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夏,江苏响水口小尖镇林舍村。
地主周德培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一辆农家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军人,一身戎装,带着战场上没散干净的肃杀气。
周德培心里咯噔一下。
兵荒马乱的年头,当兵的登门,对地主来说基本等于破财消灾。
他赶紧小跑迎出去,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这是乔友亭。
两年前,替他独子周一奎上战场的那个外乡长工。
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两年前村里抽壮丁,周一奎的名字贴在乡公所门口。
周德培就这一个儿子,死活不肯让去。
他揣着钱去找保长汪如泮,对方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挡回来:“上峰直接抽的,名单已张榜,没办法。”
周德培在村里转了一圈,碰上乡绅汪士发。
汪士发听完笑了:“这算什么事?花点钱雇个人替不就行了。”
周德培当时觉得是扯淡,谁会为了钱把命往战场上送?
第二天,汪士发让人来喊他,说人找到了。
站在汪士发家客厅里的年轻人叫乔友亭。
不是本村人,是逃荒过来的,眼下在一个地主家当长工。
他主动找上汪士发,说自己愿意顶替周一奎参军。
乔友亭在村里没家没业,连个牵挂的人都没有,当长工的日子也看不到头。
对他来说,上战场固然凶险,但好歹能拿一笔钱,总比一辈子给人扛活强。
周德培当场感激涕零。
他给乔友亭换了身份,以他儿子的名字入了伍。
保长汪如泮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
同村一起被抽上的郑学珠、别学贵,也不敢吭声。
送行那天,周德培拍着胸脯许诺:“等你打完仗回来,我给你30亩地,给你买房,帮你成家,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其实没当回事。
他太清楚了,这批新兵送上前线,能活着回来的没几个。
以前去的那些年轻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开的是一张永远不用兑现的支票。
乔友亭信了。
他在战场上负过伤,被送到后方医院才捡了条命。
跟他一起入伍的郑学珠、别学贵,全阵亡了。
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两年后,他穿着军装回到林舍村,敲开了周德培家的门。
周德培摆了接风酒,试探着问他在战场上的经历。
乔友亭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伤在哪儿、怎么被送下来的,语气平静得像讲别人的故事。
然后他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当年的承诺——
不是来要债的,是让周德培别放在心上。
他说:“我回来也就是看看,以后还是回去给人当长工,你当年帮我,我不能让你为难。”
这话,比拿枪顶着周德培还让他难受。
一个在战场上拿命换过别人儿子性命的人,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讨要报酬,而是怕恩人难做。
周德培后来确实给他买了房,送了地,帮他娶了媳妇。
虽然没完全兑现当初30亩地的许诺,但乔友亭这辈子总算从长工手里熬出了头。
我反复琢磨乔友亭这个人。
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笨拙的体面。
他答应替人上战场的时候,大概是真信了那些承诺,但也未必全是为了那30亩地。
他一个逃荒来的外乡人,在村里没根没底,给人当长工看不到头。
上战场是拿命赌,但也是唯一一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赌赢了,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面对那个当年信口开河的地主,他完全有资格拍桌子、提条件。
但他说的那句话,是让周德培别介怀。
一个在鬼门关转过一圈的人,回来之后最大的底气,不是去讨债,是把命换来的筹码轻轻放下了。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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