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银行存钱,发现卡里多了3200万,我没声张直接转成30年死期,第二天陌生电话打爆我手机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银行柜台里的点钞机哗哗响了一分多钟。
我盯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攥紧那张突然变成三千二百万余额的回单。柜员问我办理什么业务,我听见自己说存三十年死期。她手里的章悬在半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说存。
她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劝阻的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办手续。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钉死了。我接过那张存单,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却沉得坠手。三千二百万,三十年,年利率三点几我都没听清,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笔钱进了我的卡,写了我的名,就是我的。至于它从哪来,我不知道,那一刻也不敢想。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吹得我整个人一激灵。我把存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定它在。街边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浇在我脚边,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出租屋的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整整愣了五分钟。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往外撞。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我谁也没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到楼底下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那是一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我摸黑爬到五楼,掏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叮叮当当响了半天才把门捅开。反锁,插销,链子,三道全挂上。我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喘气,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嘴唇干得发白,嗓子眼儿里像含着一团火。
屋子很小,三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布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每隔十几秒就嘎嘣一声,像老头的关节。我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什么也没有,两棵半死不活的法国梧桐杵在花坛里,叶子落了一地。我重新拉上帘子,把存单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数字没错,户名没错,沈屿安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我的卡,我的名,我的钱。
可这钱到底从哪来?三千二百万,不是三万二,不是三十二万,是三千二百万。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是前年帮老板娘去银行存货款,四十七万现钞,装了满满一个双肩包,我抱着那个包走了一路,紧张得手心一直冒汗。而现在我卡里多出来的数字,是那四十七万的将近七十倍。
我把存单压在枕头底下,洗了把脸,泡了一碗面。面泡好了我一口也吃不下,筷子搅了两下就放下了。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安静得像块石头。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是有根弦被拉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人在追我,看不清脸,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后来我摔了一跤,回头一看,追我的是一台点钞机,哗哗哗哗响个不停,钞票从出钞口飞出来,漫天飘舞,落在地上全变成了白纸。
我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嗡嗡嗡,嗡嗡嗡,床头柜被震得直颤,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个陌生号码在上面跳。我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早上六点零三分。我还没来得及接,电话就挂了,紧接着第二个号码又打进来,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手机在我手心里震得像要炸开。
我彻底醒了。
一串一串的未接来电涌进来,不到十分钟涌了四十多个。尾号各不相同,归属地天南海北,北京的、上海的、深圳的、广州的、成都的,还有一个显示香港。我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床上,屏幕的光还是透过边缘往外漏,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枕头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我翻出那张存单又看了三遍,数字没错,名字没错,可我的手在抖。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刀子。能打三千二百万进我卡里的人,一定有本事让我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关了机。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我缩在那张掉皮的布沙发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像傍晚。脑子在飞速转,但什么也抓不住,念头像受惊的麻雀四处乱撞。我今年三十六,未婚,独居,在这座城市里没什么亲戚也没什么朋友。大学读了个三本会计专业,毕业以后换过七八份工作,最长的就是现在这个,在城东一家建材店当会计,一干就是三年。老板娘叫陶姐,比我大一轮,嗓门大,脾气暴,但人不错,知道我一个人不容易,逢年过节多多少少会照顾我一点。我月薪四千八,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出头,银行卡里常年的余额从没超过五位数。
所以当这张存单上的数字砸下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那种怕不是担心钱没了,是担心命没了。我在建材市场待了三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几百万的货款纠纷都能闹出人命,何况是三千二百万。
我在沙发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白。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我不想动,也不敢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昨天下午的场景——我下班前去了一趟银行,本来是想存这个月省下来的两千块钱,排队的时候随手在ATM上查了一下余额,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我退出卡又重新插了一次,还是那个数字。三千二百万零两千多块,那两千多是我本来的余额。
我站在ATM前面愣了大概有两分钟,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个大哥拍了我一下肩膀说小伙子你倒是快点啊。我机械地把卡退出来,走到柜台那边,把卡和身份证递进去,说我要查一下账户明细。柜员打出来的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一月十二号,也就是前天,有一笔三千二百万的转账入账,付款方是一个对公账户。
前天。这笔钱在我卡里已经躺了超过一天。
我没声张。我甚至没有问柜员这笔钱从哪来。我站在柜台前面,心跳如鼓,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告诉我这不对、这有问题、这钱不能碰。但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沉,更像我自己——它说,沈屿安,你活了三十六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然后我就把那两千块钱连带着那三千二百万一起,存了三十年死期。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我大概是真的疯了。不是不知道自己可能惹上大麻烦,而是在那个瞬间,我被那个数字冲昏了头。三千二百万,三十年,利滚利下来是多少我算不清,但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能让我这辈子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数字。
第七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不是我胆子大,是那个号码我认识。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写着“陶姐”,是我们老板娘。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催我上班,今天是周四,我确实没请假也没去店里。我犹豫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想跟她说我今天请个假,身体不舒服。
结果电话那头直接炸了。
“沈屿安你疯了是不是?!”陶姐的声音又尖又急,震得我耳朵嗡了一下,“你卡里多了三千多万你存死期?你知不知道钱从哪来的你就敢动?你赶紧去银行把钱退回去!那是人家公司的货款!人家报警了!”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报警?货款?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指节凸得像竹节,问她谁报的警,哪个公司。陶姐的声音又急又快,说今天一大早建材市场的胡老板带人堵到了店里,说我卡里那笔钱是他打错了款,三千二百万,是他要给供应商结的工程款,他财务把账号输错了一位,钱进了我的工资卡。胡老板暴跳如雷,当场报了警,现在警察已经介入了。
“胡老板?”我脑子里像过电一样把昨天下午的场景重新闪了一遍,然后一个细节猛地跳出来抓住了我,“陶姐你等等,我去存钱之前查过余额,那时候钱已经在我卡里了。前天就到了。胡老板说他今天早上才发现打错了,那他前天干什么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陶姐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店里的嘈杂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像是还有人在吵架。陶姐压低了嗓子,语气忽然沉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屿安,你听姐一句劝。胡老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建材市场谁不怵他?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别跟这种人硬碰,把钱还了就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陶姐这人平时说话直来直去,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她现在的语气不像是在劝我,更像是在怕什么。
“陶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飞快地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躲着谁说话,“屿安你听姐的,现在就去银行,把钱退回去,越快越好。三千二百万,你不还他真能要你命。”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我把手机重新开机,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震得我手心发麻。我翻了一下,除了那几十个陌生号码之外,还有一个本地的座机号连打了七次,短信箱里躺着三条消息,第一条是银行的账户变动提醒,第二条是个陌生号码发的,只有四个字——“钱还回来”。第三条是另一个号码发的,更长一些——“沈先生你好,我是胡总的助理,我们这边有一笔款子操作失误打到了您账户上,方便的话请您尽快联系我处理,万分感谢,必有重谢”。
口气倒是不一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套路我在建材市场见多了。那些要债的、催款的、扯皮的,都是这个路数,先礼后兵,先用好话哄你,哄不动就翻脸。但问题是,胡老板这个人,从来不是个会“先礼”的人。
我在建材市场待了三年,对胡老板这个人再清楚不过。他大名叫胡德胜,在城东这片建材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五十出头,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副驾驶上常年坐着一个剃着板寸的司机兼保镖。他的生意做得大,整个城东一半以上的砂石料和钢材都从他手里过,身家少说也有几个亿。但真正让他在市场上让人害怕的,不是他的钱,是他的手段。三年前有个小包工头因为货款的事跟他起了争执,第二天那个包工头就进了医院,断了三根肋骨,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没人报警,或者说报了也没用,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人会打错款?三千二百万不是三千二百块,走对公账户转账要经过多少道审核?财务、主管、复核,每一道环节都可能有第二个人经手,怎么可能账号输错一位就轻易转出去?就算真的输错了,为什么时隔一天多才发现?一家能经手三千二百万货款的公司,财务制度就这么松散?
说不通。怎么想都说不通。
我把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楼下还是那两棵梧桐树,花坛边上停了几辆电动车,没有异常。但我注意到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多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那辆车我之前没见过,至少昨天之前没停在那里。
我放下窗帘,心往下沉了一截。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穿上外套出了门。走的是消防通道,从五楼下到一楼,经过二楼的时候有一只野猫蹲在拐角处,黄眼睛盯着我,叫了一声。我绕开它,推开楼背后的铁门,从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穿出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走到大路上。我没去店里,也没去银行,我去了一个地方。
我妈住在城北的康复医院里。
她三年前脑出血,抢救过来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说话也含糊不清,只能躺在床上让人照顾。康复医院的费用不低,一个月连治疗带护理要一万出头,我工资四千八,根本撑不住。前前后后跟同事借了七八万,还跟陶姐预支了半年的工资,到现在还有三万多的窟窿没填上。每次去医院看我妈,她都会用那只能动的手抓着我的胳膊,含糊不清地叫我别花钱了,说她不想治了。我每次都说不贵、能报销、你别操心这些,然后出了病房门就蹲在走廊尽头掉眼泪。三十六岁的人了,我妈生病我拿不出钱,那种滋味比被人打一顿还难受。
但昨天,当那三千二百万砸到我头上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妈,你有救了。
我在康复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是不敢。我怕我一进去看见我妈,就会心软,就会害怕,就会乖乖去银行把钱退回去。我不能心软,至少在弄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我不能心软。
我在医院对面的兰州拉面馆里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面,多加了两份牛肉。饿了一天一夜,胃早就缩成一团了,但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我把牛肉挑着吃了,面剩了大半碗,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真浪费。
吃完面我坐在那里没走,掏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拨了一个号码。
我打给的人是老周。
老周叫周建国,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之一。他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助理,虽然还没拿到律师证,但好歹在那个圈子里混,懂的东西比我多。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老周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大概是被我吵醒了。
“周哥,是我,沈屿安。”
“屿安?这才几点啊你打电话……等等,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周跟我是十多年的交情,一个语气就能听出不对劲。我没绕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从查余额到存死期,从陶姐的电话到那些陌生号码,从胡老板到那辆白色面包车。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屿安,”他的声音彻底清醒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这件事情不对。”
“我知道不对。”
“不只是不对。”老周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给你分析一下。首先,你说的这笔钱是走对公账户转的,对公转账有一套完整的审核流程,金额越大越严格,三千二百万这种量级,不可能一个人经手。账号写错的可能性当然存在,但写错之后能通过层层审核不被发现,这个概率太低了。其次,他们说是前天打错的,但今天早上才发现,这个时间差说不通。正常公司打出去这么大一笔款子,收款方当天没有确认收到,财务第二天一定会追查。他们为什么等到第三天?”
“第三,”老周的语气越发凝重,“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怎么知道是你?”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
“钱是打到你工资卡上的对吧?你的工资卡是哪个银行的?开户行在哪?”
“建行,开户行就在城东支行。”
“胡老板的公司开户行是哪家?如果是同一家银行同一家支行,那还说得过去,内部查起来方便。如果不是同一家,他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精准定位到你这个人,甚至还查到了陶姐的店里,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只是有钱,还有关系。”我替他说出了答案。
“对。银行对客户信息是有严格保密规定的,就算他是打款方,查对方账户信息也需要走正规流程,不可能这么快。除非……”老周停了一下,“除非他在银行系统里有人,或者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我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几分。老周说的这些,跟我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对上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笔钱来得蹊跷,现在更蹊跷的是对方的反应——太快了,太精准了,像是早就知道钱会进我的卡,早就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等我上钩。
“屿安,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我不想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老周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响,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叹息。
“我不跟你说什么大道理,也不劝你做守法好公民。”老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只跟你说一句——你想清楚后果。三千二百万不是小数目,这种级别的钱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复杂到你想象不到。你拿了这笔钱,可能会有三种结果:第一,对方是干净的,那就报警、起诉、走法律程序,你大概率要还钱,说不定还得担个侵占罪。第二,对方不干净,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干净不了,比如反咬一口说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是什么洗钱或者诈骗的共犯。第三……”
老周顿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第三是什么?”
“第三,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
面馆里的暖气嗡嗡地响,头顶的日光灯管忽闪了一下。我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冲我来的?我一个穷会计,谁冲我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周把烟掐了,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别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别相信任何突然出现要帮你的人,最重要的是,别急着做任何决定。”
挂了电话,我在面馆里又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来来往往的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没有人往面馆里多看一眼。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又多了十几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有胡老板助理的,有陶姐的,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号码。最新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沈先生,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地方你定。”
喝茶。在建材市场混了三年,我太清楚“喝茶”是什么意思了。那不是喝茶,那是亮底牌。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我把手机调回飞行模式,结了账走出面馆。十一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外套裹紧了,沿着马路往康复医院的方向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妈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她的儿子手里攥着三千二百万的存单,不知道外面有人在找他,不知道她儿子的命可能悬在一根线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天天地躺在那里,盼着儿子来看她。
我转身走了。没进医院大门,因为我怕我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照旧走的消防通道,摸黑爬上五楼,开门之前特意检查了一下门缝里夹的那根头发丝——还在,说明没人进来过。我进了门,反锁,插销,链子,三道全上。然后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关了,摸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个蹲伏的黑色剪影。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放下窗帘,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黑暗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规律得像心跳。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周说的话——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
为什么?我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没背景没关系没资源,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条命。可是我的命不值三千二百万,连三万二都不值。那为什么偏偏是我?我的银行卡号是怎么被对方知道的?我的个人信息是怎么泄露的?那个胡老板,他到底是受害者还是设局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我没存过的本地号码。短信内容只有六个字——“小心你身边的人。”
我把这六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短信删了。关机,把手机塞进沙发垫子底下,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边的人?我身边有谁?陶姐?老周?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天色从黑变灰再到白,我听见楼下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听见环卫工人扫地的刷刷声,听见隔壁那对夫妻又开始吵架。世界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从我站在银行柜台前说出“存三十年死期”那六个字开始,我的人生就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是之前的沈屿安,月薪四千八、唯唯诺诺的小会计,另一半是现在的沈屿安,手里攥着三千二百万,被人满世界地找。
我不知道这两个沈屿安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去银行退钱,也没去店里上班。我出了门,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那辆白色面包车。
天刚蒙蒙亮,小区里的路灯还没关,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夜里下过小雨,空气里飘着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清冷味道。我沿着马路牙子走过去,脚底下的梧桐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响。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老地方,一夜没挪窝,走近了能看见前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走到驾驶座旁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过了大概五秒钟,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板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掂量你几斤几两。副驾驶上那个年纪稍大些,有四十出头,胡子拉碴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低头玩手机,车窗降下来的时候他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我有事?”我问。
板寸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歪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沈先生起得挺早。”
“你们在我楼下守了一夜,不比我早?”
板寸头没接话,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张名片,从车窗缝里递出来。名片是黑色的底,烫金的字,印得挺讲究——“恒通建工,胡德胜”,下面是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名片背面印着公司的经营范围,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砂石料、钢材、水泥、工程机械,什么都有。
“胡总想见你。”板寸头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转达一个跟你没关系的事情,“今天上午十点,地址名片上有。”
“我要是不去呢?”
板寸头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车窗升了回去,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意思很明确——该说的我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掂量。
我把名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大概十几米,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我下意识回头,看见副驾驶上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然后掏出打火机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了。他吐了一口烟,隔着薄薄的晨雾看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货物。
我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张黑色名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恒通建工,胡德胜。这个人我听过太多遍了,在建材市场里,他的名字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你看不见它,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所有船都得绕着走。他现在要见我,不是让助理打电话,不是发短信,而是派了两个人一辆车在我楼下守了一整夜,就为了递一张名片,说一句“胡总想见你”。
这不像是一个受害者该有的做派。受害者会报警、会通过银行走正规渠道、会请律师发函。只有施压者才会用这种方式——我守在你门口,我知道你住哪,我知道你长什么样,我在看着你,你无处可逃。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除了经营范围之外,在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沈先生,钱是小事,交个朋友。”
钱是小事。三千二百万,在他嘴里是“小事”。一个能把三千二百万说成小事的人,要么是在诈我,要么是这笔钱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让我后背发凉。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离十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那张存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我出了门,这回走的不是消防通道,是正门,大大方方地从那辆白色面包车旁边走过去。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我先去了一趟银行。
城东支行早上八点半开门,我到的时候刚开门五分钟,大厅里还没什么人。我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去,说我要查一笔转账的详细信息。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气。她接过去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跟我说:“沈先生,这笔转账是十一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十四分入账的,付款方是对公账户,开户行是……”她顿了一下,凑近了屏幕看,“开户行是本地城商行营业部,户名是……苏州恒久贸易有限公司。”
苏州恒久贸易有限公司。
不是恒通建工。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付款方不是胡德胜的恒通建工,而是一家远在苏州的贸易公司。一家苏州的公司,为什么会把钱打到我的工资卡上?胡德胜又凭什么说这笔钱是他的货款?
“能查到这个公司的更多信息吗?法人是谁?”
圆脸柜员摇了摇头,说这个涉及到对公客户的信息隐私,她这边查不了,需要我本人带相关证件去对方开户行申请查询,或者走司法机关的渠道。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大概是在想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为什么会有一笔三千二百万的入账。我说了声谢谢,拿了回执和卡就走。
出了银行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脑子里的拼图又多了几块,但整体轮廓反而更模糊了。苏州恒久贸易,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公司,在十一月十二号下午把三千二百万打进了我的账户。然后胡德胜跳出来说这笔钱是他的,是他财务打错了款。但付款方根本不是他的公司,他凭什么说这笔钱是他的?
除非——
除非恒久贸易跟胡德胜之间有某种关系。要么是他的关联公司,要么是他的供货商,要么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联系。不管是什么,有一点越来越清楚了:这笔钱绝对不是什么“打错款”那么简单。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把银行查到的情况跟他说了。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帮你查一下这个恒久贸易的底细,律师事务所有工商信息查询的渠道。不过屿安,我得提醒你,如果这事牵扯到两家以上的公司,性质可能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复杂。”
“什么性质?”
“说不好。但正常做生意的人,不会用一个不相干的公司的账户往外打钱。除非……”
“除非是在洗什么东西。”
老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挂了电话,我看时间已经快九点半了。从这里到胡德胜的公司地址,打车大概要四十分钟。我站在路边犹豫了两分钟,最后还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不去是不行的,人家已经堵到了我门口,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与其让他觉得我在躲,不如堂堂正正地去,看看他到底想唱哪出戏。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地方。恒通建工的办公地址在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工业园区里,一栋四层的灰色小楼,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广告牌,上面滚动播放着恒通建工的企业宣传片,什么“诚信为本,质量至上”,配合着激昂的背景音乐,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楼前面的停车场上停着七八辆车,最显眼的就是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车牌尾号三个八,阳光下漆面亮得能反光。我走过去的时候,大门正好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走出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跟我在建材市场见惯的那些五大三粗的包工头完全不一样。
“沈先生是吧?胡总在等您。”他笑着伸出手来,态度客气得像酒店大堂经理,“我姓林,是胡总的助理,之前给您发过短信。”
就是那个先发“钱还回来”又发“万分感谢必有重谢”的林助理。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干很凉,力道不大,但手指修长有力,像是常年弹钢琴或者做精细活儿的人。他引着我穿过一楼的大厅往里走,大厅装修得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牌匾和领导视察的照片。我注意到前台的两个小姑娘在我经过的时候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看热闹的眼神,是知情者的眼神。说明胡德胜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今天要来一个什么样的人,发生一件什么样的事。
林助理带我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办公室装修得比一楼大厅还要奢华,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柜,老板桌大得像一张台球桌,桌上摆着一只铜铸的貔貅,张着大嘴,对着门口。窗户边上立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我不认识,但看那装裱的精细程度,估计不便宜。
胡德胜就坐在老板桌后面。
他跟我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光头,五十出头,方脸阔口,两条浓眉压在眼睛上方,看人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眼白多于眼黑,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压迫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手串,手串的坠子上刻着一尊弥勒佛,肚子上被人摸得锃亮。他身边站着一个剃板寸的壮汉,就是早上在面包车里的那个司机,脱了外套露出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搓衣板。
“沈先生,请坐。”胡德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倒是比我想象的和气,“小林,倒茶。”
林助理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就剩下我、胡德胜和他的司机三个人。我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又开始冒汗,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胡德胜靠在椅背上,手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地移到我的手上,又移回我的脸上,像在观察一件他不太满意的商品。
“沈先生年纪不大吧?有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六,好啊,年轻人。”胡德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算是笑,“年轻人体力好、脑子活,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我听小林说你在建材市场做会计?给那个姓陶的女人打工?”
“是。”
“会计好啊,懂账,懂钱,懂规矩。”胡德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串手串不盘了,“那咱们就说说正事。沈先生,你知道我请你来是为了什么。”
“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说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提前在肚子里转了好几遍的话说了出来:“胡总,您说这笔钱是您财务打错的货款。但我今天早上去银行查了,打款的不是恒通建工,是一家叫苏州恒久贸易的公司。我想问一下,这家恒久贸易跟您是什么关系?”
胡德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靠回椅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司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行啊,还去查了。”他重新看向我,眼里的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年轻人警惕性高,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我劝你别查那么深。钱是我的,这一点不用怀疑。恒久贸易是帮我走账的渠道公司,行业里都这么干,不稀奇。现在的问题是,这笔钱到了你的账上,你不仅不还,还存了三十年死期。沈先生,你觉得这合适吗?”
他说“合适吗”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之前的和气是涂在表面的一层油,现在油被抹掉了,底下露出了石头。
“胡总,我不是不还。”我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只是想确认这笔钱到底是谁的。如果是您的,确认清楚了,我不会赖。但您也得理解我——我一个普通人,卡里突然多出三千二百万,换成谁心里都慌。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把钱退给一个不该退的人,最后自己还惹一身骚。”
这话软中带硬,我说完以后就盯着胡德胜,看他的反应。他捻手串的手指停了,拇指按在弥勒佛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沈先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胡德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跟老朋友谈心,“这笔钱,你吞不下去的。不是说我不让你吞,是你自己咽不下。三千二百万的来历你想过没有?这么大一笔款子为什么打到你一个小会计的卡上?你以为就是财务输错账号这么简单?你想没想过,也许有人想借你的手把这笔钱洗白?”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我脸上。
“也许有人想让你当这个替死鬼。”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胡德胜说的这些话,和老周的分析、和我自己的怀疑,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这笔钱不对劲,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但我不确定胡德胜是在告诉我真相,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吓唬我。他这种人不简单,说什么话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套。
“那您说,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直直地看着他。
胡德胜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深了些,露出两颗镶金的臼齿。他站起来,从老板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停住。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他的气势一点都不矮,站在那儿就像一个结实的树桩,纹丝不动。
“你帮我一个忙,我帮你一个忙。”他说,“你把钱退回来,我给你五十万。干干净净的五十万,比你打一辈子工挣的都多。然后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走你的路,我做我的生意,谁也不欠谁。”
五十万。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就像在说五十块一样随意。
“如果我不退呢?”
胡德胜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你就是在赌。”他说,“赌是你的三十年期存单硬得过我的手段。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赌没有胜算的局。”
他转过身去,从桌上拿起一部手机,点亮屏幕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门——我的门。我租的那间筒子楼501的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右下角剥落了一块漆,门槛上搁着我昨天早上扔出去的那袋垃圾。
“你看,我知道你住哪儿。”胡德胜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还知道你妈妈住在城北的康复医院,五楼,靠东边的窗户,病房号是512。你每隔一天去看她一次,每次都带一袋水果,坐公交去,坐公交回。”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一激灵。我盯着胡德胜那张平静的脸,胸腔里涌上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几乎要把理智烧断的怒火。
“你别动我妈。”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动你妈了?”胡德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一切,沈屿安。你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根,没有靠山,没有翻盘的本钱。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拿上那五十万,好好过日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一块铁压在我肩上。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以后,要么你拿着存单来找我办退款,要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回老板桌后面坐下了,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开始跟电话那头的人谈笑风生地说起砂石料的报价,仿佛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
林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门口,依然是那副文质彬彬的笑容,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站起身来,腿有点软,但我硬撑着走出了那扇门。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前台,那两个小姑娘还在低头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同情。我推开大门的瞬间,迎面灌进来的冷风让我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我站在恒通建工的大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巨大的LED广告牌,“诚信为本,质量至上”八个大字在上面循环滚动,阳光打在上面,亮得刺眼。我忽然觉得很荒诞,荒诞到想笑。
胡德胜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有一句话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这笔钱背后有人在下一盘棋,而我沈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当成了棋子。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老周打电话。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上面躺着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加密号码,没有显示数字,只有四个字——“别信姓胡的。”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环顾四周,停车场上空荡荡的,除了那几辆车之外一个人都没有。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后脖颈发凉,像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收起手机,快步走出了工业园区的大门。
出租车在回去的路上经过康复医院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车。我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里买了两斤橘子,我妈爱吃这个。我拎着橘子上到五楼,推开512的房门,看见我妈正靠在床头,护工阿姨在给她喂水。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那只能动的手抬了抬,含糊地叫了一声“安安”。
安安。她一直这么叫我,从小到大,从我没离开家之前到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我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地喂给她吃。她吃了三瓣就不吃了,用那只手抓着我的袖子,含混不清地问:“咋瘦了?”
“没瘦,穿得少显的。”我笑了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妈,我最近工作有点忙,可能不能隔天来看你了。我让阿姨多费点心,你好好配合治疗,别闹脾气,啊。”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大概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大概什么都感觉到了。最后她点了点头,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才走。临走的时候护工阿姨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沈,今天上午有个不认识的人来打听你妈,问住哪个病房,什么时候住的院,谁在陪护。我没敢多说,就说不知道。你注意点啊,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笑着说没有的事,大概是哪个远房亲戚。阿姨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掩的病房门,攥紧了拳头。
胡德胜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他说给我三天时间,却已经派人来摸我妈的底。他这是在告诉我,三天不是给我的考虑时间,是给我准备后事的时间。
我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市的天际线以下,天边烧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街灯次第亮起来,光芒从头顶洒落,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单,打开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三千二百万,三十年,年利率百分之三点五七。三十年后连本带利是多少我算不清,但我知道那是一个足够让我和我妈这辈子无忧无虑的数字。
我把存单重新折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迎着冷风大步往前走。
三天。这三天里,我要找出这笔钱真正的来路,和它背后真正的人。
手机响了。是老周。
“屿安,你让我查的那个恒久贸易,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你肯定想不到,这家公司的法人叫林建明。”
“林建明?谁是林建明?”
“就是今天早上给你开门的那个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姓林的,文质彬彬的林助理。苏州恒久贸易的法人。他亲手把我领进胡德胜的办公室,亲手给我倒了那杯茶,笑容可掬,彬彬有礼,然后退出去关上门,让胡德胜对我进行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恐吓。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更低了,“这个恒久贸易的注册地址是个挂靠的虚拟办公室,公司账号近半年的流水大得吓人,进进出出全是七位数以上的大额转账。而且我查了一下它的企业信用信息,今年三月它被列入过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到了五月又移出来了,移出原因是‘企业已补报年报并办理住所变更登记’。老沈,这家公司十有八九是个壳。”
壳公司。大额流水。经营异常。然后壳公司的法人亲自出面,给另一个声称是“打错款受害者”的人当助理。
这件事已经不是蹊跷了,这是一个局。
“老周,你那边还能再查到些什么吗?”
“难。再往下查就是非公开信息了,我这边没有权限。不过我可以托人问问,有个师兄在苏州那边的律所,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关于恒久贸易的江湖传闻。”老周顿了顿,换了一种更谨慎的口气,“屿安,你现在很危险。我建议你报警。”
“报警?你觉得我能报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也是。你手里那笔钱本身就来路不明,报了警你得先解释为什么发现钱多了不汇报不退款反而存了死期。侵占罪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我现在只能靠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很久。现在手里有三条线索:第一,打款方是恒久贸易,法人是林助理。第二,胡德胜声称这笔钱是他的货款,但拿不出任何证据。第三,有人在暗中给我发消息,提醒我“别信姓胡的”。
这三条线索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这笔钱不是胡德胜的。至少,不完全是他的。而这笔钱被转到我的账户上,也不是一个简单的错误。有人故意把它打给了我,而胡德胜正在拼命把它要回去。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为什么是我?三千二百万,为什么偏偏打给了一个月薪四千八的小会计?
我决定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叫老杜,全名杜长远,是建材市场门口那家五金店的老板,在城东这片做了快二十年的生意,从街边摆摊做到现在的三间门面,论资历比胡德胜还要老上一轮。市场里的人都知道,老杜是个百事通,谁家的底细他都清楚,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而且他跟胡德胜之间有梁子,三年前胡德胜想收他的店,他没卖,两人当场拍了桌子,从那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到五金店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老杜正准备关门。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把卷帘门又推上去半截,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小沈,你的事儿整个市场都传遍了。”老杜点了一根烟,坐在柜台后面,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老江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三千二百万,你小子胆子够大的。”
“杜叔,我不是来听您笑话的。”我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来,“我是来跟您打听点事儿。”
“打听谁?姓胡的?”
“嗯。”
老杜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他起身走到店门口,左右看了看,把剩下的半截卷帘门也拉了下来,店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头顶一只节能灯管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小沈,我跟你说点你不知道的。”老杜的声音压得很低,烟夹在手指间,烟灰老长一段没弹,“胡德胜这两年早就不靠建材赚钱了。砂石料、钢材这些,明面上的生意他还在做,但真正撑着他那个摊子的,是钱庄。”
“钱庄?”
“对。地下钱庄。给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提供通道,帮人把钱洗白,从中抽成。他手里养着十几家壳公司,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账面上的流水一年几十个亿,但实际上没有一毛钱是真的买卖。那些公司就是通道,钱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转上几圈就干净了。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苏州恒久贸易,我虽然没听过名字,但我敢打包票,就是他的壳,跑不了。”
我心脏狂跳。地下钱庄。壳公司。洗钱。这些词我在新闻里见过,但从没想过会离我这么近,近到呼吸相闻。
“那我卡里那笔钱……”
“说不准。”老杜弹掉烟灰,重新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可能是他的客户的钱,在通道里流转的时候出了岔子,不知怎么进了你的卡。也可能是他故意打给你的,这里面有别的盘算。但我跟你讲,胡德胜这个人做事,没有一步棋是白走的。他找到你,就说明你在这个局里有一个位置,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杜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但拍在我肩上的力道很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实在。
“你手里攥着的那张存单,是你的保命符。”他说,“只要钱还在你手里,胡德胜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因为他怕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证据。三千二百万的转账记录,能牵出他背后一整套洗钱网络。你可以跟他耗,耗到他撑不住了,他自然会来找你谈条件。”
“但如果他先撑不住的是我呢?”
老杜沉默了。他又点了一根烟,这回吸得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肚子里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
“那就看你的命了。”
从五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站在空旷的市场通道里,两边是一排排拉下的卷帘门,路灯把地面照得惨白。老杜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地下钱庄,壳公司,洗钱通道,保命符。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二十三通未接来电。
全都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尾号四个零。这个号码我不认识,但它出现的频率让我后脑勺发麻。我正准备拨回去,短信又进来了,还是那个加密号码——“胡德胜派人在康复医院门口等你。别去。”
我立刻拨通了护工阿姨的手机。响了很久才接通,阿姨的声音有点慌张:“小沈啊,刚才楼下来了两个人,说是什么公司派来给你妈送补品的,我没让进。他们现在还在大门口站着呢,你要不要报个警?”
“别报警。”我说得飞快,“阿姨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进我妈的病房。不管来的人说什么,都不许进。明天一早我过来办转院手续,在这之前,你辛苦一下,今晚就在病房里守着,哪也别去。”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胡德胜已经开始动我妈了。他说给我三天,其实一天都不想给。他要让我知道,我不是在跟他谈判,我是在他的枪口底下求饶。
我没有去康复医院,因为我知道我去了也没用。那两个人守在门口,就是在等我。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场博弈的筹码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一个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地方。
城南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开在一栋老旧的商住楼的二层。网吧老板姓田,是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我三年前帮他做过一次账,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到了网吧,老田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打游戏,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小沈?稀客啊,你这大半夜的……”
“田哥,帮我个忙。”我从钱包里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大概有两千多块,拍在收银台上,“给我开一台最靠里的机子,今晚我要用一夜。另外,如果有什么人来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你说没有。”
老田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的脸,没有多问。他默默地把钱收了一半,另一半推回来给我,然后递给我一张临时卡。
“最里面那排,靠墙那个位置,机子慢是慢了点,但角落有扇窗户,真有什么事你能翻出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小沈,我不管你惹了什么事,但你要是需要帮忙,开口。”
我说了声谢谢,拿着卡走到最里面那排,开了机。
那一夜我没有睡觉。我在网上查遍了所有能查到的东西——恒久贸易的工商信息,胡德胜的社会关系,地下钱庄的运作模式,非法侵占罪的法律条文。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滚过去,我的眼睛又干又涩,但脑子越来越清醒。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胡德胜”“恒通建工”这两个关键词,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一条三年前的本地论坛的帖子跳了出来。
帖子标题是:“恒通建工胡德胜,你还我男人!”
帖子的内容是一个女人在控诉,说她老公是胡德胜手下的一名财务人员,三年前突然被警察带走,最后以职务侵占罪判了五年。女人坚称老公是被胡德胜栽赃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胡德胜本人,她老公只是替罪羊。帖子里提到了一个细节,说在她老公出事前一个月,恒通建工的账面上有一笔五千万的资金不知去向,她老公作为财务主管被推出来顶了所有的责任。
我把这个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截图保存。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年前的四月,回帖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同情和质疑的评论,很快就沉下去了,再也没人提起。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随手注册的小号,但她在帖子最后留了一个邮箱地址,说如果有知情人能提供线索,请联系这个邮箱。
我把那个邮箱地址抄在了一张小纸条上,折好塞进口袋里。
凌晨四点十七分,网吧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脚臭混在一起的浑浊气味。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着,嗡嗡声里夹杂着零星的键盘敲击声和趴在桌上睡着的顾客的鼾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帖子里那些字。财务人员,职务侵占,替罪羊。这三年前的剧本,和今天正在发生的一切,像同一个导演用不同的演员拍出来的同一出戏。
胡德胜在找替罪羊,三年前是他的财务,三年后是我。
但我跟那个财务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老板的底细,他是内部人,他知道的太多,所以必须被做掉。而我对胡德胜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好欺负的、没有背景的小会计——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他可以编任何故事:说我跟恒久贸易勾结洗钱,说我非法占有他人财产,说我是内鬼里应外合。他有一万种方法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而我连一个替自己辩白的机会都未必有。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苏州。我要找到恒久贸易的注册地址,哪怕那只是一个挂靠的虚拟办公室,我也要去看一眼。我要知道这家公司的底细,要找到能证明胡德胜和恒久贸易之间真实关系的证据。否则,光凭老周查到的那些信息和老杜的口述,我在法律面前站不住脚,在胡德胜面前更站不住脚。
早上七点,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帮我照看我妈。我把康复医院的情况跟他简单说了,老周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会叫上他表弟一起去医院守着,让我放心。然后我又给陶姐打了个电话,这大概是这几天来我主动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
“陶姐,我要出趟门,两天就回来。店里的事……”
“店里的事你不用管。”陶姐打断了我,声音里没有了那天电话里的急躁和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低沉,“屿安,姐那天跟你说的话,有些是胡老板让我说的。他的人先到了店里,坐在我办公室里不走,让我当着他的面给你打那个电话。姐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陶姐,不怪你。”
“你小心点。胡老板昨天又派人来店里了,翻了你办公桌的抽屉,把你电脑也抱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我总觉得,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我办公桌的抽屉。我电脑。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我办公桌上所有的东西——账本、凭证、报销单、工资表,全是店里的日常财务资料,跟胡德胜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店里来了一个新客户,姓冯,是一个外地的工程项目经理,要在城东做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装修工程,需要大量的建材。他嫌市场上的价格不透明,想直接对接供应商,就在我这儿留了一份供应商名录的复印件,托我帮忙整理一下各家报价。那份名录是陶姐给我的,上面列了十几家常合作的建材公司,其中就包括恒通建工。
那份名录上,有胡德胜的竞争对手的详细报价单。
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建材市场是个价格极度敏感的地方,谁的底价被泄露出去,谁就在竞标中输了一半。胡德胜大概以为那份报价单在我手里,以为我掌握了什么商业秘密可以用来要挟他。所以他派人翻我的办公桌,抱走我的电脑,想找到那份东西。
但他不会找到的。因为那份报价单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被我还给了那个姓冯的客户,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但这给了我一个启发——胡德胜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有什么。他只知道钱进了我的账户,不知道我还掌握了多少关于他的信息。他的恐惧和急切,恰恰暴露了他的虚弱。
苏州的高铁票是早上八点四十分出发的。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检票。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假装睡觉。但实际上我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那个戴耳机的大学生,那个看报纸的中年人,那个抱着孩子打盹的妇女——每一个看起来都有可能是在跟踪我的人。我知道自己可能有点疑神疑鬼了,但这种警惕救过很多人的命,我不想成为那个例外。
高铁开了两个半小时,到达苏州北站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把恒久贸易的注册地址报给司机。司机听了以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地方他知道,是个创业孵化园,里面全是那种几百块钱一个月的小格子间,挂靠地址的公司多得很,真正在那办公的没几家。
恒久贸易的注册地址在创业园B座三楼。我走进去的时候,前台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我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您找哪家公司?”
“苏州恒久贸易有限公司。”
马尾姑娘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笑容里多了一丝困惑:“先生,恒久贸易的注册地址确实在我们这里,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边办公了。我印象中,这家公司的信箱一直是空的,连物业费都是通过银行转账交的。”
“能查到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没人办公的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帮您问一下我们经理吧。”
她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大概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神很精明。他自我介绍说姓王,是创业园的运营经理。
“沈先生,您找恒久贸易有什么事吗?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一下,我这边能帮就帮一点。”
“我是他们合作方的一个会计,有一笔账目需要核实,联系不上他们公司的负责人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职业而平静。
王经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带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在电脑上调出了恒久贸易的入驻资料,一边翻看一边跟我说:“这家公司是两年前入驻的,当时签了一年的合同,租的是三楼最里面那间六平方米的小隔间。但说实话,我印象中从入驻第一天起就没见他们开过门。有一次我们保安巡查的时候发现他们门缝里塞满了催缴电费的通知单,我打电话给合同上的联系人,对方说公司业务调整,人暂时过不来,让帮忙代缴一下,钱转到我微信上了。”
“合同上的联系人是谁?”
王经理在电脑上看了半天,说:“一个叫林建明的人,留的是本地的手机号。”
又是林建明。这个人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恒久贸易的法人是他,胡德胜的助理也是他。
“王经理,他留的地址和身份证号,能给我看一下吗?”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权衡这符不符合规定。最后他大概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坏人,把屏幕稍微转过来了一点让我看了一眼。我把上面的信息快速记在心里——林建明,身份证号前六位是苏州本地的,家庭地址写的是姑苏区某条街道的一个门牌号。
够了。
我谢过王经理,出了创业园,打了一辆车直奔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楼下的防盗门开着,门锁是坏的。我上了四楼,找到那扇门,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我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没人。
但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用苏州话问:“你寻啥人?”
“阿姨你好,我找林建明,住隔壁的。”
“建明啊?”老太太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隔壁建明搬走多久了?”
屋里传来一个老头沙哑的声音:“快三年了吧,房子一直空关着的,没人住过。”
三年。
林建明三年前就不住在这里了,也就是说,他留给创业园的身份证地址是旧的。这个人像是刻意把自己的行踪抹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能被追踪到的痕迹。
“阿姨,你知道他搬去哪了吗?”
“不晓得。那个小伙子平时不怎么回来住的,我也就见过他几次,后来听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具体我也不清楚。”老太太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大概去年吧,有个人也来敲过门找他,是个女的,看起来挺年轻的,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什么女的?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瘦瘦的,穿得挺朴素的,像是从外地来的。”
我心里一动。一个女人,外地来的,在找林建明。会不会是帖子里那个控诉胡德胜的女人?她老公被当成替罪羊送进了监狱,她在四处寻找证据,找到林建明这条线上来了?
我向老太太道了谢,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快了很多。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林建明。这个人是连接胡德胜和恒久贸易的关键节点,也是所有谜团的交汇点。找到他,就能解开这笔三千二百万背后的真相。
问题是,他在哪?
我走出居民楼,站在午后的阳光底下,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手头的线索。林建明,苏州本地人,三年前从老房子搬走,现在是恒久贸易的法人兼胡德胜的助理。他同时服务于两个看似对立实际上紧密相连的角色——一个是地下钱庄的壳公司,一个是地下钱庄的幕后老板。这个人的处境一定很微妙,他知道的太多,但他又离不开这个局。
他能去哪?
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老杜说胡德胜养了十几家壳公司,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恒久贸易是其中一家,那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壳公司,用类似的方式注册在苏州的各个创业园和虚拟办公室里?林建明作为这些壳公司的法人或联系人,他需要定期处理这些公司的行政事务——交物业费、收邮件、应对工商检查。所以他在苏州一定还有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他随时处理这些事务的据点。
我重新翻出手机里老周发给我的那些工商信息截图。除了恒久贸易之外,老周还顺手查了林建明名下关联的其他企业。当时我没仔细看,现在重新翻出来,发现林建明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三家公司的工商信息里——苏州恒久贸易有限公司、苏州嘉泰商贸有限公司、苏州源达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三家全是壳。
我把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一一抄下来,打了辆车,挨个跑了一遍。前两家和恒久贸易一样,都是挂靠在创业园的虚拟地址,早就人去楼空。最后一家源达建筑材料的注册地址倒是不一样,写的不是创业园,而是一个实体的商铺地址——在苏州城郊的一个建材市场里。
这个地址让我心跳加速。建材市场,不是虚拟办公室,不是挂靠地址,是一个真正的、需要有人在现场打理的实体店铺。
我赶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那个建材市场在苏州城西,规模不大,两排简易的铁皮大棚,里面稀稀拉拉地开着二三十家店铺,卖瓷砖的、卖管材的、卖涂料的,生意看起来都不怎么景气。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店铺,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源达建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灯光。
我弯腰钻了进去。
店铺不大,二十几个平方,堆满了各种建材样品,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水泥和油漆混合的气味。靠墙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单据和账本,一盏老式的绿色灯罩台灯亮着,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桌前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在翻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金丝眼镜,白衬衫,斯斯文文的一张脸。
林建明。
他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一丝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被人找到时那种如释重负。
“沈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把手里的账册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以为你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找到这里。”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不确定,但赌了一把。”林建明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折叠椅,“坐吧。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不少事情。既然这样,有些话我可以敞开了跟你说。”
我坐了下来,和他隔着一张堆满单据的办公桌。灯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又大又模糊,像两个扭曲的剪影。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全部。”
林建明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忽明忽暗。
“好。”他说,“那我就从头开始讲。”
“三年前,我是胡德胜的财务总监。不是助理,是财务总监。恒通建工所有的资金往来都经过我的手,每一笔账,每一个壳公司,每一条洗钱的通道,我都一清二楚。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自己能驾驭住局面,觉得跟着胡德胜有钱赚,有前途。但后来出了一件事,让我彻底看清楚了这个人。”
他弹了一下烟灰,目光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的那个财务,叫什么来着……老秦,秦建国,你还记得吗?论坛上那个帖子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林建明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老秦是我的下属,也是我的朋友。他老婆跟我吃过饭,他女儿满月的时候我还包过红包。那笔五千万的资金不翼而飞,胡德胜需要一个替罪羊,就把老秦推了出去。我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胡德胜手里攥着我的把柄——那些壳公司的法人信息、那些伪造的合同、那些见不得光的转账记录,每一样都能让我吃上十年牢饭。”
他的烟夹在手指间微微颤抖。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做准备。我把所有能接触到的证据都备份了一份,包括壳公司的完整账目、胡德胜本人的签字文件、银行流水、录音。我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藏。我知道胡德胜迟早会发现,但我想赌一把——赌我能在他发现之前攒够足以扳倒他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出现了。”林建明把烟掐灭,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三个月前,胡德胜开始怀疑我。他不确定我有没有背叛他,但他开始削减我的权限,把我从财务总监的位置上换下来,让我做他的助理——实际上就是把我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把这些证据送出去,送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那笔钱。”我忽然明白了,“那三千二百万,是你打的。”
林建明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是我打的。我用的是恒久贸易的账户,那是胡德胜十几个壳公司里流水最大、最活跃的一个。我把账户里能动用的最大一笔钱——三千二百万——转进了你的工资卡。你的账号我早就拿到了,胡德胜让我查过你,因为他跟陶姐店里一直有生意往来,他习惯性地把生意伙伴的员工底细都摸了一遍。你的资料就存在他的电脑里,我是在帮他整理文件的时候看到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微笑。
“我选你,有两个原因。第一,你跟胡德胜没有关系,完全干净。钱进了你的账户,你就是一个意外的变量,一个胡德胜控制不了的变量。第二,你是一个小人物。我没有恶意,但事实就是这样——小人物身上发生大事,往往最能引起关注。我知道你一定会害怕,会恐慌,会下意识地抓住这笔钱不放手。我也知道胡德胜一定会去找你,会用尽一切手段逼迫你把钱吐出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我的后背一阵冰凉。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被算计的那一个。那笔天降的三千二百万不是馅饼,也不是刀子,是一枚棋子。林建明把我当成了一枚棋子,下在了他和胡德胜的生死局里。
“你为什么不在打款之后立刻把证据交给警方?”
“因为不够。”林建明摇了摇头,“我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壳公司的存在和资金的异常流动,但不足以直接证明胡德胜是地下钱庄的实际控制人。胡德胜这个人很精明,他从来不亲自签字,从来不在任何能留下把柄的文件上出现。我需要一个直接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把他和那些壳公司牢牢地绑在一起。”
“你需要他亲自出手。”
“对。”林建明把一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我的面前,“这几天胡德胜所有的反应——派人守你的楼、去你店里翻东西、到康复医院威胁你妈——我全都录下来了,还有他跟你的那些对话。你手机里收到的‘别信姓胡的’那几条短信,也是我发的。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一份能证明胡德胜和恒久贸易之间关系的关键文件。”
我低头看那张纸。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转账记录。付款方全是恒久贸易,收款方全是恒通建工,每一笔的金额都在百万以上,而转账时间几乎都是深夜十一点以后。流水单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我认出那是胡德胜的笔迹——我在建材市场见过他签的送货单,那个“胡”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独一无二。
“这份流水单上有胡德胜的亲笔签名。”林建明说,“是他在核对账目的时候签的。原件在我手里,但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方式把它交出去。胡德胜现在盯我盯得很紧,我出不了苏州,更不可能亲自去报警。所以——”
他看着我,目光沉稳而坚定。
“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份证据带回去,连同我手里的所有东西,一起交给警方。”
我盯着那份流水单复印件,呼吸变得又急又短。来了。林建明铺垫了那么多,终于把真正的目的说了出来。他不是在跟我解释真相,他是在拉我入伙。他要我做他的信使,做那把捅向胡德胜的刀。
“如果我拒绝呢?”
“你当然可以拒绝。”林建明摊了摊手,笑容温和而疲惫,“但你想过没有,你拒绝之后怎么办?回你的出租屋,拿着那张存单继续跟胡德胜耗?你耗不过他的。他不是怕你,他是怕证据——而证据现在在我手里。你不跟我合作,咱俩都是死路一条。你跟我合作,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传来市场里最后一批商户拉卷帘门的哐当声,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是某种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宣告。
我伸手拿起了那份流水单,折好,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张存单还在那里,薄薄的一张纸,贴着我的胸口。
“证据在哪?”
林建明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最里面那堵墙前面。墙上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软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过期的报价单和通知。他伸手把软木板摘下来,露出后面一块微微凸起的墙皮。他用指甲扣住边缘往外一拉,墙皮被揭开了一个角,露出里面一个嵌在墙体里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撑得信封口都鼓了起来。他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递给我。
“这里面是所有壳公司的银行流水、胡德胜的签字文件、录音的U盘、还有一份我手写的详细说明。拿着这个去报警,公安经侦的人知道该怎么查。”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掂在手里大概有两三斤重。不是纸的重量,是三年隐忍、三年恐惧、三年如履薄冰的分量。
“你准备了三年,为什么不直接寄给警方?”
“寄过。”林建明苦笑了一声,“半年前我匿名寄了一份材料给本地经侦支队,但石沉大海。后来我才知道,胡德胜在那边有线人,材料被截住了,差一点就查到我头上。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寄了。必须有人亲手送进去,一个跟这一切没有直接利益关联的人,一个胡德胜想不到的人。”
“比如我。”
“比如你。”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存单、流水单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了。这件外套是我三年前在批发市场花一百二十块钱买的,洗得有些褪色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现在它装着一份足以扳倒一个地下钱庄的证据和一张三千二百万的存单,突然变得比世界上任何一件奢侈品都贵重。
“我今晚回。”我说,“但在我回去之前,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稳住胡德胜。”我看着林建明的眼睛,“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至少拖到明天中午。我需要时间去报警、去做笔录、去把证据交到安全的地方。如果胡德胜在这期间发现了不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不光我完蛋,你也完蛋。”
林建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瞬间变了,变得和之前我在恒通建工办公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恭敬、殷勤、滴水不漏。
“胡总,是我,小林。苏州这边的事我处理得差不多了,明早的飞机回来……您放心,那个人那边我一直盯着呢……他跑不了。”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疲惫的笑。
“走吧,沈先生。别从苏州站走,去苏州北站,那边人少,检票口少,相对安全一些。”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张老旧办公桌的后面,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金丝眼镜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建明,你为什么不自己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跑过。”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劲,“三年前老秦出事之后我跑过一次,跑到了海南,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每天做噩梦,梦见老秦在监狱里被人打断肋骨,梦见老秦的老婆抱着孩子在出租屋里哭。我跑不掉的,沈先生。这个局里的人谁都跑不掉,除非有人把它彻底拆了。”
他顿了顿,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脸忽然显得很苍老,眼角全是细密的纹路,眼底一圈青黑。
“我这三年没干别的,就是在攒这把拆局的扳手。现在我把扳手交给你了,你怎么用,是你的事。”
我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通道里最后几盏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一排排紧闭的卷帘门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身后传来卷帘门哗啦落下的巨响,是林建明在关门。
苏州到南京的高铁只需要四十多分钟,但我选择了坐大巴。大巴走国道,不上高速,速度慢,不查身份证,更难被追踪。我在车站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一顶帽子、一副最便宜的老花镜,又在公共厕所里把外套反穿——里面是深蓝色的衬里,跟原来的藏青色完全不同。
大巴开出苏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国道上车不多,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两旁的田野和村庄在黑暗中飞速后退。我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棱角,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我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上车就开始打盹,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偶尔靠到我的肩膀上又猛地弹回去。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刚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旧衣服。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过着普通的生活,被普通的事情烦恼——菜价的涨跌、孩子的成绩、下个月的房贷。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同一个世界里,有人在为了三千二百万拼命,有人在暗格里藏了三年的证据,有人在大巴车上反穿外套,怀里揣着一个能炸翻一个地下帝国的炸药包。
到达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老周,而是直接去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值班室的灯亮着,一个年轻的警察坐在里面,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我走到窗口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
“我叫沈屿安,我要报案。”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关于一起涉及地下钱庄、洗钱和威胁恐吓的案件。涉案金额超过三千万,嫌疑人是恒通建工的实际控制人胡德胜。”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信封,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严肃。他站起身来,示意我稍等,然后转身走进了里面的一间办公室。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和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官一起走了出来。那个警官大概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稳而锐利。
“沈先生,请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一间接待室,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我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把它暖在掌心里,然后开始从头讲起——从那个下午在银行查到余额开始,到陶姐的电话,到白色面包车,到跟胡德胜的那场面对面的交锋,到老杜提供的信息,到论坛里的帖子,到苏州创业园和建材市场,再到林建明交给我的证据。
我讲了很久,讲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国字脸警官始终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等我说完,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一松的话。
“沈先生,你说的情况跟我们正在侦办的一起案件高度吻合。实际上,我们对胡德胜和恒通建工的调查从半年前就开始了。你带来的这份证据,可能是本案目前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半年前。我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林建明半年前那份被截住的匿名举报材料,最终还是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只是线索不够,证据不足,一直在外围侦查。而我这趟苏州之行带回来的东西,恰好填上了最关键的那块空白。
“沈先生,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国字脸警官合上笔记本,目光沉稳地看着我,“你账户里那笔三千二百万的资金,是本案重要的涉案财物。存单你需要交出来,配合调查。在案件查清之前,这笔钱会被冻结。但考虑到你主动报案并提交关键证据,你的个人行为是否构成侵占,我们会在案件整体框架内进行评估。换句话说,你暂时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件事吃官司。但前提是——你必须全力配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单,放在桌面上。那张纸被我贴身放了三天三夜,边缘已经起了褶皱,上面印着的数字在接待室的白炽灯下安静而刺目。三千二百万,三十年死期,年利率百分之三点五七。三天前我把它从银行柜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觉得它是我这辈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现在我把它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忽然觉得很轻松,好像卸掉了一块压在胸口三天的大石头。
“还有一件事。”国字脸警官接过存单,看了我一眼,“胡德胜的人现在还在外面活动。你在本案中属于关键证人,我们有义务对你和你家人提供必要的保护。你母亲那边我们会安排人过去,你放心。”
我说了声谢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国字脸警官忽然叫住了我。
“沈先生,你刚才说,这笔钱是你自己决定存三十年死期的?”
“是。”
他看了我两秒钟,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那个存法,说实话,我干了二十年经侦,头一回见。”
我走出经侦支队大门的时候,凌晨的风灌进衣领,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老周发的消息——“阿姨这边一切平安,你放心。另外胡德胜的人今晚突然撤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知道原因。林建明在苏州稳住他了。这个在人前卑躬屈膝了三年的人,终于在他精心布下的棋局里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正在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淡灰,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慢慢地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街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很快就会被初升的太阳取代。
我忽然想起我妈病房窗口的那盏灯。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我站在康复医院门口望着五楼的那扇窗户,觉得自己攥着三千二百万的存单,手里握着改变命运的钥匙。但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那笔钱。它只是一条河,从我身边流过,带来了一些东西,又带走了一些东西。
带来的是真相,带走的是恐惧。
天亮以后,一切都将不同。
胡德胜会在某一天的清晨被带上警车,恒通建工的招牌会从工业园区那栋灰色小楼上被摘下来,那些注册在苏州的壳公司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塌。林建明大概也逃不过法律的追究,毕竟他的手上也不是完全干净的,但至少他做了那件三年前就该有人做的事——拆掉这个局。
而我呢?我会回到建材店继续做我的会计,回到那间三十几平方的出租屋,回到每个月为几千块工资精打细算的日子。不同的是,这次回去的我,跟三天前的那个沈屿安已经不太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一条微信,发消息的人我没想到——是护工阿姨。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妈靠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个剥好的橘子,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跟着一行语音消息,我点开听,阿姨的声音笑呵呵的:“小沈,你妈今天心情特别好,吃了三个橘子,还跟我说想你了。你有空了来一趟。”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我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的笑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加快了脚步。天光越来越亮,街灯依次熄灭,城市从沉睡中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走在路上,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空空的,没有存单,没有证据,什么也没有。但那件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的外套,从未如此合身。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回到了那栋筒子楼。
从公安局出来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沙县小吃坐到了凌晨四点。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操着一口浓重的福建口音,端上来一碗扁肉,汤面上漂着零星的葱花和油星。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三天积累的紧张和恐惧突然松弛下来,身体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也太浪费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把碗端走了,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那杯茶我喝完了,烫得舌尖发麻,但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不少。
筒子楼的楼道里还是那么黑。声控灯坏了三年,从来没人修。我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摸上去粗粝而冰凉。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空啤酒瓶,咕噜噜地滚到墙角,在黑暗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黄眼睛的野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蹲在楼梯上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深处。
五楼,501。门上的福字还是那张福字,褪色褪得更厉害了,右下角的红色已经泛白,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墙壁。我掏出钥匙开了门,没有像之前那样挂三道锁,只反锁了一道。屋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气和方便面调料混合的味道,冰箱压缩机照样嗡嗡地响着,每隔十几秒嘎嘣一声。一切都没有变,包括墙角那几箱还没拆封的矿泉水和泡面。
我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那张掉皮的布沙发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三天的画面——银行柜台点钞机的哗哗声、手机屏幕上涌进来的未接来电、胡德胜办公室里那只铜铸貔貅张大的嘴、林建明从暗格里取出信封时手指的颤抖、国字脸警官说出“半年前就开始调查”时沉稳的语气。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我觉得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搅得天旋地转,然后又被吐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睡醒给我电话。”
我没有睡,也睡不着。窗外的天光从深灰变成淡白,又从淡白变成金黄,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滋声和豆浆机轰隆隆的响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混着炸油条的香气,搅得胃里一阵阵地发紧。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老了五岁——胡茬冒出来一片,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
上午九点,我给老周回了电话。
老周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疲惫。他说他和表弟在医院守了一整夜,胡德胜的人昨天晚上突然撤了,撤得干干净净,连医院门口那辆守了好几天的黑色轿车也不见了。护工阿姨紧张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才靠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我妈倒是睡得挺好,早上醒来还喝了半碗粥。
“你那边搞定了?”老周问。
“证据交上去了。存单也交了。警方说胡德胜的案子他们半年前就立案了,我送过去的东西刚好补上了最关键的证据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周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响,跟三天前在面馆里打电话时一模一样。
“你还真把存单交了。”他说,语气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三千二百万,说交就交了。你小子,我还以为你会死攥着不放。”
“攥不住。”我说,“攥了三天,手心都磨出血了,还是攥不住。”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烟呛了一下。“行,交了就交了。人没事就好。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我妈。”
“去吧。医院这边我让我表弟先顶着,你来了他就撤。对了——”老周顿了顿,语气忽然严肃起来,“胡德胜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你把证据交给了警方,但他迟早会知道的。在他被抓之前,你还是要小心点。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这回走的是正门,大大方方地下了楼。楼道口的光线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秋天的阳光虽然不烈,但很亮,亮得让人有些不适应。楼下花坛边上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送快递的电动三轮,快递小哥正蹲在车旁边分拣包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流行歌。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正常得让人恍惚,好像那三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走到公交站台的路上,我经过了那家我常去的便利店。便利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扫帚冲我招了招手。
“小沈,好几天没见你了,出差啦?”
“嗯,出了趟远门。”我站在门口,闻着她店里那股熟悉的关东煮和茶叶蛋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特别亲切。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转身从店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我,“拿着喝,不要钱。你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我接过酸奶,说了声谢谢。玻璃瓶是冰的,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我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酸的,但很好喝。三天来头一回觉得嘴里的东西有味道。
公交车来了,还是那趟坐了无数次的27路。我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城市和三天前没有任何不同,行道树的叶子还是绿中带黄,路边的小店还是那些小店,卖五金的老周、修理自行车的刘叔、卖水果的胖大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叫沈屿安的小会计经历了什么而停下来,它永远这样,滚滚向前,不为任何人停留。
康复医院五楼,512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靠在床头,护工阿姨坐在床边给她剪指甲。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床上,把我妈半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安安!”
这一声叫得比前几天那次清楚多了。我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伸出那只能动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用力,像是怕我跑了一样。她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眼和淤青,指节突出得像竹节,但手心是热的,那股热量从她手心传到我胳膊上,一路暖到了心口。
“妈,我来看你了。”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那只好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几个字:“瘦了……黑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挺多的。”我笑了笑,从床头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地喂给她,“你吃橘子,阿姨说你昨天吃了三个,今天再吃一个。”
她张开嘴接了,嚼了两下,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拿纸巾帮她擦掉。她吃完一瓣,忽然用那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皮肤里。
“有人……找你麻烦?”她含含混混地说,眼神里却有一种当了三十多年母亲的人特有的锐利,“那个……光头……是不是找你麻烦?”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
护工阿姨在旁边小声解释:“昨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次直接上了楼,在走廊里站了好久。你妈看见他们了,吓得一晚上没怎么睡。”
我心里一紧,握紧我妈的手。“妈,没事了,都解决了。那个人以后不会再来了,你放心吧。”
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最后她松开手,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妈没用。”她别过脸去,声音含混而颤抖,“拖累你了。”
“你说什么呢。”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你养我三十六年,现在轮到我养你了,天经地义,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但那只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在病房里陪了她整整一个上午。护工阿姨说她这几天恢复得不错,理疗师说她左腿的肌肉力量有进步的迹象,如果坚持做康复训练,说不定再过半年能扶着东西站起来。我说那就做,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快中午的时候,老周的表弟来替班,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跟老周有三分像,但比老周高了一个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看起来憨厚老实。他管我叫沈哥,说周哥交代了,这几天他就驻扎在医院里,让我放心去处理自己的事。
出了病房,护工阿姨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了我。她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小沈,今天早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在护士站问了你妈的情况,还让医院加强安保。他们留了个电话,说如果有可疑的人再来,直接打那个电话。你是不是……”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见惯了生老病死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好奇。
“阿姨,没事的,是警察。”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都不会有人来骚扰我妈了。”
她松了一口气,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我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画完十字,又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人会有好报。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质朴的笃定,像是在说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我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十一月的月季开得不怎么精神,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焦了,但还在努力地红着,像是憋着一口气不肯谢。我站在花坛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甜。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上面写着我的账户已被依法冻结,冻结金额三千二百万零两千四百三十六元七角,如有疑问请联系开户行。我把短信看了一遍就删了,心里竟然没有太大的波动。那张存单交出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这笔钱再也回不来的准备。或者说,这笔钱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它只是从我的人生里路过了一下,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被收回了该去的地方。
倒是那两千四百三十六块七角——我本来那点可怜的积蓄——也被一起冻在里面了。我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下可真是一穷二白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店里。
建材店的门开着,门口的货架上摆着几袋新到的水泥,袋子上的标识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我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小王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陶姐坐在里面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账本,但她的目光不在账本上,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
小王先看见了我。他猛地抬起头来,瞌睡一下子醒了,嘴巴张了张,叫了一声“沈哥”,声音里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见到亲人般的激动。这小子是去年刚来的,比我小十岁,平时嘴笨不会说话,干活倒是踏实。他这一声把陶姐叫回了神,陶姐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屿安!”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陶姐这个人平时嗓门大脾气暴,认识她三年我从来没见她哭过,但此刻她的眼眶确实是红了,鼻翼微微翕动着,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一拳捶在我肩膀上。
“你这几天死哪去了!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吼完这一句,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她那件玫红色的羽绒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被她这一拳捶得肩膀生疼,但心里涌上来的全是暖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大概就只有陶姐会因为我失联三天而急得掉眼泪。
“陶姐,我没事。”我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坐好,“我去了一趟苏州,处理了点事情。现在都处理好了。”
“苏州?”陶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困惑,“你去苏州干什么?胡老板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他昨天还派人来店里——”
“我知道。”我打断她,拉了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这三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从银行柜台存死期,到白色面包车围堵,到胡德胜办公室那场交锋,到苏州创业园和建材市场,再到林建明和那个暗格里的牛皮纸信封。我说得很简略,很多细节都省略了,但陶姐听完以后还是愣了好半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后怕,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所以胡德胜那个老王八蛋,”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恨意毫不掩饰,“他拿我妈来威胁你?他跑到医院去骚扰你妈?”
“都过去了。证据已经交给警方了,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陶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我的考勤卡和工资条,还有一张银行卡——是我的工资卡,不是那张被冻结的卡,而是之前用的那张老卡。
“你不在的这几天,工资照算。”陶姐把东西推到我面前,语气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干脆利落,“这卡里我预存了三个月的工资,你拿着用。我知道你这几天肯定花了不少钱,你妈那边也需要钱。别跟我客气,客气就是瞧不起你陶姐。”
我看着桌上那叠东西,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低下头去,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说不出话来。这个在建材市场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女人,平时跟客户为了几十块钱的差价能吵得面红耳赤,但她对店里的人从来不小气。三年了,逢年过节给我塞红包,家里做了好吃的给我带一份,我妈住院时二话不说就预支了半年工资。她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有她的精明和算计,但在最关键的时候,她总是会站在自己人这一边。
“谢谢陶姐。”我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干活去。”她站起来,把账本往我手里一塞,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虽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挂上了笑,“这几天你不在,账乱得一塌糊涂,小王那个愣头青根本不会做。今天下午你哪也别去,把账给我理清楚。”
我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扑面而来。水泥的进价、砂石的出库、涂料的库存、应收账款的账期——这些我做了三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让我觉得无比踏实。它们是真实的,是可以触碰的,是一分一厘都有来处和去处的。跟那三千二百万不一样,这些数字不会突然从天而降,也不会在某一个清晨突然消失。它们就是我的生活,平淡、琐碎、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翻开账本,拿起了笔。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账本的纸页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小王在旁边整理货架,铁架子被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陶姐坐在她的位置上,接了一个供应商的电话,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几乎可以覆盖掉过去三天所有的惊心动魄。但我心里清楚,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一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账做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沈屿安先生吗?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我姓陈。”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专业,就是我昨晚见过的那位国字脸警官,“关于你昨晚提交的证据材料,我们连夜进行了初步核实。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是,你提供的银行流水和签字文件经过鉴定,真实性基本可以确认。目前专案组已经对胡德胜采取了边控措施,正式批捕手续正在走流程,预计最迟明天上午就会执行。”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这么快。从我把证据交上去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警方就已经完成了初步核实和边控。这说明什么?说明警方手里本来就有一张网,我送过去的那份证据是最后一根收网的绳子。
“沈先生,有一点我需要提前告知你。”陈警官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胡德胜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已被边控,也不清楚你向警方提交了证据。但明天早上批捕手续一旦执行,这个信息就会完全公开。届时他的同伙或其他相关人员可能会有反应,你的安全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事项之一。今天下午我们已经安排了两名便衣在你母亲所在医院的楼层驻守,同时也会在你住处周边加强巡逻。这段时间请你尽量不要前往偏僻场所,保持手机畅通,如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即拨打我的电话。”
我报了平安,道了谢,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陶姐在旁边听见了只言片语,凑过来问谁打的电话,我说是警方通知,胡德胜明天就会被批捕。她听完,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猛拍了一下桌子,账本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好!这老王八蛋终于遭报应了!”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笑着笑着又突然收住了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话说回来,屿安,你这回可是捅了个大马蜂窝。胡德胜进去了,他手底下那些人不一定全被抓,万一有人要替他出头,你还得小心。”
“我知道。”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收拾好账本,跟陶姐和小王打了声招呼,走出了店门。市场里大部分商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的声响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个老板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看见我走过的时候眼神都有些异样,大概这几天关于我的传闻已经在市场里传了个遍。我没有多停留,径直往市场门口走。
路过老杜五金店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店门还没关,老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正眯着眼睛听评书。他看见我,放下收音机,冲我招了招手。
“小沈,进来坐。”
我走了进去,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老杜关了收音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茶缸,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浓茶,颜色深得像酱油,喝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但回甘很足。
“事情办妥了?”老杜问。
“办妥了。”
“听说了。”老杜端起自己的茶缸抿了一口,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今天下午市场上有人在传,说胡德胜的公司被查封了,几辆大车都被扣了。有人说他惹了上面的人,也有人说是你举报的。我没吭声,但我知道,你小子肯定干了件大事。”
“不是我干的。是警方本来就盯上他了,我只是正好送了一份证据过去。”
老杜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有一丝意外,还有一点过来人看年轻人时特有的慈祥。“小沈,我在这个市场上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有本事的没胆量,有胆量的没脑子,有脑子的又太贪心。你能把证据送上去,还能把那张存单交出来,说明你既不缺脑子,也不缺胆量,最关键的是,你不贪。一个不贪的人,在这个世道里,很难得。”
“杜叔,我真不是不贪。”我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怕。怕到睡不着觉,怕到吃不下饭,怕到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有人在敲我的门。那种怕,比穷更难受。”
老杜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缸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慢慢地说:“你说得对。有些钱,拿了烫手。烫手还是轻的,重一点的,能把命都烫掉。你现在这样,踏踏实实的,虽然日子紧巴点,但至少晚上能睡得着觉。人这一辈子,能吃能睡,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说到紧巴——你妈那边后续的治疗费用,你打算怎么办?之前你借的那些钱还没还上吧?”
我被问住了。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只是这几天被更大的事情压着,没顾得上细想。我妈的康复治疗一个月一万出头,我之前借的钱还有三万多没还,加上这次去苏州的路费和日常开销,银行卡里仅剩的积蓄又被一并冻结了。陶姐刚给了我三个月的预支工资,但那也只能顶一阵,不是长久之计。
老杜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的面前。“这里是两万块,不多,你先拿着用。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不急。”
我愣住了,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推了回去。“杜叔,我不能拿。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什么叫不能拿?我又不是白给你的,是借你的。”老杜把信封又推回来,力道很重,不容拒绝,“你杜叔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这两万块还是拿得出来的。再说了,你以为我是纯粹帮你?我这是投资。”
“投资?”
“对。”老杜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看人很准的,小沈。你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等你发达了别忘了你杜叔就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哽住了。在这个城市里活了三十六年,我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大学毕业以后换了一个又一个工作,租了一间又一间房子,遇到的人来了又走,能说上心里话的没几个。但这三天,在我最狼狈最恐惧的时候,陶姐、老周、老杜,还有护工阿姨,甚至那个在网吧里给了我一张角落机位的老田,他们每一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我从信封里抽出一万块,把剩下的一万推了回去。“杜叔,一万就够了。剩下的您留着,等我实在不够了再来找您。”
老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叠钱,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把剩下的一万收回抽屉里。“行,依你。”
从五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市场里的路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通道上,两边的卷帘门紧闭着,像一排沉默的嘴巴。我走出市场大门,站在马路牙子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地方。建材市场,城东最老最破的一个市场,天花板漏过水,厕所堵过马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它收留了我三年,给了我一份能糊口的工作,让我在最难的时候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手机震了,这回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未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苏州。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沈先生,东西收到了吗?保重。”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删了。我没有回复,也不需要回复。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在楼下的沙县小吃打包了一份炒米粉,跟老板说多放辣椒。老板认识我,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好几天没见你了,我还以为你搬走了。我说没有,出了趟远门。他说哦,多给你加了点肉丝,不要钱。我说谢谢。
五楼,501。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我心里一紧,弯腰捡起来打开,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沈哥你好,我是经侦支队的,我姓赵。我和同事今晚在楼下值班,有任何情况随时下楼找我们。放心休息,一切安全。”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但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安心。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进了门,反锁,然后走到窗户边上。窗帘没拉严实,透过缝隙能看见楼下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灯关着,但车里有隐隐约约的红色光点,大概是有人在抽烟。不是白色面包车,不是胡德胜的人,是警察。
我拉上窗帘,把炒米粉倒进盘子里,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米粉有点坨了,但味道还不错,辣得我鼻涕都出来了。我一边吃一边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越想越觉得荒诞。三千二百万,地下钱庄,苏州的暗格,林建明那张疲惫的脸,老杜那句“你是他的保命符”——所有这些元素拼在一起,像一部三流犯罪电影的剧本,但它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发生在一个月薪四千八的小会计身上。
吃完米粉,我把盘子洗了,擦干了放回碗架上。然后我坐在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是去年陶姐发的年终福利,封面印着建材店的名字,里面我平时用来记账,写了不到一半。我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有些事情需要理清楚。”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写。欠款清单:老周那边八千、陶姐预支工资三万、护工阿姨垫付的医药费两千、杜叔借款一万。总计五万。收入来源:陶姐这边每月四千八、接私活帮小公司做账每月大概能多挣一千到两千、周末有时间的话可以接一些代账的零散活。必要支出:我妈的康复费用每月一万一、房租每月八百、生活费每月压缩到一千以内。算下来,每个月净缺口在四千到五千之间,现有的债务需要一年左右才能还清,前提是不再出现任何意外。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这些数字是真实的,是我一分一毛可以算清的,不像那三千二百万,来的时候莫名其妙,走的时候也莫名其妙。踏实感来自于掌控感——尽管我的财务状况一塌糊涂,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欠了多少、能挣多少、每个月需要补多少窟窿。这比面对一个天降巨款却不知道它背后藏着什么刀光剑影要好得多。
我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匹马,是我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的。三年了,那块水渍一直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不说话的室友。
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胡德胜办公室里那只张着嘴的貔貅,林建明在昏暗灯光下摘掉眼镜揉眉心的样子,我妈抓着我的胳膊叫我“安安”时含糊的发音,老杜把信封推到桌子这边时粗糙的手,陶姐一拳捶在我肩膀上时红了的眼眶,护工阿姨在胸口画十字时银色链子的反光,国字脸警官说出“半年前”时沉稳笃定的语气。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去,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上——林建明坐在苏州那个小建材店铺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软木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这三年没干别的,就是在攒这把拆局的扳手。”
三年。林建明用了三年时间,在恐惧和愧疚中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把自己活成了埋在胡德胜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而我呢?我只用了三天,就被搅得天翻地覆,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这不是勇敢和懦弱的区别,这是一个人被命运选中时的本能反应。恐惧会让你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比如把不属于自己的巨款存成死期,比如反穿外套坐大巴去苏州,比如把一张烫手的存单交给警察。
但恐惧过后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该换了,上面全是汗味和头油味,混在一起闷闷的。我想起我妈今天说的那句话——“妈没用,拖累你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只好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她觉得自己是拖累,但她不知道,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锚点。有她在,我就有家可回,有根可寻,有一个人会永远叫我“安安”。如果她不在,我就是一根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我今天吃了什么、胖了还是瘦了、开不开心。
所以我必须撑住。不是为了什么出人头地,不是为了什么将来发达了让老杜的投资不亏本,就是为了让我妈能在康复医院里好好地活着,多吃几个橘子,多晒几天太阳,多叫我几声“安安”。
窗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楼下走动。我条件反射般地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是那两个便衣警察,一个人在车旁边活动筋骨,另一个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们看起来很放松,但每隔几秒钟就会抬头扫一眼四周,目光警觉而专业。
我放下窗帘重新躺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三天前,当我发现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的时候,那种恐惧是彻骨的、令人窒息的。而现在,楼下同样停着一辆车,同样的深夜,同样的黑暗,我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那辆车不再是威胁,而是保护。这个世界没有变,变的是我在这世界里的位置。三天前我是一个猎物,现在我是一个被保护的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对警方有价值的证人。但这个“有价值”的保质期能有多久?等胡德胜的案子宣判了,等所有的证据都被归档了,我就又会变回那个默默无闻的小会计,不会再有人在我楼下守夜,不会再有人管我的死活。
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让自己站稳脚跟。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不是闹钟,是电话。来电显示是老周。
“屿安,你看新闻了没有?”老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什么新闻?”
“胡德胜被抓了!今天早上六点,在他家门口被按住的。本地新闻已经出了快讯,网上也有了,你赶紧看看!”
我一下子清醒了。挂断电话打开本地新闻APP,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我市警方破获特大地下钱庄案,涉案金额数十亿,多名嫌疑人落网”。下面配着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一个光头男人被两名警察押着上了一辆车,虽然脸被遮住了,但那个光头的轮廓、那个脖子上的金链子、那个佝偻着背的姿态,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胡德胜。
新闻内容写得很简略,只说警方在长期侦查后于今日凌晨展开收网行动,抓获包括主犯胡某某在内的犯罪嫌疑人十余名,冻结涉案账户上百个,具体案情有待进一步披露。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中提到了“关键线索由一名热心市民提供”,没有提我的名字,连姓氏都没有。我知道这是警方在保护我,在案件完全侦结之前,我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又往下翻了几条相关新闻。有一条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胡德胜被抓了!建材市场今天炸锅了!”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十层楼,有人在拍手叫好,说这老王八蛋终于栽了;有人在猜测内幕,说据说是一个小会计把他捅出来的;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倒了一个胡德胜,还有无数个胡德胜。我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条回帖,只有一句话——“秦建国可以瞑目了。”
秦建国。三年前被胡德胜推出去当替罪羊的那个财务。发帖人虽然不认识,但能在第一时间想到秦建国这个名字的,大概率是跟老秦有关系的人。也许是他的老同事,也许是他老婆。我想起在苏州的时候,邻居老太太说曾经有一个女人来敲过林建明的门,瘦瘦的,外地来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秦建国的老婆?她这些年一直在四处寻找证据,找过林建明,发过论坛的帖子,也许还做过无数我不知道的努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应该也看到这条新闻了。她的男人被关进去三年,冤屈无处可诉,而今天,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终于被铐上了双手。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一种告慰,但至少,真相没有被永远掩埋。
我把新闻截图发给了林建明。上次他给我发短信的那个苏州号码,我虽然没有存,但脑子记住了。截图发过去以后,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谢谢你,沈先生。”
然后是第二条——“老秦的老婆给我打了电话,哭了很久。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想当面谢谢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不用谢了。”
不是客套,是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情。整件事里,我只是一个意外被卷进去的局外人,出于自保做了一些本能反应,最后把证据交给了警方——换作任何一个人被推到那个位置上,大概都会做出类似的选择。真正值得被感谢的人是林建明,是三年前那个被当成替罪羊的秦建国,是那些在警方外围侦查半年里默默收集线索的办案民警。我只是一个传递者,一把被林建明握了三年的扳手,在最后一刻递到了该递的地方。
上午十点,我去了康复医院。今天阳光特别好,秋天的太阳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有桂花的香气,甜甜腻腻的,从医院旁边的围墙里飘出来。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闭着眼睛打盹,有人仰着头看天上的云。我穿过他们中间,上了五楼。
在走廊里我看到了那两名便衣。其中一个就是昨天晚上在楼下抽烟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跟你在大街上遇到的任何一个上班族没什么两样。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进了病房。
我妈今天的精神比昨天还好。她坐在轮椅上,护工阿姨正在帮她做手指的康复训练,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拢,动作缓慢而耐心。我妈看见我进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只能动的手从阿姨手里挣出来,朝我伸过来。
“安安,苹果。”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果盘,盘子里放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是护工阿姨今天早上买的。
我拿了一个苹果,在衣袖上蹭了蹭,坐下来削皮。削苹果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无数遍,刀锋贴着果皮旋转,一条完整的苹果皮垂下来,越来越长,最后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卷成一团。我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一块一块地喂给她。
她嚼着苹果,看着我,那只好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在盘算什么。她嚼完嘴里的苹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安安,妈想回家。”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苹果汁顺着刀尖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回家。她说想回家。那个家已经三年没人住了,是一套六十平方的老房子,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我妈生病以后我把它锁了门,每个月回去看一次,通通风,打扫打扫,然后锁上门离开。三年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还能回去,因为医生说过,像她这样的脑出血后遗症患者,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很难说,有些人一辈子都离不开轮椅,有些人连轮椅都离不开。
但现在她说想回家。
这意味着她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好。”我把水果刀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回家。我把家里打扫干净,换一张新床,买一个你喜欢的沙发,好不好?”
她使劲点了点头,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快要溢出来了。
我在病房里待到中午,等护工阿姨给我妈喂完午饭才离开。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又碰到了那个便衣警察,他主动跟我打了个招呼,自我介绍说姓赵,让我叫他小赵就行。我问他什么时候撤,他说要看上面的安排,至少得等胡德胜的案子进入正式审理阶段,估计还得一两周。
“沈哥,你挺厉害的。”小赵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和佩服,“我们队长说你那晚来报案的时候特别镇定,思路清晰,证据材料也整理得特别完整。他说你以前肯定没干过这种事,但第一次就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心理素质不错。”
“那哪是镇定。”我苦笑了一下,“那是吓傻了。人吓傻了看起来就像镇定。”
小赵笑了笑,说不管怎样,结果都是好的。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们队长的名片,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不是客套话,是真的。你这回帮了我们大忙,整个案子至少提前了三个月收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陈国栋,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昨天晚上那个国字脸警官原来姓陈,是副支队长。我把名片收好,跟小赵道了别,下了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股桂花香,比来的时候更浓了。我循着香味看过去,发现花坛角落里有一棵桂树,满树金黄的小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地挤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张扬,但香得很霸道,把整个院子都熏甜了。这棵桂树我经过无数次了,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今天大概是心情不一样了,才觉得它格外显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陶姐发来的微信——“下午回来上班,有个客户要来对账。”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台走去。27路公交车正好到站,我跑了两步跳上去,刷了卡,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三条街,经过建材市场的大门口,透过车窗能看到市场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生活还在继续。菜价会涨,房租要交,欠款要还,班要上,账要做。一切都没有变,但在不变之中,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被重新排列过了。我开始觉得,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会计,其实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
下午回到店里,小王正在门口卸货。一车瓷砖,死沉死沉的,他一个人搬得满头大汗。我放下包帮他一起搬,两个人抬着一箱瓷砖从门口挪到库房,来回十几趟才搬完。搬完之后我靠在库房门口喘气,小王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凉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三点钟的时候,陶姐说的那个客户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看起来像是工地上做项目经理的。他拿了厚厚一叠送货单和对账单,跟我对了一个多小时的账。每一笔都要核数量、核单价、核结算方式,有些对得上一眼就过,有些对不上的就得翻原始凭证,翻出来一看,要么是日期写错了,要么是型号记混了。那个客户脾气不错,从头到尾没有不耐烦,遇到对不上的地方就跟我说你们再查查,查清楚了给我个回话。我把他送出门的时候,他说了句“小沈做事挺细的,下次还找你”,我笑了笑说欢迎常来。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在送走他之后站在店门口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三天前,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间建材店了。我以为自己要么被胡德胜整死,要么因为侵占罪被抓进去,要么在逃亡的路上销声匿迹。我想过无数种最坏的结局,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店门口,数着送货单,听着客户说一句“下次还找你”。
傍晚下班的时候,陶姐叫住了我。她说晚上请我吃饭,就市场门口那家酸菜鱼,她请客。我说不用了,回家随便吃点就行。她说不行,这顿饭必须吃,她有话要跟我说。
酸菜鱼馆子不大,六七张桌子,生意不错,每张桌子中间都咕嘟咕嘟地滚着一盆酸菜鱼,热气腾腾的,空气里全是花椒和泡椒的呛辣味。陶姐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大份酸菜鱼,又要了两个凉菜和两瓶啤酒。她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溢出来洒在桌上,她也不擦,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第一杯,”她看着我,语气少见地正经,“姐给你赔个不是。”
“赔什么不是?”
“那天在电话里,我劝你把钱还了。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姐是在帮胡德胜说话。”她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沾着啤酒沫,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但姐当时是真的害怕。胡德胜的人就坐在我办公室里,翻你的抽屉,抱你的电脑。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我怕你出事,我真的怕。”
“陶姐,我没怪过你。”我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但很冰,喝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你当时也不知道情况,你只是做了你觉得最安全的选择。”
陶姐看了我一眼,眼眶又有点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是我见过最老实的孩子。”她说,“三年前你来应聘的时候,我看你简历上写着三本毕业,前面换了好几个工作,当时还想,这人靠谱吗?别干两天又跑了。但你干了三年,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账做得清清楚楚,钱从来没有少过一分。我有时候想,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老实得有点傻。”
她顿了顿,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但你不是傻。你是心里有数。你知道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不该拿。三千二百万摆在面前,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你攥了三天,最后还是交出去了。就冲这一点,姐佩服你。”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一点一点地消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佩服?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佩服。我做的那些事情——存死期也好,去苏州也好,交证据也好——都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纯粹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条。如果那天银行柜员没有给我那个机会,如果我没有赌那一口气把所有的钱存成三十年死期,也许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胡德胜会用一个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把钱拿回去,而我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离一个地下钱庄的核心秘密那么近。
但历史没有如果。命运在那个下午三点二十分,把一张三千二百万的存单塞进了我手里,然后问我——你敢不敢接?
我接了。然后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回报。代价是三天的惊心动魄,回报是胡德胜的覆灭、秦建国的沉冤得雪、还有我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重新校准过的天平。
“陶姐,其实我也怕。”我抬起头来看着她说,“我现在都怕。怕胡德胜的人还没被抓干净,怕有人来找我麻烦,怕我妈那边再出什么意外。但怕归怕,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对,日子总要过下去的。”陶姐拿起啤酒瓶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所以从明天开始,给你涨工资。不是可怜你,是你值这个价。四千八确实太低了,以后每个月六千,年底有奖金。你妈的康复费用,姐帮不了太多,但每个月可以预支你一部分工资,你慢慢还,不急。”
六千。不算多,但比我之前多了四分之一,加上我接私活做的那些零散代账,大概一个月能凑到七八千的样子。距离我妈的康复费用还有缺口,但缺口已经变小了,小到我踮踮脚就能够到的程度。
“谢谢陶姐。”
“别谢了,吃鱼。”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自己夹了一大块酸菜鱼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但还是一脸满足的样子。我也夹了一块,鱼肉嫩滑,酸菜爽脆,汤底又酸又辣,吃得人满头大汗。
吃完饭出来,陶姐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的话。
“屿安,你这辈子不会只做一个小会计的。姐看人很准的。”
她说完就走了,裹着她那件玫红色的羽绒服,在路灯底下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酸菜鱼馆的门口,头顶的红色灯箱把地面照得一片通红,脚底下是被踩扁的烟头和用过的纸巾,空气里还残留着花椒的麻味。陶姐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忽然想起了老杜说过的——“你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这两个在建材市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一个说看我准,一个说要投资我。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我要对得起他们的这份信任。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楼下的深色轿车还在,小赵换了班,换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收音机低低的播报声。我经过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交流,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上楼,开门,反锁。我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打开台灯,继续在笔记本上记账。今天新增了一笔开销——请小王喝了瓶水,两块。这笔账很小,但我还是记上了。记账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仪式。每一笔花销被记下来的过程,就像是在告诉自己:你看,你的生活还在你的掌控之中。
记账记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苏州。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先生,我是林建明。”
他的声音听起来跟上次在苏州那个昏暗小店里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紧绷的东西,像是长时间被什么东西压着,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现在那个东西不见了,他的声音变得松弛了,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苏州这边的警察今天下午找到我了。”他说,“我把所有的证据原件都交给了他们,包括你带走的那份流水单的底本。他们给我做了笔录,做了整整四个小时。我也把自己参与洗钱的事情全部交代了。”
“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
“限制出省。”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这种情况,能只限制出省已经算是从宽处理了。律师说我是主动举报并提供关键证据的,在量刑上会酌情考虑。最后的结果不好说,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比在胡德胜身边再待三年强。”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还是祝贺他?这两样好像都不太合适。林建明不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他在胡德胜的手下干了那么多年的财务总监,那些洗钱的通道、那些壳公司、那些伪造的合同,哪一样没有他的参与?他甚至亲手把秦建国推上了替罪羊的位置,虽然是出于自保,但毕竟是推了。但同样的,如果没有他这三年的隐忍和收集,胡德胜的地下钱庄可能到现在还在运转,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卷进去,还会有下一个秦建国、下一个沈屿安。
这个世界上的人,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等案子完了,我想去找老秦的家人,当面给他们道个歉。”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个歉我欠了三年了。我知道道歉没用,老秦在里面的那几年回不来了,但至少我得让人家知道,我林建明不是没有良心,我只是……只是晚了三年才敢把它拿出来。”
“不晚。”我说,“三年是不短,但比一辈子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是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哽咽声,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沈先生,谢谢你。”他说,“其实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胡德胜太强了,他的关系网太密了,我以为我收集的那些证据到最后也没用,以为我这辈子都会烂在那个位置上,最后跟老秦一样被推出去顶罪。那三千二百万打到你卡上的时候,我其实是在赌博——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会不会按照我预想的剧本走下去。现在回头看,这个赌局我赢了,但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你做了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
“你把钱还回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那辆深色轿车里,收音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上来,像是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听起来很安心。
“那不是我的钱。”我说。
“对,不是你的。”林建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但正是因为你知道它不是你的,你才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色。楼下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而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像什么东西来了又走。窗户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一个瘦瘦的、穿着旧T恤的男人,站在一间三十几平方的出租屋里,手里攥着一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
就是这个人。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人,三天前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三天后坐在了一堆烂摊子上,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拾。
但我不后悔。虽然银行卡里就剩下陶姐预支的那几千块钱,虽然欠了一屁股债,虽然我妈的康复费用还差一大截,虽然前面还有不知道多少难题在等着我——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害怕敲门声了。
门在这时候真的被敲响了。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想起楼下还有便衣警察,又松弛下来。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住在隔壁的邻居,一个四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姓王,我平时管他叫王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睡衣,手里端着一盘饺子,还冒着热气。
“小沈,我媳妇今天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包多了,给你端一盘。”他把盘子塞到我手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这几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那天好像看到有辆面包车停在楼下,里面坐着人。”
“没事了,王哥,都解决了。”我端着那盘饺子,热乎乎的,透过盘底传到手掌心,暖得发烫。
“那就好。”王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了自己家。他是个实在人,开夜班出租车的,平时跟我见面不多,但每次见到都会点头打招呼,偶尔会像今天这样送点吃的过来。城市里的人与人之间,大多数时候是互不打扰的,但在某些微小的缝隙里,善意会像这盘饺子一样,不经意地出现,不声张,不邀功,就只是出现在那里,热乎乎的,等着你去接。
我端着饺子坐回桌前,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猪肉白菜,还放了点虾皮提鲜,咬开的一瞬间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我嘶嘶地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硬是囫囵吞了下去。三天来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饭,不是酸菜鱼,不是炒米粉,是邻居端来的一盘饺子。
吃完饺子,我把盘子洗了,用纸巾擦干,放在门口的地上,方便王哥明天出门的时候拿回去。然后我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那页账目清单的最下面,用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王哥送饺子一盘,未计价。”
未计价。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算不了价的。陶姐红着眼眶捶在我肩上的那一拳,老杜推过桌面的一万块,护工阿姨画在胸口的十字,老田退回的一半网吧包夜费,小赵守在楼下的漫漫长夜,林建明暗格里那个装着三年隐忍的牛皮纸信封——这些东西没有办法算进任何一本账里,但它们比任何一笔钱都重。
夜已经很深了。楼下收音机的播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块,边缘模糊,像水渍一样洇开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标题写着——“胡德胜案最新进展:警方在其住所搜出大量涉案账册,关联壳公司达十七家。”我把推送划掉,没有点进去看。细节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人再也不能开着黑色路虎在市场上横冲直撞,再也不能坐在那间堆满红木家具的办公室里,一边盘着手串一边轻描淡写地毁掉一个人的生活。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账要做,有货要搬,有客户要接待。我妈的康复训练不能停,欠款的窟窿要一笔一笔地填。日子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但日子也很短,短到三天就能改变一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忽然觉得很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想陷进床垫里,睡他个天昏地暗。
在睡意涌上来的最后一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天前的那个下午,银行柜台前,点钞机哗哗地响着,柜员的章悬在半空,我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听见自己说出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存三十年死期。”
三十年。那笔钱要被锁三十年。现在回头想想,那个决定荒唐得可笑。但如果时光倒流,再让我站在那个柜台前面,看到那个三千二百万的数字,我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我想我不会。
因为那一刻的疯狂,是我活了三十六年做过的最像自己的一件事。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吞没了。我没有做梦,或者说,就算做了梦,醒来以后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长,从晚上十点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中间没有惊醒过一次,没有电话震动,没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和黑暗之后的清晨。
早上八点零三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楼下的早点摊正热闹着,油条的滋滋声和豆浆机的轰隆声一如既往地传上来,混着炸油条的香气和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灌进我的房间。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似奔马的水渍看了很久,然后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
我穿上外套,刷了牙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胡茬又长了些,该刮了,眼袋还是很重,但眼睛里那种慌乱和恐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在暴风雨过后才会有的、略带疲惫但又异常清醒的平静。
手机响了。是老周。
“屿安,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个在苏州的师兄,就是帮我查恒久贸易的那个,他最近接了一个案子,跟胡德胜没关系,是另一家公司的经济纠纷。那边需要找一个靠谱的会计帮忙整理财务资料,工作量不小,但报酬也还可以。我跟他说了你,他很有兴趣,问你愿不愿意接。”
“多少报酬?”
“你猜。”
“别卖关子了,快说。”
“三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眼袋青黑但嘴角正在不由自主地上扬的男人,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我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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