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畅春园里,一道遗诏最奇的一笔,不是传位,而是两家宗室。
遗诏写到自己子孙已多、年已七十之后,忽然转到太祖旧支:“礼亲王、饶余王之子孙,现今俱各安全”,身后还要诸王大臣“协心保全”。
这话不轻。
一个皇帝临终,千头万绪,偏偏点出两位早已去世多年的开国王爷。礼亲王代善,是努尔哈赤次子。饶余王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第七子。
他们做过什么,值得康熙在最后关口还要惦记?
代善年轻时,手里握的是正红旗。
辽东战场上,他不是躲在王府里等封爵的人。《清史稿》写他随太祖征伐,屡有战功,早早得了“古英巴图鲁”的号。那不是摆设,是刀马里挣来的名声。
可代善真正压住宗室的,不只在战场。
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去世。汗位悬在半空,八旗诸贝勒都看着那张空出来的位子。代善是大贝勒,年长,资历深,身后还有儿子和旗分。
他有资格说话。
最后坐上汗位的,却是皇太极。
这一步,很要命。
代善没有把宗室推向内斗,而是站到皇太极一边。后金从“诸贝勒共治”的旧格局,往皇太极集权的路上走,代善这一下,等于把最重的一块石头压稳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站位,已经够响。
崇德八年,皇太极猝死,清廷又一次站到悬崖边。多尔衮手握两白旗,豪格是皇太极长子,两边都有人。宗室若撕开口子,大清入关以前,自己先要乱。
代善又一次出现在关键处。
他的儿子硕托、孙子阿达礼暗中议立睿亲王多尔衮,事情发出来后,代善没有护短。《清史稿》里留下冷冰冰一笔:硕托、阿达礼私议立睿亲王,交法司,诛。
三个字。
那是自家血脉。
代善保的不是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是皇太极这一支的继承顺序。最后顺治帝福临即位,宗室大局没有当场崩开,代善这支付过代价。
康熙会记得这一层。
礼亲王府后来成了清代宗室里最重的一支。代善本支礼亲王世袭罔替,长子岳托一支有克勤郡王,孙子勒克德浑一支有顺承郡王。
一门三支。
这不是普通王府。
康熙遗诏里点礼亲王,不是闲来一笔。那是在提醒继位者:太祖次子这一支,功劳、血统、宗室分量都摆在那里,别让新朝一开局,就寒了开国旧支的心。
可只提代善,还不够。
饶余王阿巴泰,常被后人忽略。
因为他没有像代善那样留下“首席大贝勒”的位置,也没有进后来最醒目的铁帽子王名单。可把努尔哈赤诸子摊开看,阿巴泰这一支很特别。
他能打。
天聪、崇德年间,阿巴泰多次随军征伐。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大封宗室,代善封和硕礼亲王,阿巴泰封多罗饶余贝勒。后来入关前后,他又进封饶余郡王。
他的位置不算最高,活儿却不少。
皇太极伐喀尔喀时,阿巴泰与代善留守,修辽阳都尔弼城,又整治盛京至辽河道路。清初这些事,看着不如阵前斩将热闹,却关系后方粮道、兵路和城防。
这就是根基。
阿巴泰还有一层身份:他是太祖诸子里,除代善之外,少数既有战功、又没有留下大逆污名的老王之一。
努尔哈赤长子褚英早年获罪被处死;莽古尔泰死后被追论;阿济格后来被顺治帝赐死;多尔衮、多铎一系在顺治朝又牵出摄政旧案。康熙临终要拿“太祖之子孙”做宗室团结的样子,能挑的人并不多。
阿巴泰就被摆了出来。
还有一个人,绕不开。
阿巴泰第四子岳乐,后来袭爵,封安亲王。顺治、康熙年间,岳乐也是宗室重臣,曾参与平定三藩。康熙朝对这支并非没有恩遇。
所以遗诏里说“饶余王之子孙现今俱各安全”,不是空话。到康熙晚年,这支还在宗室谱系里占着位置。
康熙要的,是一个姿态:新皇帝继位,先稳宗室;太祖旧支里,有铁帽子王的代善一脉要安抚,没有铁帽子王却有开国功勋的阿巴泰一脉,也不能丢在一边。
这才是那句话的分量。
它不是免死牌。
雍正即位后,礼亲王一支大体平稳,饶余王一支却很快尝到冷风。雍正元年十二月,安郡王岳乐一脉被翻旧账,诏书里斥岳乐曾“谄附辅政大臣”,又说其子孙“倾轧营求”,安郡王爵不准承袭。
门关上了。
康熙遗诏里的“协心保全”,到这里成了旧纸上的一句话。皇帝需要宗室同心时,开国旧支会被写进遗诏;皇权要清理政敌时,旧功也挡不住新账。
畅春园那一夜,遗诏上的礼亲王、饶余王,看似是两家王府,其实是康熙留给新皇的一道宗室题。代善用两次站队保住皇太极父子,阿巴泰用半生征伐撑住太祖旧支的体面。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背后压着三代人的刀光和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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