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 京都冷遇 章十五 · 太常寺前碰冷钉
却说沈算郎与朱姑娘一路风尘仆仆,这一日终于到了京城。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城门楼子,朱姑娘勒住了驴,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总算到了。”
沈算郎却无心观赏京城的繁华景象,他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只觉得肩上的分量比往常更重了几分。两人问明了太常寺的所在,策驴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灰墙黑瓦的衙门前。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大门紧闭,只开着旁边的角门。几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吏员进进出出,面带倦色,脚步匆匆。
沈算郎上前拱手,向一个守门的吏员说明了来意。那吏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朱姑娘,懒洋洋地道:“廖乐官?这几日忙着修订《大统历》,天天在衙门里熬到半夜,哪有空见什么闲人。你们有什么事,写个帖子留下,等他有空了再看。”
沈算郎耐着性子道:“这位大哥,我等是从怀庆府专程赶来的,有要紧的算学文稿要当面呈交廖乐官。烦请通报一声。”
那吏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怀庆府?那更远了。实话告诉你吧,如今太常寺上上下下都在忙历法的事——钦天监说《大统历》用了两百年,误差越来越大,该修了。皇上催得紧,廖乐官是算历的主力,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空看你们什么文稿。你们要么留下帖子等回音,要么过两个月再来。”
朱姑娘一听“过两个月”四个字,脸色顿时白了。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争辩,沈算郎伸手拦住了她,朝那吏员拱了拱手:“既如此,我等便留个帖子,改日再来拜访。”
他拉着朱姑娘退到街角,朱姑娘急道:“沈先生,你怎么就这样算了?父亲的文稿……”
沈算郎低声道:“你没听他说么?太常寺如今全在忙历法的事,咱们硬闯进去,只会惹人厌烦。不如先找个客栈住下,打听打听廖乐官的住处,寻个下班的时辰登门拜访,反倒更有余地。”
朱姑娘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两人在附近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沈算郎将蓝布包袱放在枕边,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郁结——他从徽州到饶阳,从饶阳到临清,从临清到怀庆,又从怀庆到京城,一路走来,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可到了这天子脚下,才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堆“等有空再看”的废纸。
正是:
千里风尘赴帝京,满怀热望付空庭。
太常寺门深似海,谁识怀中律吕经?
章十六 · 客栈灯前闻噩耗
当晚,沈算郎与朱姑娘在客栈的堂食里简单吃了晚饭。两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一碟咸菜、两碗清粥,吃了半天还剩大半。朱姑娘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沈先生,你说……父亲这一辈子,是不是太傻了?”
沈算郎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朱姑娘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他十五岁筑土室,十九年不回家。好不容易平反了,又让了爵位,躲到庵里去算律。算了几十年,算出了十二平均律,算出了异径管律,可又有几个人在乎呢?太常寺的乐官们忙着改历法,没人听他的;朝廷的礼部官员嫌他的律太新、不合古制;就连郑王府的人,背地里都说他是个怪人。他图什么呢?”
沈算郎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在饶阳时,遇到一位姓乔的老先生。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尚彬先生这是药,苦,可治内伤。’我想,令尊做的事,也是一样的——他现在拿出来的东西,世人看不懂、用不上,可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的好。就像王文素先生的《算学宝鉴》,抄本在旧书摊上躺了五十年,不也被乔老先生发现了么?又被我带到了怀庆,让令尊看到了。这世上好东西,埋没不了的。”
朱姑娘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客栈的掌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朝他们问道:“二位客官,可是从怀庆府来的?”
沈算郎点头。掌柜将信递过来:“方才有一个骑快马的差人送来的,说是怀庆府郑王庵的急信。”
朱姑娘脸色一变,一把接过信,拆开来看。她的目光在信纸上飞快地扫过,脸色越来越白,读到末尾时,手已经开始发抖。
沈算郎心头一紧:“怎么了?”
朱姑娘抬起头,声音发颤:“父亲……父亲病倒了。信上说,他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发烧,咳血,可他不肯歇着,还在算那个异径管律的最后一步。前几天夜里,他倒在算盘旁边,被人发现时,手里还攥着一把磨秃了的算珠……”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
沈算郎呆坐在凳子上,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郑王庵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想起那把八十一档的乌木算盘,想起朱载堉站在庵门口送他时说的那句“替我看看,有没有算错的地方”——那声音还在耳边,人却已经倒下了。
他猛地站起来,道:“朱姑娘,明日一早,我陪你回怀庆。”
朱姑娘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不,先生替我留在这里,等廖乐官的消息。我一个人回去。”
沈算郎急道:“这如何使得?你一个女子,独自走几百里路……”
朱姑娘打断了他,语气出乎意料地坚定:“父亲的信里说,他已经算出了异径管律的最后一步,可来不及誊清了。他让我务必把文稿送到廖乐官手中,不能让前面的心血白费。先生留在这里,比我更有用。”
她说完,将信折好,贴身收起,转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她又回过头来,朝沈算郎勉强笑了一下:“沈先生,拜托了。”
沈算郎站在堂食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晃不定,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朱载堉的文稿,也装着王文素的抄本。这两样东西,像是两根烧了半辈子的蜡烛,如今交到了他手里。他不能让它灭。
正是:
一纸家书报病沉,孤灯照影泪沾襟。
残烛未灭薪火在,莫负前人一片心。
【卷十一终·下卷预告】
朱姑娘连夜启程赶回怀庆,沈算郎独自留在京城,日日守在太常寺门口,等待廖乐官的消息。一连等了七日,终于在一个黄昏,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忙得脚不沾地的廖乐官。廖乐官翻看文稿后,神色大变,连夜召集了太常寺几位精通算学的同僚,一同研讨朱载堉的异径管律。而就在这时,一封来自怀庆的信送到了沈算郎手中——朱载堉的病情,恶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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