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擦黑,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已响起来。贾主任立在酒柜前,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刚才在通讯录里翻出老领导的名字,指头在屏幕上方悬了老半晌,愣是没按下去。往年这时候,一条措辞恭敬的拜年信息早发出去了,今年却不成。他觉得,光一条信息,轻飘飘的,对不住老领导这些年的栽培。
可登门,带什么?空着两只手,像什么话。他目光扫过酒柜,最终落在那两瓶存了三年的茅台镇上。这是他托人从原产地捎来的,本想留着个要紧场合。今儿个,怕是比什么场合都要紧了。
门开了,老领导的笑脸迎出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日被风揉皱的湖水。屋里暖气足,茶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儿。几句家常话过后,酒斟上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老领导话稠起来,说起当年在基层蹲点的苦,说起某次调研会上的争执,那些陈年旧事,在他嘴里却鲜活得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贾主任陪着笑,心里却火烧火燎。几杯酒下了肚,话头松动了些,他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吐出来:“领导,我有个疙瘩,几年了,解不开。论资历,论活儿,我自认没落下过,可提拔的事儿,总差那么一口气。您给我指指?”他盯着老领导的脸,生怕漏掉一丝表情。
老领导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神空濛濛地望向墙上挂的一幅字。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年,我的老领导要我考察三个人。一个笔杆子硬,一个能张罗事,还有一个,海外关系广。”他顿住,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嚼了许久,“考察了大半年,最后定的,是我。”
贾主任的呼吸紧了。
“那三个人,都有‘我’。笔杆子有笔杆子的执拗,张罗事的有张罗事的排场,关系广的有关系广的疏狂。我呢?”老领导笑了笑,那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我替他挡过酒,替他熬过夜写材料,他咳嗽一声我就知道该关窗还是递茶。到最后他发现,我是那个最懂他心思、最能把他想法变作手脚的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老座钟“滴答”的声响。
贾主任的指尖在温热的酒杯壁上慢慢摩挲,一股热流从胃里涌上来,直冲头顶。他忽然明白了,那三瓶酒算什么?那几年的苦干算什么?他都在“做事”,却忘了“看人”。他总以为提拔是道算术题,资历加成绩等于结果,却不想在领导的算盘上,还有一味看不见的珠子,那叫“称心”。
他抬起头,迎上老领导的目光,那目光里像有口深井,映着昏黄的灯。贾主任鼻子微微有些酸,不知是酒气熏的,还是旁的什么。他举起杯,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残酒一仰而尽。那酒入喉,不似先前那般辛辣,竟品出些绵长的、说不清的滋味来。
窗外,不知谁家的烟花倏地腾空而起,“嘭”地一声炸开,散作漫天碎金,又簌簌落下来,坠入无边夜色里。那光亮一闪一闪地,映在贾主任脸上,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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