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山,白盆珠人民政府竖立的警示牌。
秘境变险境 隐患如何治之揭秘
“去年5个、前年3个,仅爱心潭那儿两次意外事件,就死了8人。”惠东县蓝天救援队大岭分队队长杨涛语气平静,数字却触目惊心。与此印证的是,有着十余年水域救援经验的“水上老哨兵”、惠州市心连心公益协会战旗救捞队队长赵喜昌指出,悲剧多非发生在完全无人区,而是集中在景区、村委、水库与原业主之间的“管理接缝处”。惠城区蛟龙应急救援中心负责人郭成权则从水文与心理角度,补充了更多不为人知的致命诱因。
近日,南都记者采访惠州多位一线救援权威人士,还原“网红打卡地”背后的生死逻辑,剖析公共安全治理的深层痛点,为冒险者敲响警钟。
自然陷阱:看不见的“夺命变量”
野景点的致命性,在于环境的不可控与极强的欺骗性。相比正规景区,未开发区域的危险往往藏在美景之下且瞬息万变。
山洪与地形的“秒级突变”。惠东白马山爱心潭是典型高危水域。蓝天救援队水上救援负责人周清芳描述:“山下大太阳,山上可能正下暴雨。洪水顺着山谷倾泻而下,很容易发生危险。”这种局地强对流天气引发的山洪,几分钟内就能将清澈溪谷变成死亡陷阱。2022年端午,一名外籍游客在此溯溪,个子虽高也只能趴在巨石上侥幸逃生。杨涛复盘称,该区域近年已发生多起群死群伤事件,“一次5个、一次3个,非常痛心”。更棘手的是,山洪暴发时,遇难者常被冲出数公里远,打捞难度极大。
水下“深坑”与温差迷局。除了山洪,水下地形的突变同样致命。赵喜昌用“突然变身”形容山涧溪潭:“水流冲刷多年,水下被掏得千疮百孔,岸边看似浅不及膝,往前一步可能陡降到七八米深。”加之水色清澈易致视觉误判,一脚踏空便是深渊,今年以来,在罗浮山和惠阳永湖的山涧溪潭,均发生过溺亡事件。
而在大南山、铁炉嶂(深惠交界)等山区,主要风险来自温差与迷路。此处昼夜温差可达20℃以上,夜间气温低至1℃-2℃。杨涛提及一名游客,其经过体能训练,但因连续攀爬诱发急性心肌梗死,当场遇难大南山。“上山就要三四个小时,真出事直升机都来不及,心肺复苏也白搭。”
铁炉嶂地形广阔复杂,极易迷路。周清芳回忆,救援队曾在此因雨雾迷失方向,耗时24小时才脱困,“我们专业人员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误信网络攻略、以为有台阶可走的普通游客。”大南山曾发生一起悲剧:一名游客救助摔伤同伴时,因脚滑导致大动脉被树枝插穿,失血过多身亡,年仅40多岁。
隐蔽工事与江河“暗器”。废弃矿坑是另一种隐形杀手。赵喜昌描述,采石遗留的坑壁如同水泥铸成的墙壁,光滑陡峭,水深可达30余米,“看着像游泳池,一滑下去根本挂不住”。惠阳秋长茶园采石坑两年内接连夺命,甚至有遇难者遗体卡在23米深的石缝中。
在江河水域,危险则以“暗器”形式存在。郭成权忆及,曾有一名儿童脚被水下废弃渔网缠住,“尼龙鱼线近乎透明,脚一蹬进去,越挣扎越紧,根本逃不掉”。
赵喜昌指出,东江沙公园的东江边多年来被誉为防溺水疏导和教育基地。近年,管理方设立了栏杆和警示牌,还放置了救生圈等设备。但拦不住许多市民翻越拦杆下江游泳,甚至出现救生圈被偷的现象,今年上半年还淹死一个游泳没戴泳圈的男子。
狮子岛海域的“回流”同样危险,周清芳凭借10年海边生活经验指出:“游客肉眼看不见,浪一来就把人卷走了,那些专门找刺激的,根本不考虑后果。”
人为漏洞:组织缺位与心理盲区
自然环境是客观风险,而人为的疏忽、盲目自信及心理防线的崩塌,则是将个体推向险境的主观推手。
网络拼团的“责任真空”。访谈中,杨涛反复提及“组织者”角色的缺失。当前,网络论坛、微信群自发组织的户外拼团普遍存在逐利心态,“一人交多少钱,有没有经验、装备够不够,组织者根本不管”,导致严重的责任缺位。
白马山的一次救援令杨涛印象深刻:一名有经验的“老手”带“小白”进山,因体能差异与决策失误,二人被困山上湿滑的悬崖边。“他要恐高落下,摔倒在悬崖这边直接没命。”此外,两少年野泳发生溺亡事件也是典型案例:两名暑期工结伴至梁化林场附近水域,其中一位少年不会游泳,竟携带泡沫箱下水,“人体重一百四五十斤,泡沫箱受压断裂,游不回来,活活淹死在那里。”
救援困境:大多遇险事件费时费力
“风景虽美,却暗藏杀机。”这是基层应急管理人员对野景点的共识。由于缺乏安全防护设施和应急预案,每一处野景点都是潜在的“生命陷阱”。
今年端午假期,博罗县罗浮山茶山观发生惊险一幕。一对母子在明令禁止进入的未开发野溪瀑布上方逗留,湍急的水流瞬间将二人冲落深潭,母亲伤势危重。由于山高路远,消防部门历时近4小时才将伤者转运送医。
同年6月21日,一名30多岁男子携家人进入罗浮山酥醪景区未开放管控区域徒步。尽管该区域设有物理卡口围挡及安全警示标识,但事发时入口铁门遭人为损毁。男子在湿滑路段不慎滑落山崖,经抢救无效身亡。
周清芳透露,在实际救援中,水域救援远比山地救援棘手。“从接警到赶到水边最快也要10到15分钟,但溺水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4到6分钟。”这意味着,很多时候救援队到达现场,只能进行打捞作业。
另外,虚假报警极大消耗了公共资源。周清芳讲述了一起离谱事件:2023年某晚8点多,一家三口报警称走不下山,救援队联合派出所、村民共50多人摸黑上山,费尽周折联系上,对方却说:“人没事,狗掉悬崖下了,你们上来帮拉一下。”更有甚者,因“没体力”或“口渴”报警求援。“报警不用成本的是吧?”杨涛苦笑。
此外,生态破坏触目惊心。去年重阳节,大南山涌入数万游客,产生垃圾多达上万蛇皮袋。救援队员利用无人机吊运、人工背负,耗时两个多月仍未清理完毕。
提醒
不盲进未开发区域
不跟无资质拼团
那些绝美大片,在救援队员眼中可能是“夺命缝”。保障安全,需管理部门填补“接缝”,更需每位公民筑牢心中“防线”。少一次盲目出游,即是对救援力量最大的支持,也是对生命最高的敬畏。
杨涛与周清芳建议:“如果要去野景点探秘,必需找专业团队。”深山环境每日不同,草一长高、路一断,你根本找不到原先的痕迹。两人都强调,民间救援力量终归是事后补救,真正的安全防线在于出行前的选择:不盲进未开发区域,不跟无资质网络拼团,体能、装备、天气、下撤时间,一样都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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