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坐在一家非法国本土的餐厅里,翻开菜单的那一刻,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你扫视着那些努力想唤起食欲的菜名,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来自厨房的诚意。然后,猝不及防地,你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不是价格。价格我们虽然不情愿,但也勉强接受。是卡路里。那些数字被自信地印在菜名旁边,好像它们是这道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好像它们是一段美食体验的标配,而不是一份理应安静待在别处的营养会计单。
这时候,你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我们没那么不讲道理,甚至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微妙的、近乎哲学层面的不适感。因为从法国人的视角来看,这不仅仅是一个细节,这感觉像是一个范畴上的错误。吃饭这件事,怎么就变成了一道算术题?
我们不数卡路里。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不是因为我们活在一种营养学上的无知极乐世界里,偶尔才会对裤腰的行为感到惊讶。我们不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我们从不围绕着数字来组织我们的进食行为。食物,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一个方程式。它是一种体验。而一条普遍的规律是,当体验被翻译成算术时,并不会变得更美妙。
这种在别人看来或许显得可疑的松弛感,其实建立在一个非常简单的基础上:如果你吃得好,我们指的是好的食材、用心的烹饪、以及合理的分量,那么大多数需要靠数数来解决的问题,从一开始压根儿就不会出现。这算不上什么革命性的观点,坦率地说,这不过是一种让人不便反驳的理性。
我们使用黄油,真正的黄油。那种与真实的草地和阳光产生过连接、并且对自己的存在毫无歉意的黄油。我们使用奶油、油脂,各种形式的脂肪,因为脂肪能承载风味,而风味,很显然,才是吃饭的终极意义。
也正是在这里,法国人开始对任何标着“低脂”标签的东西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怀疑。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怀疑,我们出于好奇心还是会看的,但绝对是一种审慎的怀疑。低脂,我们心里想,行吧。但拿掉的东西,用什么填回去呢?总得有什么东西来填补空白。口感不会凭空出现,味道也不会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礼貌地存活。而太多时候,答案是一连串需要被反复解释的东西:糖、添加剂、那些不存在于厨房里、只存在于对厨房的描述里的成分。我们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不禁怀疑,这个解决方案会不会比问题本身更糟糕。
所谓的“法国悖论”已经被翻来覆去地讨论过无数次了,经常是由那些对此感到些许失望的人提起的。你看,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吃着黄油、奶油,享受着漫长、用心、偶尔还带有仪式感的晚餐,他们摄入大量的饱和脂肪,喝着红酒,并且拒绝为任何一样东西道歉。
而结果呢?并没有出现理论上的灾难。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谜题,但或许它只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把午餐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当你把食物还原为完整的、未经深度工业修饰的形态,并且是坐下来,在一种不焦虑的情绪里吃完它时,身体处理它的方式,也许和你边回邮件边吞下一份标注了精准卡路里的“健康餐”时,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从不把吃饭看作是一项需要治理的危机。吃饭就是吃饭。它是一种停下来休息的理由,是对话得以发生的间隙,是一天当中为数不多的、能把注意力从产出和效率上移开的正当借口。当你把一个本来文化里关于“品质”的讨论,替换成一串纯粹关于“数值”的指标时,你失去的不仅仅是味道。你失去了吃饭的质感,失去了等待一道菜上桌的期待,失去了分享一块多余面包的快乐。
你难道没有过那种感觉吗?那种当你撕下一块面包,抹上厚厚一层略带咸味的黄油时,所有关于健康饮食的宣传单突然变得像某种来自平行宇宙的单调噪音。在那个瞬间,你不仅是在吃东西,你是在确认一种古老的、不需要经过数字验证的满足感。
我们并不是倡导无知,也不是让你对现代营养学闭上双眼。我们只是觉得,如果你必须用计算器来决定自己该不该吃某样东西,那么你对这种食物的恐惧,可能带来的坏处比食物本身还要多。一丝不苟地计算每一口卡路里,这种行为的核心其实是一种深刻的不信任:你不信任自己的饥饿感,不信任食物本来的味道,更不信任吃完之后的那个自己。
而法国的饮食哲学里,最核心的配方恰恰就是信任。信任厨师知道他在做什么,信任食材在本地的季节里自然成熟的味道,信任你的身体会在你吃饱的时候发出明确的信号。至于那些需要标出来让你感到愧疚的数字,在这里,它们只能安静地留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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