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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岗寨的夜,从来不曾这样安静。

雪,是在黄昏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枯黄的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后来风起了,雪便大了起来,像谁在天上撕碎了漫天的白绢,一片片地往下飘。寨子里升起了炊烟,混着雪雾,把整座瓦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翟让的帐中,酒已经温了三巡。

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烛火中忽明忽暗。这个曾经带领兄弟们打家劫舍的绿林豪杰,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手摩挲着酒杯,目光时而落在帐外的风雪上,时而又扫过坐在下首的那个人。

李密正与徐世勣谈笑风生。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目光清亮,言辞温和。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握杯的姿态优雅从容,浑然不似一个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将领,倒更像是个来赴宴的书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书生,在短短一年间,让瓦岗军从一群流寇变成了天下瞩目的义军。

“密公,”翟让端起酒杯,声音有些沙哑,“这杯酒,敬你。”

李密站起身,微微一笑:“寨主客气了。”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一饮而尽。

翟让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密公,你说这天下,还能打下来吗?”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翟让,又看向李密。

李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残酒,良久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如水:“寨主,这天下,早已不是大隋的天下了。如今群雄并起,谁能得民心,谁能定秩序,谁就能取天下。”

“得民心?”翟让苦笑,“我们瓦岗寨,靠的是刀枪吃饭,靠的是兄弟们的血。民心?那东西值几个钱?”

“寨主,”李密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不能再做流寇了。流寇可以横行一时,但永远成不了气候。要取天下,就得有取天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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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沉默了。

他知道李密说的是对的。自从李密来了瓦岗,瓦岗军的声势一日大过一日。他们拿下了荥阳,打开了粮仓,百姓们排队领粮,跪在地上喊“李将军万岁”。那些投奔而来的读书人、落魄的官吏、逃难的百姓,都聚集在李密的麾下。翟让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寨主,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落满了灰。

“寨主,”翟让的亲信王儒信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密这厮,野心太大了。再这样下去,瓦岗寨还是你的瓦岗寨吗?”

翟让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头看向李密,却见李密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遇,李密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寨主,再饮一杯。”

翟让也笑了,笑得很勉强。

酒过三巡,帐中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人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喊“大丈夫当取天下”。翟让也喝了不少,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

就在这时,李密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的空地,拱手道:“寨主,今夜风雪正浓,我有一张弓,想请寨主赏玩一番。”

翟让一愣:“弓?”

李密点点头,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张长弓。弓身漆黑如墨,弓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轻轻拉了一下弓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

“这弓,是我从荥阳城中得来的,据说是前朝名将的遗物。”李密抚摸着弓身,语气平淡,“寨主,你可要试试?”

翟让站起身,醉意朦胧地走上前去:“好,让我看看。”

他伸手去接弓。

就在这一瞬间,李密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弓弦未响,刀光已落。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是从哪里来的。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响,翟让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刀柄,鲜血正顺着刀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你……”

翟让抬头,看着李密。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字。

李密松开刀柄,后退一步,脸色平静得可怕。

帐中瞬间大乱。翟让的亲信们拔刀出鞘,却见帐外涌进数十名甲士,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剑交错声中,有人高喊:“寨主谋反,已被李将军诛杀!”

“翟让谋反”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风雪中炸开。

翟让的尸体倒在雪地上,鲜血还在流淌,很快被雪花覆盖。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还在问:为什么?

李密站在帐中,环顾四周。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瓦岗寨,从今以后,只有一面旗。”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风雪,还在簌簌地落着。

那夜的雪,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瓦岗寨换了主人。李密坐上了翟让的位置,面前摆着新的地图,新的军队,新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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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赢得了权力。

但那张弓,再也没有人见过。

而那把刀,永远留在了一九六年的那个雪夜里,留在了一个被背叛者的胸膛里,也留在了一群人的记忆里。

风雪过后,瓦岗寨的旗帜猎猎作响。李密站在寨墙上,望着远方的洛阳城,目光深邃而坚定。

但他身后的那些眼睛,有些人,却再也不敢直视他了。

弓未开,刀已落。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