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贵这辈子最不信邪,偏生邪乎事儿全让他赶上了。打小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手里攥着钢筋水泥过了大半辈子,他最烦村里那些神神叨叨的规矩,总觉得那都是没本事的人给自己找的台阶下。村后头那座破庙,他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说白了,那块地皮方正敞亮,挨着新修的柏油路,背后靠着青山,比他那间风雨飘摇的老宅强了百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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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庙荒了少说二十年,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一扇木门早就不知被谁卸走当了柴火,里头供的土地爷像灰头土脸,香炉里积着半指厚的泥浆。村里最年长的刘瞎子都九十三了,也只记得自己七八岁时跟奶奶来这儿点过香,至于这庙何年何月立的,谁也说不清楚。张德贵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去年房管所的人拿着鉴定报告告诉他老宅是危房,他正愁没地儿起新房呢,这不就是瞌睡送枕头么。

村主任老周苦口婆心劝他:"德贵,那好歹是座庙,动土前找个先生看看,不费啥事。"张德贵脖子一梗,话头比铲车还硬:"看什么先生?我干了三十多年包工头,什么风浪没见过?现在啥年代了还搞这套,土地爷要真有灵,能让自己住的地儿烂成那德行?我把他老人家请到大樟树底下,不比那破房强?"他这一套说辞滴水不漏,老周张了张嘴也没法再劝,毕竟张德贵的犟脾气十里八乡都出名,认准了的事,九头牛加一台挖掘机都拽不回来。

拆庙那天恰巧是农历七月十二,天刚擦亮,张德贵就带着几个工人和两个侄子杀到了庙门口,一台小挖机轰隆隆开过来,惊得树上的麻雀四散飞窜。村里老老少少围了半圈看热闹,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嘀咕"造孽"。张德贵他娘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赶来,拉着儿子的袖子说什么也不松手,她说昨晚做了个怪梦,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她床前叹气,叹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才走。张德贵听完咧嘴一笑:"妈,您这是白天惦记多了,晚上才做梦。"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扔下句"你要拆就拆,别让我看见",扭头就走,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挖机的铁臂抡圆了往庙顶一砸,烂瓦片噼里啪啦塌下来,灰土扬得跟起了雾似的。张德贵叉着腰站在旁边,心里头已经把新房的布局过了个遍——两层小楼,外墙贴米色瓷砖,一楼是大客厅、厨房加一间老人房,二楼留三间卧室,他和媳妇一间,儿子女儿各一间,连阳台上摆几盆花他都想好了。他媳妇李秀兰在城里给儿子带孩子,辛苦了整整三年,人都瘦了一圈,等这房子一竣工就把她接回来享福。

可拆到半截,挖机忽然停了。年轻师傅探出头喊:"张哥,底下有东西!"张德贵凑过去一看,庙基下面埋了口黑陶缸,缸口封着块褪成灰白的红布,旁边渗出的泥水颜色发暗,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算臭,可闻多了心里直犯膈应。张德贵大手一挥让挖出来,师傅脸色发白劝他别动,说老辈人讲过,有的庙底下埋着镇物,碰不得。张德贵哪听得进这些,嘴里嚷着"我担着",逼着挖机把缸勾了出来。缸一离地,一股黑水从坑底涌上来,腥臭味儿扑面而来,围观的人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张德贵也皱了皱眉,嘴上却不服软,打发工人把缸推到村后山沟随便埋了,自己找了根钢钎把缸撬上小推车,草草完事。回来时他扫了眼庙基,那泥土泛着暗红,湿漉漉的跟掺了锈水似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对劲,可转头就让挖机继续干活,硬生生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后面的事顺得叫人不踏实。打地基、砌墙、封顶,一连几个月风调雨顺,连个小磕碰都没出过,十一月里房子竣工,张德贵里里外外花了二十多万装修,水晶吊灯、实木楼梯、仿古瓷砖,样样都奔着最好的挑。腊月初八入伙那天,亲戚朋友来了一大拨,酒桌上热热闹闹,张德贵喝了半斤白酒,红光满面地拍着桌子说:"看见没有?我早说了那都是迷信!"李秀兰从城里回来,里里外外转了几圈,眼睛亮晶晶的,可走到堂屋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嘴里嘟囔了句"脚底板凉飕飕的",张德贵笑话她是瓷砖没干透。

头三天风平浪静,来暖房的人一波接一波,厨房里炖鸡烧鱼的香气飘满院子,张德贵逢人就吹自己的眼光和魄力。可好景不长,第四天晚上亲戚散尽,家里总算安静下来,秀兰早早上了楼,张德贵窝在沙发上看新闻,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楼上有人说话,以为是秀兰跟儿子打电话,翻个身又睡了。

次日清晨,一声尖叫活生生把张德贵从梦里撕了出来。那声音从二楼卧室传下来,又尖又利,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他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三步并两步蹿上楼,推开门一看,秀兰坐在床上脸色煞白,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墙角,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她缓了好一阵才挤出话来,说刚才一睁眼就瞧见墙角站着个白胡子老头,穿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就那么安安静静望着她,既不说话也不动,眼神谈不上凶,可盯得人心里头发毛,她喊了一嗓子那影子就没了。

张德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白墙木地板干干净净,窗外天光蒙蒙亮,啥也没有。他嘴上安慰秀兰说那是初换地方睡不安稳,学名叫"睡眠麻痹",城里人管这个叫鬼压床,可心里头已经起了疙瘩。秀兰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结婚二十多年从没听他喊过一声怕,今天这模样绝不像装出来的。白天下楼,她做饭把盐当糖使,洗碗碎了个盘子,整个人魂不守舍,张德贵嘴上不说,心里那股不安越滚越大。

当天晚上秀兰死活不敢一个人上楼,张德贵陪着上去,开着灯又拉紧窗帘。半夜两点多,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得极匀,像个上了发条的钟摆在走。张德贵和秀兰同时惊醒,两人对视一眼,汗毛都竖起来了。脚步声刚停,堂屋里那盏水晶吊灯就自己亮了,暖黄的光从楼梯口漫上来,紧接着灭了,又亮了,又灭了,闪得跟有人站在开关旁边不停地按。那个频率跟方才的脚步声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分毫不差。张德贵壮着胆子冲下楼,手电筒的光扫遍每个角落,堂屋空荡荡的,沙发茶几电视柜纹丝未动,吊灯安安静静挂着,啥异常也没有。

第五天下午,秀兰的姐姐李秀英从邻村赶来,姐妹俩在厨房咬耳朵嘀咕了半天,张德贵在院子里抽烟,隐隐约约听见"白胡子老头""缸""镇物"这些字眼。他掐了烟头刚走到门口,正撞上秀英叮嘱妹妹:"那种老庙底下常埋着压煞气的物件,谁动了可是要出大事的。"张德贵脸上挂不住,呛了句"你电视看多了",可心里像塞了块冰疙瘩。秀英走前塞给妹妹一个红布包,张德贵装没看见,秀兰当晚就把红布包压在了枕头底下。

到了后半夜,张德贵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这些天的事儿桩桩件件都找不到解释。正烦着,卧室墙角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念诵声,调子他听着耳熟,琢磨了半天猛地想起来,那是小时候跟娘去庙里烧香时听过几耳朵的《土地经》。几十年过去了,这调子他以为自己早忘光了,偏生此刻一个字一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跟墙角的音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念诵声越来越清晰,秀兰也坐了起来,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嵌进肉里,俩人的目光一同钉在墙角——地板上不知何时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巴掌大,恰好是秀兰头天看见那老头站的位置。

念经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极深的地下钻上来,闷得像是隔着十八层土,悠悠吐出几个字:"动了我的缸……动了我的缸……"秀兰"哇"的一声哭出来,张德贵脑子里像炸了雷,光脚跳下床疯子似的冲下楼,站在吊灯底下仰头朝空荡荡的堂屋嘶吼:"你到底要干啥!房子我盖了,庙我拆了,你想咋样你明说!"满屋子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吊灯亮得刺眼,每一颗水晶都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他。

第二天天刚亮,张德贵就跑去山脚下那棵大樟树底下找他给土地爷挪的"新家"。那不过是个塌了大半的土堆,上面压的石头早不知滚到哪个旮旯去了,他蹲在那儿点了三炷香,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三个字:"对不住。"香烧到一半齐刷刷拦腰折断,六截断香躺在灰烬里,像六道无声的嘲讽。张德贵站起来回头望自己的新楼,晨光里白瓷砖亮闪闪的,可怎么看怎么别扭,那房子不像扎在地上,倒像浮在水面上的空壳子,随时可能沉下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动了我的缸……"他抓起铁锹就往后山沟跑,野荆棘划得胳膊上全是血道子也顾不上疼,刨了整整一上午才在乱草丛里找到当初埋缸的坑。挖开土,黑陶缸露了出来,缸身裂了道大缝,从口沿一直劈到底,活像一道狰狞的黑疤。封口的红布早就烂透了,缸里空空如也,只有底上一层干涸的黑色沉淀,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张德贵蹲在那儿盯着裂缝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村主任老周拨过去,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周……你说的那个先生,电话多少?"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早劝你不听,现在怕了?实话跟你说,这个事找先生不一定顶用,有些东西动了就动了,不是烧几炷香就能了的。"

老周话音没落,听筒里忽然挤进来一个不属于他的苍老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千里之外的深山里飘来,又像贴着耳根子说话:"缸破了,回不去了。"电话"嘟"的一声断了,屏幕暗下去,张德贵握着手机站在山沟里,枯草被冬风吹得哗哗响,冷意从脚底心直蹿到天灵盖。他猛地想起拆庙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二,再往后数三天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而他娘那个白胡子老头叹气的梦,他当时笑得有多大声,如今心里就有多寒。

古人说得好:"敬神如神在,不敬如土块。"可土块底下埋着的东西,有时候比神更让人睡不着觉。张德贵在县城工地上摸爬滚打三十多年,经手的砖瓦钢筋能堆成一座小山,他以为靠着双手和力气就能把日子攥得牢牢的,哪晓得有些账本子不是用水泥糊得住的。那口缸裂了,老庙塌了,土地爷的安身之处也从大樟树底下被风刮得没影了,可那栋两层小楼还立在那儿呢,瓷砖贴得整整齐齐,吊灯擦得锃光瓦亮,晚上一开灯,满屋子暖洋洋的,看着比城里别墅还气派。只是住进去的人心里明白,墙角那滩水渍擦干了又渗出来,脚步声停了还会再响,那盏灯会不会在某天半夜又自顾自地闪起来?

张德贵现在逢人不再吹他那栋楼了,反倒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他心里的那点侥幸。有人问起他咋不请个先生来看看,他掐了烟头苦笑着摇摇头,说请了也不顶事,那缸裂了就是裂了。可他心里头还存着最后一丝念想——要是当初没逞那口气,要是拆庙那天多问一句"底下有啥",要是把缸好好请出来供上而不是随便往山沟一扔,今儿个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亮堂堂的堂屋里看电视了?这世上的事儿经不起"要是"两个字,可人活着不就靠这点"要是"吊着口气么?张德贵抬头望了望那盏水晶吊灯,灯没亮,安安静静挂着,可谁知道今晚上它会不会自个儿又亮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