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孩子毕业找工作,真能把家长逼得睡不着觉。就拿我儿子来说吧。
我儿子叫周扬,去年六月份从省城那个二本毕业的,学的是市场营销。这专业名字听着挺唬人,出来以后能干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跟老周——不对,应该说我家那口子,我俩都是普通工人,他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我在超市理货,谁也没念过大学。当初儿子考上本科,亲戚都说你家祖坟冒青烟了,我俩高兴得在饭店摆了五桌。谁知道冒完青烟,接下来是呛得睁不开眼。
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周扬就投简历。一开始他还挑,说这家公司太小,那家底薪太低,一个月三千五不包住,在省城连个隔断间都租不起。我跟老周每个月给他打一千八,他就住在学校宿舍里耗着。耗到六月份,毕业证拿到手了,宿舍不让住了,他拎着铺盖卷回来了。
回来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行李箱立在墙角,铺盖卷搁在鞋柜旁边。电视开着,他盯着手机,也不看屏幕。我换了鞋进去,问他晚上想吃啥,他说“随便”。我说随便是个啥,面条还是米饭。他没吭声。我进了厨房,切着土豆,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心里也开始咚咚响。那顿饭他吃了半碗米饭,筷子戳来戳去,像在碗里找东西。
头一个月他还天天刷招聘软件,前程无忧、智联、BOSS直聘,手机里装了好几个。早上起来脸不洗牙不刷,先摸手机,躺床上划拉半天。我在门外听着,他那个旧手机叮咚叮咚地响,响一声他叹一口气。后来不响了,估计是开了静音,叹气也没了,就剩下翻身压得床板嘎吱嘎吱。
有一天我实在没忍住,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说你咋不投简历了,他说投了没人回。我说你多投几家,撒大网嘛。他把键盘往前一推,说“投了八十多家了,面试了七个,有两个让我等通知,等到现在屁都没有。”他语气冲,说完又低下头,拿手搓后脑勺。我站在他房门口,手扶着门框,不知道该进去还是退出来。对,就是那种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的感觉。老周为这事儿还跟我吵过,他说我太惯着他,让他在家白吃白住,我说那你让他去哪儿,睡大街上去?老周不说话了,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十月份的时候,周扬接了个电话,一个什么科技公司让他去面试,做销售代表。他挺高兴,翻出压箱底的白衬衫,熨了半小时。老周把车加满油,送他去。回来路上老周跟我说,那公司在开发区一栋楼里,租了三间办公室,看着不太正规。我说能发工资就行。面试完第三天,那边打电话让他去上班,底薪两千二,加提成,不交社保。周扬干了十八天,一单没跑下来,那公司自己先黄了,老板跑了,工资都没结。他那天下班回来,把白衬衫脱了往洗衣机里一扔,光着膀子坐沙发上,好半天说了句“两千二都白干了”。我手里正洗着碗,听了这话,洗洁精的沫子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从那儿以后他就不怎么出门了。白天睡到中午,起来自己煮包方便面,下午打游戏打到天黑。我晚上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起来上厕所,能看见他房门底下那道蓝光。他在里面,不知道是打游戏还是刷手机。我在黑暗里站着,脚底板冰凉,心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这书是不是白念了,这十几年花出去的学费生活费是不是扔水里了,他以后咋办,我俩老了以后他咋办。
上个月老周托了他厂里的车间主任,说有个库管的岗位,一个月四千,给交社保,就是累点。老周兴冲冲回来跟周扬说,周扬瞅了他一眼,说“爸,我不是不想干,我一个本科生去搬货……”话说了半句,没说下去。老周在客厅转了两圈,回了卧室,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上,背弓着,后脑勺对着我。嗐,说起老周,他年轻时候在机械厂也是个人物,带过七八个徒弟,现在车间里那台老铣床还是他修的,就是这几年腰不行了,站久了得扶着东西才能直起来。我这又扯远了。
前天吃晚饭,周扬忽然说了句“妈,要不我去送外卖吧”。我筷子停了一下。老周闷头扒饭,没吭声。我想说点啥,又怕说错话。送外卖不丢人,可他从小晕车厉害,电动车骑快了都犯恶心。我知道他是心里没着没落了,但凡有条路,他也不会想这个。
饭桌上静得只剩下嚼菜的声音。窗户外头有人在喊收旧家电,声音由远到近又远了。周扬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没吃,又放回去。那块肉在盘子里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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