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贾主任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抖。他心里也抖。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拉,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跳出来,“恩师李老”。指头悬在上头,半天按不下去。往年这时候,一条“恭贺新禧”的短信就够了,可今年,他觉得那几个字轻飘得像一张废纸,是对老领导,也是对自己的一份敷衍。
他删了那串打好的话,像扔掉一件脏衣裳。罢了,得去见见活人。
电话拨通,那头“喂”了一声,苍老,却中气足。贾主任腰杆不由就弯了些:“老师,新年好,我这就过来给您拜年。”那边爽朗一笑:“来!好久不见,咱爷俩晌午抿两口!”搁了电话,贾主任却慌了。空着手怎么进门?他踱到酒柜前,拎出两瓶陈年好酒,那酒标上的金字,晃得他眼晕。他此行还有一个私念:自己卡在副主任这坎儿上多年,几回眼看要动,又黄了,他想讨个真经。
门开了,热气裹着酒香扑面而来。老领导脸膛红润,一把攥住他的手,力道不减当年。三杯酒下肚,老领导的话匣子就开了,说的都是陈年旧事,贾主任只管点头,笑,把酒满上。瞅个空档,他终是憋不住,把心里的疙瘩吐了出来。
老领导没直接答,夹了一粒花生米,在桌上按了按,讲起一个故事。他说他年轻那会儿,自己的老首长要从三个拔尖的干将里挑接班人,那三人,个个是人中龙凤,方案做了好几套,考察搞得认真。首长忙,,就把具体操办的差事交给了他,让他当了回没名分的“副手”。
“后来呢?”贾主任眼都直了。
“后来,首长把那三位都否了,选了我。”老领导呷一口酒,眯着眼,“那三位,本事大,脾气更大,各有各的主意。可我呢?我只琢磨一件事:首长眼下最需要什么,我就去做什么;首长怎么想的,我就顺着他的心思去办。他不光能放心地把事交给我,更能舒坦地把后背留给我。他缺的不是最能干的人,是最‘对路’的人。”
贾主任手里那杯酒,晃了晃,没洒出来,全咽进心里去了。他忽然想起那三瓶酒,想起自己这些年只顾着埋头拉车,只顾着显摆自己那点才干,却忘了抬头看路,忘了看看掌舵的人,到底需要一艘怎样的船。
老领导端起杯,和他轻轻一碰:“酒不错。但这话,比酒贵。”
回去的路上,风还在吹,贾主任却不觉得冷了。他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实。他懂了,官场不是戏台,光有唱功不行,还得懂听锣鼓点。真正的“能干”,是能解上意,能补其缺,能安其心。这道理,不是酒桌上的荤段子,是一把钥匙,一把开了锁,也开了心的钥匙。他摸了摸怀里那空了的酒瓶包装盒,感觉沉甸甸的,那里头装的,是半生的糊涂,和此刻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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