜利,甚至说成“并非失败”,都非常困难:无论如何,顿巴斯还是丢了,而且代价远高于直接放弃这一地区。普京很可能正是希望借此引发乌克兰政治危机,并在战后继续掌握对乌克兰施压的筹码。
德拉帕季的一些失误,或许确实可以归因于兵力短缺,以及瑟尔斯基的干预——而后者事无巨细的指挥方式正是针对他的核心指控之一。但如今,这位将军将在更高层级面对类似问题:他仍会接到必须守住阵地的政治指令,而资源依然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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