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公子,东宫谋臣,反贼,瘸腿的流放犯。这些标签全砸在他一个人身上,看着都沉。那个在冷宫里教她读书、像一束光照亮她生命的少年,怎么一转身就成了最冷酷的刽子手?
可到最后,看着他拖着一条残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岭南那片烟瘴之地,才猛然惊觉——他这辈子,又何尝饶过自己?
少年时期的崔进之,那才是真的“人间理想”。他出身崔国公府,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嫡幼子。老崔国公跟着正元帝马上打天下,崔家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那是何等的泼天富贵。
那时候的崔进之,不喜欢四书五经,就喜欢山水,喜欢游侠,喜欢长安坊里千金一掷才能见得一面的花魁。他活得那叫一个肆意,如同长安城里一阵不羁的风。
可一场南疆平乱,彻底吹散了他的逍遥梦。两位在军中当顶梁柱的嫡兄相继战死,老父亲一病不起,偌大的崔国公府,天塌了。
谁都没想到,那位看似浪荡不着调的崔进之却一夜之间转了性子,以极快的速度接过了家中所有的权势,立刻攀上了太子,硬生生地把崔家的门楣撑了起来。
这一夜之间的转变,藏着多少血泪?估计,他不仅是扛起了家族,心里更憋着一股对正元帝的恨。崔家功高震主,皇帝早想收拾了。两位兄长的死,未必没有上面的“默许”。他迅速站队太子,既是生存,也是复仇。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少年,只不过把柔情藏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冷酷的铠甲。
崔进之对李述,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深爱,但他把这份爱,活生生逼成了两个人的枷锁。
为什么?因为过不去那道坎。李述虽是无辜的,但在崔进之看来,李家是导致他家族衰落的推手之一。他爱李述,可每次看到她,或许就会想起战死的兄长、病倒的父亲。这种爱与恨的撕扯,让他变得极度扭曲。
在青萝事件上。青萝是他的婢女,更像一个替身。当青萝因嫉妒泄露李述行踪,导致李述坠崖后,崔进之彻底疯了。他废了青萝的手,他怒吼道:“你怎么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喜欢我!”
这话是说给青萝听,更是说给自己听。他愤怒的不是青萝的背叛,而是青萝打破了他苦心维持的平衡——他既想保住太子,又想在心里给李述留个位置。现在,这平衡碎了。
他甚至在放火烧沈孝尸身时,故意让人传话给李述。那一刻的崔进之,狠厉得让人不寒而栗。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李述:你看,我为了太子,什么都能做。
这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告白?我回不了头了,你也别想好过。
崔进之对太子,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一种赌徒式的疯狂押注。
他心里门儿清,太子是个什么货色?没有谋略,冲动易怒。他对太子决策的无奈,但他没退路了。崔家已经和太子绑在一条船上,船翻了,崔家就真完了。他为了保住太子,做了多少脏活?弹劾沈孝,构陷政敌,甚至最后一步——陈兵宫外,意图逼宫。
他喊着“清君侧”,声音嘶哑得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他像极了扑火的飞蛾。明知太子扶不起来,明知这是死路,但他为了那份“振兴家族”的执念,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当他捏碎了李述递上的、可以指证太子的证据时,他连说了三个 “不会” 。承诺得如此急促有力,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可他保护的方式,却是把李述推得更远。
他把对家族的责任,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爱情,包括良知,最终也葬送了自己。
最后,逼宫失败,太子被废,崔进之被判流放岭南。膝盖受了重伤,落下了残疾。
流放那天,李述去送他。崔进之看着李述,良久,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迟了一辈子。他这半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但最对不起的,是那个年少时真心爱过的姑娘,也是那个在冷宫里等他救赎的自己。
李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都烂在了肚子里,最后只化作一句: “此去岭南,多加保重。”
崔进之走了,一跛一跛的,背影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回头。李述站在城门口,看了许久,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一刻,两个人都放下了。 崔进之放下了振兴家族的执念,放下了对太子的愚忠,也放下了对李述的恨。他终于明白,他父亲说得对: “谁富谁贵不重要了,好好活着。”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崔进之的悲剧在于,他错把家族的荣光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他以为自己穿上那身冷酷的铠甲就能刀枪不入,最后却发现,那铠甲里面,早就空无一物。
他爱李述,却不敢承认;他恨命运,却无力反抗。他用一生的颠沛流离,换来了最后那一刻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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