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为公共建筑题字,启功为“荣宝斋”写的匾额广受称道,郭沫若为“山东博物馆”题的却争议不断。一个让人看了心生信赖,一个让人看了忍不住往歪处想。抛开个人名气的大小,一块成功的名家匾额,到底取决于哪些因素?

很多人走进一座博物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建筑轮廓,而是门楣上那几个大字。那几个字写得好不好、认不认得、跟这个地方配不配,几乎在瞬间就决定了你对这座场馆的第一印象。匾额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给一个地方“定调”的。调子定好了,建筑厅堂就有了精神;调子定偏了,哪怕请的是名家巨匠,也难免让人觉得别扭。

一、成功案例:当“人、字、地”完美契合

先看几个成功的例子。

启功先生题写的“荣宝斋”,大概是北京琉璃厂最让人舒服的一块匾额之一。启功的字,清朗雅正,温润如玉,既不刻意张扬,也不故作高深,一笔一画之间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书卷气。荣宝斋是什么地方?是经营文房四宝的老字号,是文人雅士常来常往的地方。这样一个空间,需要的是“可信赖”的气质,而不是“吓一跳”的视觉冲击。启功的书法恰好提供了这种气质——你站在门前,看一眼那块匾,心里会生出一种“这地方靠谱”的感觉。字与地相配,人与字相合,三者浑然一体。

再看沙孟海为杭州灵隐寺题写的“大雄宝殿”。沙孟海素有“海内榜书,沙翁第一”之誉,他的书法以雄浑刚健著称。按理说,寺院匾额多用楷书、隶书,以显庄重古朴,但沙孟海偏偏用草书来写“大雄宝殿”。神奇的是,虽是草书,却丝毫不失厚重庄严——四个大字笔法遒美厚重,结体严谨,笔势流动之间,反而透着一种安静肃穆的力量。你站在殿前抬头看,会觉得这几个字是真的“压得住”的。沙孟海自己说过,写这块匾时“如牛耕田”,可见其用心之深。这就是“人、字、地”高度统一的典范:书法家的个人风格,恰好回应了场所的精神需求。

这两个案例的共同点是什么?很简单:书法家的风格,与场所的功能、气质、文化定位,达成了高度一致的默契。启功的字,放到荣宝斋,是锦上添花;沙孟海的字,放到灵隐寺,是画龙点睛。一切都刚刚好。

二、争议案例:山东博物馆的困局

反过来看山东博物馆,情况就复杂得多了。

山东博物馆的匾额,出自郭沫若之手。但严格来说,这几个字并非郭沫若专门为博物馆题写的,而是从他1959年参观山东博物馆时留下的一幅书法作品的落款中截取出来的。也就是说,那几行字原本只是题诗的落款,后来被人放大排列,做成了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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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绕不开的人物,他的书法也确实有独到之处:笔力雄健,率性奔放,带着一股浪漫主义的豪气。他为故宫博物院题写的“故宫博物院”五个字,采用的是行楷,端庄中不失灵动,至今仍被广泛认可。“中国银行”四个字,也是结体严谨、筋骨分明,成了国人最熟悉的银行招牌之一。可见,郭沫若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的。

但“山东博物馆”这块匾额的问题,恰恰出在了“放”的地方不对。这五个字用的是草书,对于熟悉草书规范的人来说,字形本身没有问题,每一个字的草法都是标准的。可问题在于,匾额不是给书法家看的,是给来来往往的普通大众看的。普通游客站在博物馆门口,抬头一看,五个字汪洋恣肆,线条牵连缠绕,辨识度实在太低。于是便有了各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误读:“山东情妇馆”“心系情妇波”……这些版本在网络上流传甚广,甚至成了经久不衰的段子。

山东省政协常委、省书协常务副主席孟鸿声曾在提案中指出,当前匾额是对郭沫若书法作品中自由草书题款的局部截图,有很大随意性,并不符合政府公共正体匾额的文字规范。他建议更换为书圣王羲之的正体集字,既接地气,又庄严高致。这个提案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但也遭到了一些专家的反对——他们认为草法并无大谬,误读是因为普通人不懂书法。

矛盾就在这里。一边是“艺术性优先”的精英立场,认为草书规范没问题,误读是大众文化水平的问题;一边是“可读性优先”的公众诉求,认为博物馆是公共文化场所,匾额首先要让人看得懂。这两种立场,各说各话,谁也不肯让步,于是争议就这么持续了好些年。

三、名家题匾的黄金法则:人、字、地三相合

回过头来看,一块成功的匾额,背后其实有一条黄金法则,叫作“人、字、地三相合”。

“人”,指的是书法家的个人风格。不是名气越大就越合适,关键是风格要与场所气质匹配。启功的温润,配荣宝斋的文雅;沙孟海的雄浑,配灵隐寺的庄严——这是“人”与“地”的契合。而郭沫若的奔放,放到博物馆这种需要清晰、庄重的公共空间,就难免有些水土不服。

“字”,指的是书写的内容与形式。字体选择是第一关——篆书古朴却难认,草书灵动却易误读,楷书和行书辨识度高,往往更适合公共空间。细节也很重要:字的大小、排列、色彩、材质,甚至笔画的粗细虚实,都会影响整体观感。有学者指出,山东博物馆匾额中“博”字的安装角度有偏差,局部游丝过长,这些技术细节也加剧了误读。

“地”,指的是悬挂场所的属性。商业场所、宗教场所、文化机构、政府机关,各有各的“气场”。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地标,首要功能是服务大众,匾额的首要任务是传递明确的信息,其次才是追求艺术性。如果艺术性以牺牲可读性为代价,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三者缺一不可。成功案例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人、字、地”互为成全;争议案例之所以争议,是因为其中某一方失衡了。

四、名家题匾的永恒张力

说到底,山东博物馆的争议,折射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名家题匾的权威性,与大众可读性之间的张力,到底该如何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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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康熙、乾隆御笔题匾,大多采用楷书或行楷,端庄工整,辨识度高。他们当然知道草书更能彰显个性,但在公共空间里,他们选择了“让更多人看懂”。这不是没有艺术追求,而是一种对场所功能的敬畏。

今天,很多地方请名家题匾,往往更看重名气,而忽略了功能匹配。结果便是:名家写了,地方挂了,公众看不懂,争议就来了。有些人说,看不懂是你没文化。这句话当然有道理,但公共空间的匾额,不是给少数人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如果多数人看了都要猜半天,甚至往歪处想,那这块匾额的功能就打了折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为了“清晰”而完全牺牲风格。比如,可以请书法家专门为场所创作,而不是从落款中截取;可以根据场所定位,选择合适的字体和风格;也可以在传统形式之外,探索新的表达方式。关键是,题匾这件事,不能只当成“请名人写字”那么简单。

你心中还有哪些令人印象深刻、或者觉得别扭的名家题匾?不妨也来一起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