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同事得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今年51岁,得糖尿病7年人走了。
老周的东西还留在桌上。
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写着“枸杞菊花”。一盒胰岛素笔,抽屉最里面放着,旁边是一包没拆封的无糖饼干。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跑马灯——他总说怕屏幕烧了,设了三分钟就启动。
今天早上他没来。
老周不迟到。他是财务部出了名的准点王,每天八点二十五分打卡,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八点半办公室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劲。八点四十五分,部门主管打了电话,没人接。
九点,警察打开了他租在城西那间公寓的门。
“糖尿病并发心梗,凌晨走的。”行政部的小林回来时声音压得很低,“邻居说昨晚还看见他去扔垃圾。”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找东西。找报销单,找上月报表,找老周上周说“明天给你”的那份合同。大家翻翻找找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老周手上的活儿,从来没真正交到谁手里。他总是说“快了快了”,然后拖着,像拖着那双越来越肿的脚。
他得糖尿病七年了。
确诊那年他四十四岁,刚提了副科长。体检报告出来,空腹血糖十三点八。医生说要住院,他说没空。后来买了血糖仪,我见过他扎手指,用劲儿很大,血珠挤出来圆滚滚的。“不疼。”他说,“跟蚊子叮似的。”
但药他不好好吃。二甲双胍想起来才吞一片,胰岛素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午饭常年是楼下面馆的炸酱面,大碗,多放酱。他说不吃饱下午扛不住。我们劝过,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体质特殊。”
他确实看起来不算太糟。不瘦,脸色红润,就是这几年走路越来越慢。去年秋天团建爬山,他走到半山腰就不行了,坐在石头上喘,说脚底板像踩了钉子。回来以后脚上破了个口子,好久不长好,他穿了两个月拖鞋上班。
“糖尿病足。”他说,“小问题。”
今年春天他开始看不清东西。报表上的数字要凑到眼前,眯着眼瞅。我给他换了个大号字体,他笑着敲我脑袋:“你这是咒我瞎。”后来他配了副眼镜,但时常忘了戴,摆在桌上落灰。有一次我替他接电话,听见他老婆在那边急:“你胰岛素又忘带了。”老周“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跟我说:“女人就是啰嗦。”
上个月他去体检,回来脸色不太好。同事问他,他说肝肾功能有点指标高了。“医生说让住院调理,住什么住,住进去就出不来了。”他说这话时在泡茶,手有点抖,茶叶洒了一桌子。
我那时候应该多说两句的。
现在他的工位空了。保洁阿姨过来收垃圾桶,看见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无糖饼干,问我:“这个还要不要?”我让她放着。后来小林说家属下午来收拾东西,大家七手八脚把属于公司的物件归拢出来——一个计算器,两本凭证,一支不知道谁的笔。
保温杯我留下了。带回家,洗了洗,搁在厨房台面上。标签撕不掉,泡了一晚上还是粘着,我就让它那么贴着。
今天下班的时候,天黑了。路过电梯间,老周以前总在那儿量血压,机器还在,屏幕蓝莹莹的。我站上去试了试,心率八十二。
挺好的。
我按了电梯下楼,走到大门口,忽然想起来他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等我退休了就好好养病,现在没工夫。”他今年五十一,离六十岁退休还有九年。
九年。
电梯门开了又关,我没进去。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赶着回家的,有拎着菜进小区的。风从门缝钻进来,秋天了,凉飕飕的。
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楼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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