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最受爱戴的插画家雷蒙德·布里格斯去世两年后,他留下的一千多本私人藏书在慈善机构乐施会的霍夫书店里悄然上架。这些书不只代表一个书虫的日常,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诡谲又温暖的精神世界。

这批藏品涵盖漫画、插画、小说与社会史,整整一面墙的书架记录了布里格斯八十八年人生里反复翻阅过的所有文字。他的遗产执行人决定把书籍捐赠出来,经由乐施会在线下门店和网店同时出售,让喜欢他的读者有机会购得曾经陪伴过这位大师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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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意外的是书中透出的广博。一边是《花生漫画》作者查尔斯·舒尔茨的作品集和《小熊维尼》插画师E.H.谢泼德的散本,精致可爱得让人想起童年;另一边却是一本《女人世界》的签名初版,由艺术家格雷厄姆·罗尔用上世纪女性杂志碎片拼贴而成,混合着消费主义与性别观念的奇诡。布里格斯的书架从没想过讨好谁,他关心的东西横跨喜剧与黑暗,文雅与荒诞。

馆藏里还能找到雪莉·休斯、奥布里·比亚兹莱、爱德华·戈里和波西·西蒙兹等插画家的画册,这些名字串起了一整条英式插画的隐秘谱系。而在整整三十年没怎么动的柜子里,志愿者们甚至翻出了三十本五十年代的漫画年刊,每一页色彩都带着时光褪去的波纹。这些旧书,在乐施会的描述里,像是“一扇窥见布里格斯风格源头的小窗”。

“真正迷人的是那种广度,” 乐施会霍夫书店志愿者马丁·希尔说道,“你开始看出他自己创作的书籍与他选择留在身边的那些书和作者之间千丝万缕的牵连。这就像在拼凑一个内心的朋友圈。” 他一边整理旧书,一边忍不住把几本平装本翻开来看,“那里藏着一大批了不起的插画家和漫画家,但你又会找到关于衰老的书,关于浴室、居家生活、老式年鉴和战时送奶工的书。严肃、有趣、日常,有时又相当阴暗——对任何熟悉布里格斯作品的人来说,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在那堆旧纸中,有一叠关于核裁军的小册子,思绪直接跳回到1982年他那部《当风吹起》。那本图像小说用一对无知的老夫妇作为核战争下的脆弱剪影,画风沉静,读起来却让人窒息。这组小册子就像它的幕后素材库,暴露了他把现实担忧缝进图画的全部手法。

旁边搁着的是蒙提·派森主创特里·琼斯和迈克尔·帕林合写的《伯特·费格的顽童坏书》,一本1974年出版的充满恶作剧和讽刺的顽皮读物。还有一套约翰·康斯太勃尔的素描复制品和罗素·霍班的后末日小说《里德利·沃克》初版。从英国田园到核后荒原,从一个玩笑到死亡的凝视,这张书单几乎就是他所有作品的情绪采样。

布里格斯出生在温布尔登,后来在南唐斯丘陵脚下住了超过五十年,那个地方直接孕育出了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雪人》。在这本无字图画书里,男孩堆起的雪人活了,带他飞越布莱顿皇家行宫,月光洒在圆顶上的画面曾在无数个圣诞夜定格。他在1960年代初至1986年间一直在布莱顿艺术学院教授插画,正是在那里,他悄悄完成了一次对童书叙事法则的全面颠覆。

1977年的《脏家伙方格斯》用泥泞和恶臭挑战了洁净美学,1973年的《圣诞老人》则把一个粗鲁、暴躁、喝完酒只想睡觉的胖老头放进人人期待的神话里。布里格斯在2019年接受《卫报》采访时说过:“我喜欢找到那些奇异的生物,然后用非常逼真的方式对待它们。我没觉得做童书和做成人书有什么不同。我的态度完全一样,我就是按照自己希望的样子来画这本书。” 他的口吻平淡,却把自己推到了一条独木桥上:从来不承认界限,从来不投机取巧。

《雪人》的动画改编版1982年首度亮相荧屏,此后几乎每个圣诞节都会重播。没有对白,只有旋转的画面和那段步行空中时奏响的音乐,英国人把这首歌当作冬天开始的声音。有人把它叫做一种集体记忆,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写下,“它定义了十二月的全部温柔”。

布里格斯逝世后,童书作家迈克尔·罗森说:“我们能够读到、看到这样一位伟大艺术家以一颗伟大的心灵创作出来的伟大作品,是何其幸运。”而如今,这些藏书给这种怀念添加了更具体的形状——你可以拿起他翻过的那本旧《花生漫画》,想象他在哪页停下来、想到什么,然后决定在自己的画里加进一缕全新的幽默。

乐施会的希尔把话总结得很轻:“这批藏品提供了绝佳的窗口,让人得以窥见英国最具辨识度的插画家之一的视觉与思想世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几乎能看见他在傍晚点着台灯翻页,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坐在书堆里与自己相处。” 关于那辆战时送奶车,那本关于浴室的书,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彼得·帕克年刊,它们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只是他生命里真实存在的碎片。现在它们要被不同的人买回家,带上各自的床头柜,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