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传播学课堂上那些言之凿凿的理论史,读起来总像是一部被精心剪辑过的纪录片——画面流畅,逻辑清晰,起承转合滴水不漏。从魔弹论到有限效果论,再到宏观效果理论,这条“否定之否定”的演进路线被一代代学人背诵,最后变成一种学术常识。然而,越是完美的叙事,越容易让人产生警惕——历史真的是按照这样的线性逻辑“丝滑”发展的吗?

《重访灰色地带:传播研究史的书写与记忆(第二版)》(以下简称为《重访灰色地带(第二版)》)则向传播学史的主流叙事模式发起“挑战”,它不满足于在既有的框架内修修补补,而是将传播学史本身作为研究对象,追问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遮蔽甚至刻意遗忘的“灰色地带”。 作者刘海龙在书中尖锐地指出:传统的传播理论教材中有关传播学的历史,本质上是一部“缺乏意义解释的编年史”,事件被安放在“理所当然”的位置,却没人追问“它们为何这样分布”;对传播研究史的误读,更导致了大量“双重去历史化”的学术作品——首先抽空理论产生的具体情境,让它变成一个漂浮在空中的抽象命题;其次是在传播和接受过程中再次剥离掉后续的演变和争议,只保留一个可以被简单复述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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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神话的“传播学四大奠基人”

传播学教科书最经典的“造神运动”,莫过于施拉姆建构的“传播学四大奠基人”的叙事神话。拉斯维尔、拉扎斯菲尔德、勒温、霍夫兰——这四位学者如同柱石般,支撑起传播学史的合法性。然而,《重访灰色地带(第二版)》则撕开了这一叙事神话的帷幕:所谓的“传播学四大奠基人”,不过是人为建构的结果,许多对传播学真正重要的思想者,因此被挤出历史舞台。

比如,拉斯维尔曾被施拉姆奉为“传播学四大奠基人”之首,他的“5W模式”是传播学经典理论。但诡异的是,半个世纪后,他开创的学术传统却在传播研究的“无形学院”中被抛弃。美国学者在回顾早期的传播学史时,对他要么一带而过,要么干脆忽略。刘海龙在书中犀利追问:“拉斯维尔究竟是否给我们留下了可用的学术资源?如果有,是什么?如果没有,为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传播学史主流叙事的“暴力性”:为了构建“线性进步”的假象,将复杂的学术谱系简化为几个符号化的名字,抹去了他们思想的真实脉络。拉斯维尔的研究横跨政治学心理学、社会学,他对“宣传分析”“政治传播”的关注,本可以为传播学提供更为宏观的理论视野,但在后来以“效果测量”为核心的研究范式中,这些更具批判性的维度被忽略——就像为了让剧本更“流畅”,导演剪掉了最有张力的支线。

如果说拉斯维尔的“被抛弃”还较为隐晦,那么默顿在传播学史中的“失踪”则更显荒诞。这位社会学大师提出过“参照群体”“马太效应”“显功能/潜功能”等经典概念,却在传播学领域中变得“面孔模糊”。他的《大众说服》,本是传播社会学的重要成果,却因“不够注重短期和可量化的行为变化”,在崇尚量化效果研究的传统中被系统性“屏蔽”。约瑟夫·克拉珀在建构有限效果论时甚至直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针对大众传播在长期态度改变中所发挥作用的客观研究”,仿佛《大众说服》从未存在过。

默顿在传播学领域中的“尴尬”地位,揭开了“合作者神话”的另一层真相:所谓“哥伦比亚学派”的辉煌,或许只是后人对学术合作的浪漫想象,而默顿未能留下“传之后世的经典传播理论”,恰恰暴露了传播研究自身的结构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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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被中断的社会学传统与变形的理论

如果说对西方传播学史的祛魅让我们重新认识“他者”,那么《重访灰色地带(第二版)》对中国传播学术史的挖掘,则更像一次“考古发现”——它不仅找回了被遗忘的“史前史”,更揭示了外来理论在本土化过程中的“变形”。

我们通常认为,中国传播学始于改革开放后的施拉姆访华。但书中指出,早在20世纪初期,传播研究就已随西方社会学进入中国,燕京大学、北京大学等是重要发源地。当时的社会学者在社区调查、舆论研究中,已触及传播学的核心议题。这一学术传统在20世纪50年代的院系调整中随社会学一同被取消,直到几十年后才重新接续。

这段“史前史”的意义,在于它揭示了传播学“另一种可能”的存在。今天的中国传播学,多以新闻学为母体、以效果研究为核心,而那个失落的“社会学传统”,却指向了更广阔的研究视野。作者不禁感慨:“假如这条线索没有中断,中国的传播学会长成什么样子?”

1982年施拉姆访问中国,常被视为中国传播学的“启蒙时刻”。但《重访灰色地带(第二版)》从全球史的视角揭示:这次访问背后,交织着冷战文化与后冷战文化的复杂角力。施拉姆带来的不仅是传播学知识,更是一整套被美国经验学派筛选出来的学术议程——比如对“客观效果”的强调、对量化方法的推崇。

可以说,早期中国传播学的“知识输入”,本质上是一场不平等的对话,我们选择性地接受西方的“理论套餐”,却很少追问这些理论是否真的适用于中国社会?

如果说施拉姆访华展现了理论输入的“被动选择”,那么“文化工业”到“文化产业”的概念变迁,则演绎了理论本土化的“主动变形”。刘海龙在书中追溯了这一变形的全过程:20世纪80年代,“文化工业”作为西方批判理论被引入,学者用它反思大众文化的商业化;90年代后,随着文化体制改革推进,“文化产业”概念逐渐取代“文化工业”,批判色彩被淡化,经济属性被凸显。

这个概念的“变形史”,反映出外来理论在本土化过程中的典型命运:它被剥离了原有的语境和批判内核,重新编码用于服务当下的需求。当“文化工业”变成“文化产业”,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理论概念,更是一种对文化现象的批判性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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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边缘重构中心

《重访灰色地带(第二版)》的吸引力,不仅仅在于它揭示了哪些具体被遗忘的史实,更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看待知识生产的新视角。

“灰色地带”这一核心概念本身就具有理论想象力:谁的历史被书写,谁的贡献被记住,谁的范式成为“主流”,谁的遗产归于沉寂,背后都交织着权力、制度的斗争。而重访灰色地带,不是为了猎奇或怀旧,而是质疑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知识“预设”。

而这恰恰意味着,另一种书写永远是可能的。那些模糊的灰色地带,或许正是知识创新的源头。最有意思的故事,往往藏在教科书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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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访灰色地带:传播研究史的书写与记忆(第二版)》

刘海龙 著

ISBN 978-7-301-36810-7

定价:69.00元

2026年1月出版

编辑 赵云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