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年间,四川夔州府有个叫野猪岭的小村子,四面环山,村子坐落在一条窄窄的山沟里。

村里有个出了名的恶霸叫赵大疤,三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脸上一条旧疤从左眉拉到下巴,看着就凶。

他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束,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更是横行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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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王老二家养了两头猪,他看上了直接牵走,说是“借两天”;村西头刘寡妇家院墙矮,他半夜翻进去偷鸡,被人撞见了还骂人家“眼睛长歪了”;谁家要是敢跟他理论,他一拳下去能把人门牙打掉两颗。

村里人恨他恨得牙痒,可又拿他没办法——他一个人光棍一条,打输了跑了,打赢了坐牢他都不怕,可村里人拖家带口,惹不起他。

这天晚上赵大疤在镇上喝了半斤酒,歪歪斜斜地回到家,把门一甩,鞋一蹬,倒在炕上就要睡。

他住的是村口最靠溪边的那间土屋,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十步远。

他正要吹灯,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一个女人的声音急急地喊:“赵大疤!开门!快开门!”

赵大疤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拉开门一看,是邻村一个姓周的妇人,四十来岁,平时在镇上卖菜,跟他没什么来往。

妇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赵大疤愣住的:“赵大疤,你快跑!山上的水库要垮了!后山的裂缝已经冒水了,等水冲下来,你们村第一个淹的就是你家!你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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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疤打了个酒嗝,靠在门框上:“水库?什么水库?野猪岭哪来的水库?”

妇人急得跺脚:“就是后山那个旧水库,好几十年没人管了,今天白天有人看见坝体裂了一条缝,夜里怕是撑不住了。

我男人在山上守夜,跑回来报的信,我是专门跑来告诉你的!”

赵大疤看着她那张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忽然笑了:“你?专门跑来告诉我?老子平日里没少欺负你们村的人吧?去年你家那几棵白菜不是我拔的?你不恨我?”

妇人咬着嘴唇,顿了一下:“不管怎么说,水库要是垮了,你家先被冲,你跑都来不及,我不能看着你死。”

赵大疤靠在门框上,酒醒了大半。他看着那个妇人,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因为跑得太急而通红,喘着粗气,嘴唇都在抖。

她完全可以不来,全村人都巴不得他死了算了,可她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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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轰隆隆的,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崩塌了。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赵大疤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过身冲回屋里,一脚踢翻了炕边的柜子,抓出一双鞋套上。

妇人还在门口喊:“快走!往上跑!往后山跑!”

赵大疤冲出来的时候,浑浊的黄水已经漫过了溪边的石阶,裹着泥沙和碎石,把路边的草连根卷走。

他拽着妇人往村后那条小路上跑,妇人挣脱他的手:“你去喊村里人!我去叫人!分开跑!”

赵大疤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亮着。所有人都在睡觉。

那些骂过他、躲过他、被他踹过门的人,全都在睡觉。

他咬了咬牙,没有往后山跑,转身冲回了村口,抡起一块石头砸在离得最近的王老二家的院门上,扯着嗓子喊:“起来!水库垮了!快跑!”

王老二从屋里骂骂咧咧地出来,看见赵大疤站在门口,张嘴就要骂,可骂声还没出口就听见了那轰隆隆的水声,他一把拽起炕上的老婆孩子光着脚就跑。

赵大疤又去拍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他跑遍了村里每户人家的门口,用石头砸、用脚踹、用拳头捶,嗓子喊得劈了,到最后一家的时候浑黄的泥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他拖着那个还在犹豫的老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后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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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全村三十多口人都挤在后山的土坡上,看着下面那片浑浊的黄水把村子整个吞了下去。

房子倒了,树断了,赵大疤住的那间土屋早就看不见了。没有人说话。

天亮之后有人发现赵大疤趴在坡上,浑身泥泞,脚上的鞋丢了一只,脸上那条疤上全是泥。

王老二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是你敲的门?”

赵大疤趴着没动,声音闷在泥地里:“嗯。”

王老二沉默了一会儿,把身上一件干衣裳脱下来扔在他头上:“穿上,别冻着。”

赵大疤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露出了少有的柔软,但他没有接,也没有动。

水退了之后村里人在后山住了半个月。赵大疤一声不吭地跟着男人们砍树搭棚子、挑石头垫地基。

有人发现赵大疤干活的时候话少了,从前那股横劲儿也不见了,有人递给他一碗热水,他说了一声“谢谢”,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

那晚上来报信的周妇人也跟着村里人一起住着。

有人说:“周嫂子,你咋会跑去告诉他?”

周妇人蹲在火堆旁边,把一根树枝拨进火里:“我心里头过不去,他再坏也是一条命,我不报信,他连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旁边的男人叹了口气:“你这一报信,倒是把全村人都救了”

后来村里的房子重新盖了起来,赵大疤也搬进了新屋。

村里人发现他慢慢变了一个人:不再跟人争抢,不再欠债不还,干活比谁都卖力,东家借把镰刀他恨不得给磨亮了才还回去。

有人觉得他奇怪,试探着问:“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忽然就变了?”

赵大疤蹲在门槛上低头搓着手,半天才说了一句:“那天晚上要是没有她来敲门,我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她恨我她都来了,我以后再干那些烂事,那还算个人吗?”那人听着,没有接话。

三年后周妇人的儿子娶媳妇,赵大疤随了一份厚礼,用红纸包了五两银子

有人跟他说:“你一个光棍,存点钱不容易,不用给这么多。”

赵大疤说:“我的命是她救的。”

转身就走了,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腰板比从前直了一些。

周妇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喊他。

她只是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像是对着空荡荡的村口说了一声什么,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

那年冬天野猪岭又下了一场大雪,村里人烧着柴火在屋里唠闲磕。

有人忽然想起那场水,说了一句:“那天天没亮,满村都是他砸门的声音。”

另一个接话:“砸门的声太响,盖住了水的声。”

炕上坐着的老汉靠墙听着,没吭声,低头抽了一袋烟,烟灭了又点了一锅,火光照着他脸上说不清的表情。

赵大疤后来一直没有娶媳妇。

村里人问过他,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个水库重新修好的坝体,说了一句:“不急,等我把欠村里的债还清了再说。”

别人问他欠了什么债,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手里一根草茎编成一个小环,扔进了门前的溪水里。

那个草环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漂,打了个转,被一片落叶盖住了,很快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