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采蘋替她梳头的时候小声问:“小姐,昨晚……”
“别问。”
采蘋立刻闭嘴。
新妇要敬茶。
林柔换了身海棠红的褙子,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在采蘋的引领下去了正院。
姜家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老太爷生前官至户部侍郎,如今虽然退了,余荫还在。
姜砚白的大哥姜砚舟在工部任职,大嫂沈氏是礼部郎中家的女儿,一家子上上下下加起来好几十口人。
林柔到正堂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姜老夫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得很。
她旁边坐着姜砚白的父亲姜敬堂和二房的几位老爷太太,大嫂沈氏站在老夫人身侧,正拿着帕子掩着嘴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林柔进来,立刻住了口,笑盈盈地望过来。
“二弟妹来了。”
林柔规规矩矩地上前敬茶。
她虽然是头一回做这些,但之前在林家看周氏给老夫人敬茶看过无数回,全套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跪拜、奉茶、请安,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连茶盏端多高、膝盖跪在垫子的什么位置都挑不出毛病。
姜老夫人接过茶盏,掀开盖子抿了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起来吧。往后就是姜家的人了,要好生伺候夫君,和睦妯娌,早些为姜家开枝散叶。”
“孙媳谨记老夫人教诲。”
林柔答得温顺,心里却在想:开枝散叶这件事,怕是得靠姜砚白自己努力了。
她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姜砚白。
他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修竹。
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敬茶,视线与她一触即分,垂下了眼睫。
林柔心想,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敬完茶,沈氏热络地拉着林柔的手,说要带她四处转转,认认府里的路。
林柔笑着应了,跟着沈氏出了正堂。
沈氏今年二十六岁,嫁进姜家六年了,生了一儿一女,在府里根基稳固。
她挽着林柔的胳膊走在抄手游廊里,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各处的院落,语气亲热得像是对亲妹妹说话。
“二弟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了些,不大爱跟人亲近。”
沈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她说体己话,
“他院子里的事,弟妹往后多担待些。”
林柔听出了沈氏话里有话,面上不动声色,笑着点了点头。
“大嫂放心,我省得的。”
沈氏看了她一眼,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弟妹心里有数就好。说起来,二弟身边那个叫青梧的小厮,跟了他好些年了,二弟待他跟别人不一样。弟妹要是见了他,不必太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就有些露骨了。
林柔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沈氏倒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又热络地拉着她去看了花园、绣楼和府里的小佛堂,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把整个姜府的情况给她捋了一遍。
林柔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等沈氏把她送回院子的时候,她已经把姜府的人际关系理出了个大概。
回到房里,采蘋替她拆了头上的珠翠,小声嘀咕道:“大小姐看着热络,话里话外都在给二公子添堵。”
“你看出来了?”
“奴婢又不傻。”采蘋撇撇嘴,“她一个劲地提那个青梧,不就是想挑拨您和二公子的关系吗?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林柔对着镜子揉了揉被步摇坠得发疼的头皮,笑了一声。
“她说她的,我过我的。对了,你去打听一下那个青梧,看他到底在不在府里,住什么地方,平时都做些什么。”
采蘋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知己知彼。”林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我要跟姜砚白做姐妹,总得先摸清楚他身边人的底细吧?”
04
采蘋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两天就把青梧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青梧确实住在府里,就住在姜砚白院子的西厢房里。
他名义上是姜砚白的书童,实际上不用做任何伺候人的活计,反倒有专门的小丫鬟替他收拾屋子。
姜砚白在外头待客的时候,青梧经常跟在身边,两个人进进出出的,确实亲密得很。
“不过……”采蘋话锋一转,“奴婢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青梧住在西厢房是老夫人安排的。原先老夫人想让青梧住外院,二公子不同意,说是青梧身子弱,住外院不方便照应。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最后拗不过二公子,只能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住。”
林柔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府里的人都说青梧长得极好,比寻常女子还要俊秀几分。二公子对他宝贝得很,寻常人都不让靠近。奴婢想借着送茶的名义去瞧瞧,都被门口的小厮拦下了。”
林柔笑了:“那就有意思了。”
采蘋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小姐,您怎么还笑啊?”
林柔没解释。
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如果青梧当真是姜砚白的心上人,那她就想办法把青梧拉拢过来,三个人和和气气地相处。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给青梧安排好了位置:以后在外人面前,他是姜砚白的书童,在私下里,他们三个人就是一条船上的。
她帮他们打掩护,他们给她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打定主意之后,林柔决定去会一会这个青梧。
这天午后,姜砚白出了门。
林柔让采蘋提了一盒点心,径直往西厢房去了。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林柔在门口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进来。”
林柔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下看书的青梧。
采蘋打听得没错,青梧确实长得极好。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张脸白净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低着头翻书页,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看见是林柔,青梧明显愣了一下。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对着林柔行了个礼,动作从容不迫,姿态端正得体,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厮该有的气度。
“二少夫人。”
林柔笑着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在青梧对面坐了下来,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满意。
这模样、这气质,难怪姜砚白喜欢。
“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瞧瞧你。”
林柔的语气温和又自然,“你叫青梧是吧?长得真好看,难怪砚白看重你。”
青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笑着说:“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跟你交个朋友的。”
“交朋友?”
青梧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
“对。”林柔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知道你跟砚白的事。你放心,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不但不介意,我还想帮你们。”
青梧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他看着林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林柔只当他是紧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越发亲切:“你别怕,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往后在外人面前,你是砚白的书童,在私下里,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青梧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林柔的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假。
然后他微微垂下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的样子。
“二少夫人,”他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林柔眨了眨眼,刚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砚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西厢房的门口,一只手撩着门帘,目光从林柔脸上扫到青梧脸上,然后落在了林柔搭在青梧手背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二少夫人倒是比我回来得还快。”
他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林柔莫名从里头听出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青梧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林柔之间的距离。
他对着姜砚白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又无奈:“公子,二少夫人方才……跟我说了些话。”
姜砚白走了进来,在林柔身边站定。
他垂眼看她,那目光又深又沉,像是要看穿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了一声:
“我就是来找青梧聊聊天,认识认识……”
“出来。”
姜砚白打断了她的话,转身就往外走。
林柔愣了一瞬,然后赶紧站起来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青梧。
青梧站在窗下,半边脸映着日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同情,又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林柔来不及细想,就被姜砚白拽住了手腕,一路拉回了正房。
05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林柔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姜砚白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她。
他的脸色倒是不难看,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林柔就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你觉得青梧是我的什么人?”
他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林柔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下意识地偏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不是……外头都这么说……”
“外头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姜砚白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品评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温柔,可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林柔觉得整只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青梧是我母亲的远房侄子。”
姜砚白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砸进她耳朵里。
“他父母早亡,投奔到姜家来,我母亲临终前让我照看他。外头的人爱怎么传是外头的事,我懒得理会。”
“你倒是好。”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扳正了,强迫她与他对视。
“不但信了,还跑去跟人家做姐妹?”
林柔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青梧是他表弟?不是书童?不是那个什么……心上人?
那她这几天做的这些事情,在他眼里岂不是蠢到家了?
她想起自己新婚夜豪气干云地脱了外裳说“咱俩是姐妹”的样子,想起自己跑去西厢房跟青梧说“我知道你跟砚白的事”的样子,想起青梧那个微妙又复杂的表情……
林柔活了十九年,头一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住!”
她当机立断,非常干脆地认了错。
“是我误会了,我给你赔不是。是我听了外头的传言就信以为真,没有先跟你问清楚,闹了这么大的笑话。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说得又快又诚恳,态度摆得端端正正的,俨然一副知错就改的好模样。
姜砚白看着她这副能屈能伸的样子,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林柔警惕地看着他:“那你想怎样?”
姜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脖颈,又从她的脖颈滑到她的腰身,慢条斯理的,像是在丈量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林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姜砚白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微一勾。
“不急,咱们慢慢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是刚才把她逼到门板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柔站在门边,看着他悠闲喝茶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门亲事,好像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这是嫁给了一个什么人?
06
接下来的几天,林柔的日子过得颇为煎熬。
不是姜砚白对她不好,而是太好了——不对,也不能说是好,应该说是他太让她捉摸不透了。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到她房里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喝一盏茶,有时候是翻两页她摆在桌上的书。
他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可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就那么随便往椅子上一靠,整间屋子都像是被他填满了似的。
林柔坐在他对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姜砚白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想跟我做姐妹?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
林柔被他看得牙痒痒。
偏偏她又理亏在先,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采蘋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每天如坐针毡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天趁着姜砚白不在,她凑到林柔耳边小声说:“小姐,奴婢瞧着二公子对您挺好的呀,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林柔把手里的话本子往脸上一盖,闷声闷气地说:“你不懂。”
她愁的恰恰就是姜砚白对她“挺好的”这件事。
如果姜砚白当真不喜欢她,对她冷淡疏离,两个人维持客气疏远的夫妻关系,那她反倒踏实了。
可他现在的态度暧昧不明,既不像不喜欢她,也不像真心喜欢她,倒像是在逗一只误闯进他地盘的小兽——不急着一口吃掉,先慢慢逗着玩。
这种感觉让林柔非常被动。
她不喜欢被动。
在姒家的时候,她被周氏压了那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如何审时度势、如何主动出击。
可面对姜砚白,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招数都使不出来。
这个男人的心思太深了,喜怒不形于色,她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更让她心烦的是,她发现自己对姜砚白的情绪正在变得不太对劲。
每次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加快。
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垂眼看她时的目光、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皮肤时的触感,都会让她产生一种无法控制的慌乱。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陌生到让她有些害怕。
“不能这样下去了。”
林柔把手从脸上拿开,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
“我得想个办法,把主动权抢回来。”
采蘋眨眨眼:“小姐您想做什么?”
林柔没有回答,只是眯起了眼睛。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逃避,而是迎上去。
既然姜砚白让她捉摸不透,那她就想办法把他琢磨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当年跟周氏斗智斗勇都没输过,还能在一个男人手里栽了不成?
07
林柔开始行动了。
她的第一步,是去找青梧。
青梧这次见到她,表情明显比上次多了几分戒备。
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跟她保持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
“二少夫人,您今日来是……”
“别紧张,”林柔笑着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体,“上回是我唐突了,闹了笑话,今天是特意来给你赔不是的。”
青梧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林柔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件事。关于砚白的。”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跟我表哥……成亲之前见过面吗?”
青梧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忽然答应了这门亲事?听说之前老夫人给他相看了七八家他都不肯见。”
青梧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二少夫人成亲之前,有没有去过法华寺?”
林柔愣住了。
法华寺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每年春天她都去那儿上香祈福。
今年开春的时候,她确实去过一次,还在后山的放生池边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发呆。
那天她心情不大好,因为周氏又在林明堂跟前编排她,说她不敬继母、不睦姊妹,林明堂难得发了火,把她叫去训了一顿。
“你怎么知道?”
青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表哥那天也在法华寺。”
林柔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法华寺做什么?”
“表哥每年都去法华寺,在寺里住三天,替亡母抄经祈福。”
青梧的声音很轻,“那天他抄完经出来散心,在后山待了一个下午。”
后山。放生池。
林柔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
“那他答应这门亲事……”
“是表哥主动去跟老夫人提的。”
青梧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夫人当时高兴得差点把佛珠都扯断了,二话不说就请了媒人上林家提亲。为这事,大公子还跟表哥吵了一架,说他放着那么多门当户对的姑娘不娶,偏要娶一个六品寺丞家的女儿,是自降身份。表哥没理他。”
林柔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法华寺后山那天,她坐在放生池边发了很久的呆,后来有个小沙弥过来递了块手帕给她,说是有人托他转交的。
她当时没多想,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就把手帕收起来了。
那块手帕现在还压在她妆奁的底层。
她一直以为是小沙弥见她哭得可怜才给她递的帕子,从没想过背后另有其人。
“所以我以为的那些传闻……”
“表哥懒得理会。”
青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不爱解释,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从来不在乎。外头传他跟我的事传了多少年了,他连一句澄清的话都没说过。用他的话说——信你的人不必解释,不信你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林柔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认知深处悄悄裂开了一条缝,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婚姻、审视姜砚白这个人。
“还有一件事,”青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表哥其实……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林柔抬起头看他。
“老夫人逼他娶亲逼了好几年,他用尽了法子推脱,不是他挑剔,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条线。”
青梧的目光落在林柔脸上,认真而郑重。
“他不肯将就。”
他不肯将就。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林柔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选中了你,就不会放手。”
青梧的声音低了下去,“二少夫人,您大概还没看清楚我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外头传的那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他的性子……”
青梧顿了顿,选了一个很委婉的说法。
“比您想象的要强硬得多。”
08
林柔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在回廊下站了好一会儿,让秋风吹散脸上的热意,才慢慢往正房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沈氏。
沈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摇着一柄团扇,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笑得温婉又亲切。
“二弟妹,我正找你呢。”
林柔收敛了心神,笑着应道:“大嫂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过两日老夫人的寿辰,我想着咱们妯娌俩商量一下,看送什么礼合适。”
沈氏走过来挽住了林柔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
“你不知道,老夫人的喜好可讲究了,送的东西不合心意,面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
林柔跟着她往前走,听她说老夫人的喜好,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沈氏说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过两日府里要来一位客人,到时候弟妹可得好好招待。”
“什么客人?”
“江家小姐,江雪晴。”
沈氏的语气轻描淡写的,目光却在林柔脸上打了个转。
“江家跟姜家是世交,江小姐跟二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前些年江小姐跟着她父亲外放去了江南,如今回京述职,顺道来府上住几日。”
林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氏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笑着说:“江小姐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人又生得美,当年好多人家上门提亲她都看不上。外头都猜她心里有人呢。”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林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笑得越发温和:“那敢情好,我也正想见见二爷的青梅竹马呢。”
沈氏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了。
林柔回到房里,坐在窗下发了会儿呆,然后把采蘋叫了过来。
“去帮我打听个人。江雪晴,江家小姐。”
采蘋应声去了。
林柔一个人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才刚弄清楚青梧的事,又来一个青梅竹马的江小姐。
姜砚白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不过没关系。
林柔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她倒要看看,这位江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09
江雪晴到姜府那天,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林柔跟着沈氏一起去二门迎接。
远远地就看见一顶青呢小轿在门口落下,轿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月白绣裙的少女从轿中走了出来。
江雪晴确实生得好。
一张鹅蛋脸,柳叶眉,杏仁眼,身量纤细,行动间裙摆轻摇,自有一股弱柳扶风的姿态。
她下了轿,目光盈盈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大嫂沈氏身上,脸上绽开一个娇娇柔柔的笑容。
“姜姐姐。”
沈氏笑着迎上去,亲热地拉住了她的手:
“雪晴可算来了,老夫人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沈氏便引着江雪晴过来见林柔。
“这是你砚白哥哥的新妇,林家姐姐。”
江雪晴的目光落在林柔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说不上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带着一种审视和比较的意味,像是在掂量她配不配得上姜砚白。
林柔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江妹妹好。”
江雪晴微微一福身,声音细细软软的:
“林姐姐好。我先前不在京中,没能赶上砚白哥哥的喜酒,真是遗憾得很。”
“无妨,”林柔笑着说,“妹妹既然来了,多在府里住几日,也好让嫂子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把“嫂子”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江雪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柔的模样,点了点头,跟着沈氏往府里走。
林柔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江雪晴。
她不得不承认,江雪晴确实是那种很容易让男人生出保护欲的类型——娇娇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的时候裙摆轻摆,像是随时需要人扶一把。
可林柔注意到,江雪晴的眼神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无害,那双杏仁眼里偶尔闪过的光,带着一种跟她柔弱外表不符的锐利。
安置好了江雪晴,晚宴设在花厅。
姜老夫人坐在上首,姜敬堂和几位老爷太太分坐两旁,姜砚舟和沈氏坐在一处,林柔挨着姜砚白坐下。
江雪晴被安排在老夫人旁边的位置,足见老夫人对她的看重。
席间,江雪晴表现得十分得体,一会儿给老夫人夹菜,一会儿说些江南的趣事逗老夫人开心,把姜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姜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感慨道:“雪晴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模样又好,要是能一直留在身边就好了。”
这话里的暗示,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沈氏笑着接话:“可不是嘛,雪晴妹妹跟咱们家渊源深厚,跟二弟又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可惜……”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柔一眼。
一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柔端着茶盏,神色不变。
她知道沈氏在给她下套,也知道姜老夫人在试探她的反应。
如果她露出不快或者吃醋的意思,就显得小气善妒;如果她毫无反应,又显得对姜砚白不上心。
无论怎样都是错。
她不接这个话茬,而是偏过头看了姜砚白一眼。
姜砚白从头到尾都在安静地吃饭,像是压根没听见桌上的人在说什么。
察觉到林柔的目光,他抬了抬眼皮,然后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蜜汁藕片,放进了林柔碗里。
“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他的动作自然极了,语气也平淡,可这一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却比什么话都有分量。
沈氏的笑容僵了一下。
姜老夫人的目光在姜砚白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看了看林柔,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江雪晴低下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晚宴散后,林柔和姜砚白一前一后往回走。
月色清亮,照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银光。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柔忽然开口:“那个蜜汁藕片太甜了。”
姜砚白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林柔没有看他,径直往前走,语气淡淡的:“下回换个不甜的。”
姜砚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16
林柔当天傍晚就去找了青梧。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青梧依旧坐在窗下看书。
这回他听见脚步声便立刻抬起头来,看见林柔的表情,放下书,神色认真地站了起来。
“二少夫人有事?”
林柔也不寒暄,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把下午在假山后头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青梧听完,脸色沉了下去。他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二少夫人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采蘋守住院子,不让任何人单独进出我的屋子。”
林柔的声音低而冷静,“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沈氏在府里根基深厚,手底下的丫鬟婆子遍及各院,防得了一时,防不了太久。我需要你的帮忙。”
青梧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您说。”
林柔心里一暖。
她跟青梧不过见了三面,头一面还闹了天大的误会,可这个人从头到尾对她没有半分敌意,如今听说她有难,更是二话不说就要帮忙。
姜砚白把这个表弟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不是没有道理的。
“首先,你帮我盯着沈氏身边的丫鬟翠竹。”
林柔压低声音,“她们要在明晚动手,一定会提前把东西准备好。翠竹是沈氏的心腹,这件事十有八九会交给她去办。你帮我摸清楚,她什么时候去取东西,东西又藏在什么地方。”
“这个不难。”青梧点头,“我在府里待了这些年,各处都有几个相熟的人,盯一个丫鬟不成问题。”
“其次,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柔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里透着一股冷冽的锐利,“帮我查一查沈氏。她嫁进姜家六年,我不信她手里干干净净。一个能对老夫人下毒来栽赃弟媳的人,平日里绝不会是个安分守己的。她经手的账目、跟她有往来的人、她院子里不合常理的事——你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青梧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激赏。
这个女人才嫁进姜家不到半个月,在被人暗算的处境下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已经在想着如何反击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表哥为什么会选中她。
“我这就去办。”
青梧干脆利落地出了门。
林柔在西厢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股火烧得愈发旺盛。
她原本只想在姜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惹事不生事,跟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沈氏和江雪晴偏不给她这个机会,非要把她往死里整。
既然退让换不来安稳,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17
青梧的办事效率比林柔想象中还要高。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沈氏院子里的事摸了个大概。
“翠竹昨夜出府去了城东的仁和堂药铺,买了几味药材,说是少夫人身子不适要煎药。”
青梧站在林柔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仁和堂的伙计打听过了,她买的除了寻常的滋补药材之外,还有一味雷公藤。”
林柔的目光倏地一冷。
雷公藤,她听说过这味药。
这东西用量极微便可入药,但稍有不慎便会中毒,症状跟突发急症极为相似,腹痛呕吐、四肢发冷,若是体弱之人服了,甚至有性命之忧。
沈氏好狠的心。
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本就虚弱,这一碗下了雷公藤的茶灌下去,别说栽赃她了,搞不好老夫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还有,”青梧继续说道,“大少夫人院子里管账的是她的陪嫁嬷嬷刘氏,我让人查了刘氏经手的账目,发现大少夫人这半年来从公中支了不少银子,账面上写的是修缮院子和添置家具,可实际上她院子去年刚修过,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我问了府里采买的老孙,他说大少夫人院子里的东西这半年没换过几样,银子却支了少说三四百两。这笔钱的去向不明。”
林柔的眼睛亮了起来。
“账本在谁手里?”
“在账房,但刘氏每次报账都有一套单独的账册,锁在她自己屋里,账房的先生只管按她报的数支银子,不敢多问。”
“想办法把那套账册拿到手。”林柔说,“今晚之前,能办到吗?”
青梧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能。”
送走青梧,林柔在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氏在账目上有猫腻,江雪晴手里有雷公藤。
她们今晚要在老夫人诵经的时候下毒,然后趁乱搜查她的院子,把剩下的毒药栽赃到她头上。
这是一个完整的局。
但她已经有了破解之法。
林柔在书案前坐下来,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姜砚白的,她把昨天听到的一切、青梧查到的一切,以及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全都写了下来。
信写完之后,她没有封口,而是仔细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然后她又写了一张字条,让采蘋送去给青梧。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把翠竹买药的事,想办法透给老夫人身边的海棠知道。
海棠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七八年,忠心耿耿,嘴严心细。
最重要的是,海棠的亲娘当年就是被后宅里头下毒害死的,海棠最恨这种阴毒手段。
只要海棠知道了翠竹买雷公藤的事,今晚那壶茶送到佛堂的时候,海棠一定会多留一个心眼。
做完这一切,林柔静静地坐在窗前,等待天黑。
18
掌灯时分,姜府各处都亮起了灯笼。
林柔让采蘋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然后带着采蘋出了院子。
她没有去佛堂,而是直接去了姜老夫人的正院。
正院的廊下站着两个守门的婆子,看见林柔来了,互相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是沈氏的人。
林柔面不改色,笑着上前说:“我来给老夫人请安。”
那婆子果然拦住了她:“二少夫人来得不巧,老夫人去佛堂诵经了,不在正院。”
“那我去佛堂找老夫人。”
“老夫人诵经的时候不喜人打扰,二少夫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林柔点了点头,也不坚持,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脚步,低声对采蘋说:“你留在这儿,盯着这两个婆子。如果她们有什么动静,马上去佛堂找我。”
采蘋用力点头,闪身藏进了旁边的假山后头。
林柔独自往佛堂走去。
姜府的佛堂在花园的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楼下供着观音像,楼上藏着经书。
老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来佛堂诵经,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规矩。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林柔没有进去,而是绕到了佛堂侧面的窗户底下,借着花木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站定了。
透过窗棂的缝隙,她能看清佛堂里的情形。
老夫人跪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文。
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是海棠,另一个是老夫人院里的小丫鬟春杏。佛堂里香烟缭绕,气氛肃穆安静。
就在这时,佛堂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丫鬟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脚步轻巧地走到供桌旁,把茶壶放下,然后低着头退到一旁。
林柔认出了那个丫鬟——是沈氏院子里的翠缕,翠竹的同胞妹妹。
海棠走过去,拿起茶壶,给老夫人倒了一杯茶。
老夫人停下念经,接过茶杯,凑到唇边刚要喝,海棠忽然开口了。
“老夫人且慢。”
老夫人手一顿,转头看她。
海棠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恕罪,奴婢方才在院外遇到二少夫人身边的采蘋,她跟奴婢说了件事。奴婢为保万全,斗胆请老夫人容奴婢一试。”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海棠将银针探入茶中,片刻之后抽出来——银针的尖端赫然变成了乌黑色。
满室寂静。
老夫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她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站在角落里的翠缕脸色惨白,转身就想往外跑,被海棠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胳膊。
海棠虽然是个丫鬟,却生得力大,翠缕挣了两下没挣脱,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
“把这丫头给我按住。”
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海棠,去查那壶茶。另外,让人去把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和江家小姐全都给我叫过来。一个都不许少。”
“老夫人,”海棠低声提醒道,“还有二公子和大公子。”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都叫来。今晚的事,我要查个水落石出。”
19
正堂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上首,面沉如水。
姜敬堂被人从书房请了过来,一脸茫然地坐在老夫人身侧。
姜砚舟和姜砚白兄弟俩站在堂下,一个眉头紧锁,一个神色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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