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赓续文脉 丹青献藏”黄炎培家训家教专题宣讲暨墨宝捐赠仪式在浦东黄炎培故居（内史第）举行，张孔来先生将珍藏多年的黄炎培抗战时期行书联句诗立轴无偿捐赠，这件夫妻唱和真迹正式入藏。上海市地方史志学会会长王依群与秘书长肖春燕特为此撰文，对真迹的历史价值与归藏意义作出深入解读。现将全文刊发如下。
“赓续文脉 丹青献藏”黄炎培家训家教专题宣讲暨墨宝捐赠仪式近日在黄炎培故居（内史第）立本堂举行。张孔来先生将珍藏多年的黄炎培抗战时期行书联句诗立轴无偿捐赠，这件此前未曾完整公开发表的夫妻唱和墨宝正式入藏。
这件写于1944年重庆数帆楼的手迹，留存着黄炎培与夫人姚维钧在抗战烽火中的唱和诗词，为研究黄炎培陪都时期思想、民国文人抗战诗文增添珍贵一手实物史料。八十余载流转，一纸烽烟诗卷，终于回归黄炎培故里上海浦东。
1944 年，抗战局势陷入最为艰苦的阶段。豫湘桂战场战事失利，日军对战时陪都重庆展开一轮又一轮的大规模空袭，重庆大轰炸的警报声时常划破嘉陵江畔的夜空。上海已沦陷敌手。毕生以兴学救国、实业兴邦为己任的黄炎培，告别故土辗转西迁渝州，偕夫人姚维钧寓居嘉陵江边的数帆楼。
彼时的黄炎培已是国内极具影响力的爱国民主人士、近代职业教育的开创者，在后方奔走联络各界爱国力量，为抗战救亡多方斡旋；夫人姚维钧出身书香，曾就读于大夏大学，学识才情兼备，战乱之中始终伴随左右，与黄炎培患难与共，既是生活上的知己，也是精神上的同道。
一个月夜临江凭楼，山城夜色寒凉，远处灯火错落，空袭警报倏然响起，夫妻二人触景生情，以联句唱和的形式一递一句成诗：姚维钧铺陈眼前实景，以女性细腻的视角定格战乱日常；黄炎培承接诗意，将一己羁旅之感升华为家国命运之思。整首诗作完成之后，黄炎培以行草亲笔誊录成轴，题赠友人 “有之先生”，也就有了这件留存至今的诗书真迹。夫妻一唱一和的文字往来，没有战地诗文的激昂呐喊，却把流亡之愁、怀乡之思、忧国之心尽数收纳进嘉陵小楼的一轮寒月之中。
细读全诗，八句联诗层层递进，由眼前风月走向家国襟怀，道尽一代文人的乱世心事。
数帆楼北夜光寒，好月翻宜背后看。
此地重游天与便，诸生数向国何安。
远张灯火知黄桷，大浣尘襟弄碧湍。
市笛一声惊敌袭，嘉陵云树忍盘桓。
姚维钧以 “数帆楼北夜光寒” 起笔，白描嘉陵江畔小楼深夜月色凄冷的实景，夜色的寒凉，既是山城深秋的体感，更是流亡之人远离故土、漂泊西南的心境寒意。黄炎培接续一句 “好月翻宜背后看”，一语双关意味深长：天边明月本宜凭栏远眺，此刻却只适合回头回望身后 —— 那里是已然沦陷、再也无法踏归的故乡上海，寥寥数字，道尽千万战时流亡者有家难回的绵长乡愁。
旧地重游本是难得的机缘，姚维钧淡淡写下 “此地重游天与便”，黄炎培却笔锋一转，落笔于时代最深的焦虑：“诸生数向国何安”。作为投身教育事业的先行者，他亲眼目睹战乱中青年学子颠沛流离、学业中断、前路无依，国家风雨飘摇，读书人的安身立命之处究竟在何方？这份对青年文脉、民族未来的牵挂，是超越个人悲欢的时代之忧。
远眺江岸灯火，循着微光认出重庆标志性的黄桷古树，是姚维钧眼中独属于渝州的乱世烟火；黄炎培则借奔流不息的嘉陵碧浪抒怀，“大浣尘襟弄碧湍”，愿以滔滔江水涤荡战乱带来的困顿风尘，洗去内心的迷茫焦灼，坚守文人救国的初心与风骨。
全诗的高潮落在写实的收尾两句，“市笛一声惊敌袭” 正是重庆大轰炸最真实的生活印记，防空警报骤然鸣响，日军空袭迫在眉睫。山河破碎、敌寇肆虐，遍地皆是家国苦难。诗中 “忍盘桓” 三字，绝非消极退让、隐忍苟且，而是在日寇空袭、白色恐怖笼罩的危乱环境中，知识分子临危自持、暂避凶险、静观时局、蓄志不屈的真实心境。身处战火逼近的危难时刻，文人无力直面刀枪炮火，却始终心怀民族大义、同仇敌忾，于蛰伏中坚守气节、于危难中不改赤诚，默默守望山河、心系苍生，彰显中华文人宁折不弯、蓄势救国的民族骨气。
这件立轴的书法笔墨，更是诗意与书道气韵的完美融合。通篇以行草写就，根基深植颜真卿雄浑厚重的楷书正脉，结体端庄、骨力沉稳，兼取二王行书流畅雅致、灵动洒脱的笔意，开张跌宕的气韵，又与何绍基一脉颜体行书风貌相近，筋骨内含、气象正大。
整幅作品笔墨调度极为考究，书写节奏随诗情心境自然起伏。字形大小错落、笔画粗细变化有度，墨色枯湿浓淡层次丰富：清冷夜景之句笔致清瘦温润，忧怀家国之语墨色沉凝饱满，险情突发之处笔势灵动跌宕。通篇行气贯通、一气呵成，字字精心排布却毫无刻意僵硬之感，布局疏密均衡、虚实相生。左侧长款落款、小字题注交代创作背景，两枚印章压幅，大字抒情、小字纪实，章法典雅规整、气韵温润雄健。整卷笔墨尽显儒雅文人气度，内藏刚毅不屈风骨，书风与诗作承载的抗战情怀、文人气节高度契合、浑然一体。
时隔八十余年，这件自北京千里献藏黄炎培故居的抗战诗书真迹，早已超越普通诗书作品本身，兼具独特的历史价值与深远的现实启迪。
首先，它是视角稀缺的抗战文史实物遗存。多数抗战史料聚焦前线战事与军政大事，这件黄炎培、姚维钧夫妇联句诗，以后方知识分子私人视角，借月色、灯火、空袭警报等日常细节，真实记录重庆大轰炸时期文人的生存心境，补充了抗战时期知识分子的心路史料，尤其以女性视角丰富了抗战家国文学的叙事维度，是研究陪都抗战文脉与黄炎培战时思想的一手珍贵物证。
第二，完整见证文脉代代递藏与家族精神传承。从1944年黄炎培在重庆书赠友人，到家族世代私家珍藏，再到张孔来先生高龄无偿捐归故里，一件墨宝的流转全过程，串联起人物交游、诗文创作、世代守藏、文物归源的完整脉络。此次入藏故居，补齐了馆藏文献短板，让先贤诗文书法重回文脉原点，完善了地方史志相关馆藏体系。
第三，承载跨越时代的精神教化与文脉传承意义。诗文里烽火乱世中的文人风骨与家国赤诚，至今仍有现实教育价值：既以个体记忆留存民族苦难，提醒后人铭记历史、居安思危；也展现了旧时代知识分子不执干戈而心怀家国的民族气节；更以家族献宝归藏的实践，诠释了文脉赓续的最好方式，让先辈的家国情怀在当代持续传递、引发共情。
一纸墨痕寄烽烟，一轮冷月照初心。八十载岁月流转，黄炎培夫妇战时渝州联句诗作笔墨未改，家国情怀历久弥新。这件真迹入藏黄炎培故居，当年数帆楼下的烽火诗心，终跨越山海，回归文脉本源之地。
（作者：王依群，上海市地方史志学会会长；肖春燕，上海市地方史志学会秘书长，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四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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