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存款280万全给男闺蜜 我没闹 过年岳母来电:年夜饭8888来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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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年夜饭订好了,8888,包间号我发你,晚上六点前来结账。”

电话里,岳母李桂芬的声音像一把钝刀,隔着听筒也能刮疼人。

陈屿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单子上写着父亲下周复查的费用。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手机。

“妈,今晚我爸还在医院,我可能去不了。”

李桂芬立刻冷笑。

“你爸住院,又不是我们家过年。再说了,年夜饭你不来可以,钱得到。”

陈屿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李桂芬继续说:“你别装听不见。我们家亲戚都知道你这个女婿能干,开店挣了钱。包间是我订的,面子是你的,你不结账谁结?”

陈屿低声说:“家里的存款,晓雯都转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即,李桂芬嗓门更高。

“什么叫转走?那钱在我女儿手里,就是你们夫妻的钱。她拿去帮朋友周转一下怎么了?周恒又不是外人。”

陈屿捏紧缴费单。

纸边被他指腹捏出一道皱痕。

“那是我卖老房子的钱,加上这几年店里结余,准备给我爸治病,也准备还新房尾款。”

“陈屿,你少拿你爸压人。”

李桂芬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女儿嫁给你五年,给你管账,给你撑门面。她花点钱怎么了?周恒那孩子我看着长大,人品好,有出息。你一个大男人,别跟个女人似的斤斤计较。”

陈屿喉咙像堵了棉花。

五年。

他每天早上六点去店里,晚上十点关门。

装修旺季,他蹲在工地吃盒饭,手上裂口贴着创可贴,还给客户搬瓷砖。

许晓雯说自己不懂外头的活,只会记账。

他就把账交给她。

她说钱存在她名下方便买理财,利率高一点。

他也信了。

直到三天前,他去银行准备给父亲交一笔押金,柜员提醒他,那张绑定的卡余额只剩一万三。

他回家问许晓雯。

许晓雯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

“周恒的民宿项目差最后一笔周转,他说最多三个月还。陈屿,他帮过我,你别这么冷血。”

陈屿当时没吵。

不是他不疼。

是父亲刚做完检查,医生说不能再拖。

是新房尾款月底到期,拖一天要违约金。

是女儿陈小满坐在餐桌旁,抱着画本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小满五岁,听不得大人吵架。

她一听见大声,就会把蜡笔攥断。

陈屿咽下了所有话,只问了一句:“有借条吗?”

许晓雯眼神闪了一下。

“有,电子的。”

她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你不信我?”

陈屿没有再追问。

此刻,李桂芬还在电话里催。

“我告诉你,晚上你必须到。包间订金我都垫了两千,你要不来,我在亲戚面前怎么说?”

陈屿慢慢说:“妈,我现在真的拿不出8888。”

“拿不出就借!”

李桂芬像听到笑话。

“你不是还有店吗?还有车吗?你爸住院不是还有医保吗?过个年,你就跟我们哭穷,传出去丢谁的人?”

这时,病房门开了。

陈屿的母亲周兰端着保温杯出来。

她头发白了一半,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看见陈屿的脸色,压低声音问:“又是晓雯她妈?”

陈屿按住听筒,摇头。

周兰却伸手,把缴费单从他手里抽走。

她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屿啊,要不妈回老家借点。”

陈屿心口一酸。

他把电话挂了。

李桂芬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立刻弹出一条微信。

是许晓雯发来的。

“我妈说你挂她电话了?陈屿,大过年的你非要让我家难看吗?”

紧接着,又一条。

“周恒那边已经很难了,你别再逼他。年夜饭你先结,钱过完年我想办法。”

陈屿盯着那句话。

过完年。

三天前她也是这么说。

“过完年周恒资金回笼。”

可他下午去店里取备用印章时,在抽屉里看到一张被压在旧收据下面的纸。

那是许晓雯打印出来的转账明细。

一共二十八笔。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腊月。

合计两百八十万。

收款人,周恒。

备注,有的是“民宿入股”,有的是“临时周转”,还有两笔写着“别让陈屿知道”。

陈屿当时没有拿走。

他把纸按原样放回去。

因为他发现那叠收据下面,还压着一张旧名片。

名片上写着:郑海,执业律师。

背面有一行许晓雯的字。

“借条模板,周恒签字后拍照留存。”

陈屿不知道那张借条到底有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像李桂芬希望的那样,当场吵、当场砸、当场把事情闹成笑话。

吵不回钱。

砸不回父亲的治疗费。

小满也还在许晓雯娘家。

他必须先把孩子接回来。

周兰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

“喝口水。”

她嘴上骂:“你就是脾气太软,钱都让人拿空了,还想着不闹。”

骂完,她又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头有三万,是我和你爸攒的棺材本。先给你爸看病,别让人看你笑话。”

陈屿喉咙一哽。

“妈,这钱不能动。”

周兰瞪他。

“人活着,钱才叫钱。你爸要是知道你为这点钱低头,他能气得从床上爬起来。”

陈屿没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对面是个男人带笑的声音。

“陈哥吧?我是周恒。”

陈屿的手指一顿。

周恒笑得很轻。

“晓雯怕你误会,让我跟你解释。钱我肯定还,就是现在民宿装修卡着。今晚年夜饭你别让阿姨难做,男人嘛,格局大一点。”

陈屿没有出声。

周恒像没听出沉默。

“对了,晓雯和小满已经在酒店了。小满说想爸爸,你早点来。”

陈屿抬眼。

病房门缝里,父亲躺在床上,瘦得颧骨凸起。

走廊灯白得刺眼。

电话里,周恒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包间名挂的是你,陈哥。你不来,账单可就不好看了。”

陈屿挂断电话。

她旁边的男人露出半截手腕。

腕上戴着一块表。

陈屿认得。

那块表,是去年许晓雯说想给他买却嫌贵的款。

现在,它戴在周恒手上。

陈屿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对周兰说:“妈,我去接小满。”

周兰盯着他。

“你一个人去?”

陈屿点头。

周兰咬咬牙,从病房门边拿起围巾。

“我陪你。”

陈屿刚要拒绝,微信又弹出一条语音。

李桂芬的嗓门从扬声器里炸开。

“陈屿,你到酒店先去前台把账结了。别一进门就摆穷酸脸,我丢不起这个人。”

语音下面,还有许晓雯发来的四个字。

“别闹,求你。”

陈屿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发出一声细响。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借款协议。

第2章

陈屿第一次见周恒,是在他和许晓雯结婚第二年的冬天。

那天店里忙到晚上十一点。

他骑电动车回家,风从袖口往里灌,手指冻得发木。

楼下小超市还亮着灯。

许晓雯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男式大衣。

周恒就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看见陈屿,他先笑了。

“你就是陈屿吧?晓雯老提你,说你特别能吃苦。”

陈屿把电动车停好。

许晓雯赶紧把大衣脱下来,递还给周恒。

“他刚从外地回来,顺路送我。”

陈屿点点头。

“谢谢。”

周恒摆手。

“谢什么,我和晓雯从小一起长大。她爸走得早,我妈和她妈又熟,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句话,当时陈屿没多想。

他只觉得,妻子从小少了父亲,有个像哥哥一样的朋友照应,也不是坏事。

许晓雯那晚给他热了饭。

饭菜已经凉过一遍,青菜发黄。

她坐在餐桌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

“陈屿,你会不会介意我和周恒联系?”

陈屿夹菜的手停了停。

“你们认识那么久,正常来往没什么。”

许晓雯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是小心眼的人。”

后来,周恒出现得越来越自然。

小满满月酒,他来了。

陈屿父亲查出病,他也来了。

有一次店里客户拖款,陈屿急得嘴角起泡,许晓雯说周恒认识做材料的老板,可以先赊一批板材。

周恒确实帮了忙。

虽然后来陈屿按市价把钱结清,还多请他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周恒举着杯子。

“陈哥,你太客气了。晓雯的家,就是我的家。”

李桂芬坐在旁边,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你看看周恒,多会说话。晓雯小时候没少受他照顾。”

陈屿端起酒。

“这份情我记着。”

那时他是真记着。

所以当许晓雯说周恒创业缺钱,想借五万周转时,陈屿没拒绝。

他只是说:“打个借条吧,亲兄弟也明算账。”

许晓雯当场皱眉。

“你怎么这么现实?”

陈屿解释:“不是不信他,是把话说清楚,以后不伤感情。”

周恒笑着接过纸笔。

“陈哥说得对,规矩该有。”

他写了借条,按了手印。

三个月后,钱还了。

还多带了两箱水果。

李桂芬把水果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看见没?人家周恒办事多体面。不像有些人,借个五万还要白纸黑字。”

陈屿当时正在阳台晾小满的尿布。

他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许晓雯走过来,把他晾歪的衣架扶正。

“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陈屿笑笑。

“没事。”

许晓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陈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麻烦?”

陈屿摇头。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这话是真的。

李桂芬年轻时守寡,靠在菜市场卖卤菜供许晓雯读书。

她疼女儿疼到骨子里,也把女儿看得很重。

陈屿理解她。

他结婚时,彩礼给了十八万八。

李桂芬说:“我不是卖女儿,这钱我替晓雯存着,女人手里得有底。”

陈屿没反驳。

婚后第一年,李桂芬摔了一跤,住院半个月。

陈屿白天跑工地,晚上去医院陪护。

李桂芬半夜想喝粥,他开车跑三公里买。

粥端回来,李桂芬嫌烫。

“你妈没教过你伺候人?”

陈屿没吭声。

许晓雯趴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他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到岳母嘴边。

隔壁床的大娘看不下去。

“小伙子不错了,大半夜还跑出去买。”

李桂芬撇嘴。

“女婿嘛,应该的。”

陈屿那时还是忍。

他不是没脾气。

他只是觉得,婚姻里有些账不能算太细。

尤其小满出生以后。

许晓雯产后情绪不好,常常抱着孩子哭。

她说自己累,说没人懂她,说陈屿只知道挣钱。

陈屿把店里账交给她,让她有点事做。

“你管钱,我管干活。”

许晓雯那天笑了。

她拿着银行卡,眼里有光。

“你就这么信我?”

陈屿说:“我们是一家人。”

周兰知道后,把他骂了一顿。

“你傻不傻?钱再亲也要两个人都看得见。”

陈屿笑着给母亲夹菜。

“晓雯不是外人。”

周兰气得放下筷子。

“我不是说她是外人,我是说人心会变,日子也会变。你得留根绳,别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

陈屿那时没听进去。

后来父亲病重,老家老房子拆迁后分到一笔补偿。

父母想把钱留着养老。

陈屿却劝他们先换成城里的学区小两居。

房本写了陈屿一个人的名字。

周兰坚持的。

“这是你爸妈给你的底,不是给谁充面子的。”

许晓雯知道后,闷了两天。

李桂芬也打电话来问。

“陈屿,你这房子不加晓雯名字,什么意思?”

陈屿解释:“妈,这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买的,房子小,以后他们来城里看病住。”

李桂芬哼了一声。

“你们男人就是会算计。”

许晓雯后来没再提。

可半年后,她说理财收益低,建议把小两居卖了,等新盘降价再买大一点。

“你爸妈不是要看病吗?大房子住着也方便。”

陈屿犹豫。

周兰坚决不同意。

“房子不卖。”

许晓雯当晚哭了。

“小满大了没书房,你爸妈来了也挤。陈屿,我是不是永远只是你家外人?”

这句话扎中了陈屿。

他去找周兰商量。

周兰坐在小区花坛边,手里剥着豆角,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屿啊,妈不拦你。可卖房的钱,你得留证。那是婚前房换的钱,别混成一锅粥。”

陈屿点头。

卖房那天,周兰跟着去了银行。

她戴着老花镜,看陈屿把款项打到一张新卡上。

银行工作人员按流程核验身份,提醒大额资金用途。

陈屿说:“暂时做定期,后续买房。”

许晓雯站在旁边,有点不耐烦。

“妈,你还怕我拿走啊?”

“不是怕,是清楚。”

回家后,许晓雯主动写了一张纸。

“陈屿婚前房产出售款一百六十万,由许晓雯代为保管,后续用于购房及陈父医疗,不作为赠与。”

她写完,把笔一放。

“这样行了吧?”

陈屿尴尬。

“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晓雯眼圈红了。

“你妈就是不信我。”

这张纸,后来被他放进店里保险柜。

钥匙挂在他那串旧钥匙上。

许晓雯嫌那串钥匙重,从来不拿。

那时陈屿不知道,这张被妻子赌气写下的纸,会成为他后来唯一能稳住脚的东西。

更不知道,周兰骂骂咧咧替他留下的“清楚”,会在这个年关救他一命。

腊月二十九晚上,陈屿赶到酒店时,红灯笼挂满大厅。

李桂芬远远看见他,立刻招手。

“快点,服务员催结账了。”

许晓雯站在包间门口,脸色疲惫。

小满一看见爸爸,抱着兔子跑过来。

“爸爸,你怎么才来?”

陈屿蹲下,摸摸她的头。

“爸爸去看爷爷了。”

小满小声问:“爷爷疼吗?”

陈屿鼻子一酸。

“不疼,看见小满就不疼。”

包间里传出周恒的声音。

“陈哥来了?正好,菜都快上齐了。”

陈屿抬起头。

周恒穿着一件灰色羊绒衫,手腕上的表在灯下发亮。

他面前的椅背上,搭着许晓雯那条米色围巾。

陈屿还没开口,李桂芬就把账单拍到他胸口。

“先去结了。”

陈屿接过账单。

8888。

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听见周恒笑着说:“陈哥,要是不方便,我先垫也行。反正晓雯的钱在我那儿,算来算去都是一家人的钱。”

包间里,十几双亲戚的眼睛同时看向陈屿。

许晓雯低声喊他。

“陈屿。”

陈屿看着她。

“你也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许晓雯嘴唇动了动。

周恒却先笑了。

“当然。你别多想。”

陈屿没有再问。

他把账单折好,放进口袋。

“我先去前台。”

李桂芬满意地哼了一声。

可陈屿转身时,听见周恒压低声音对许晓雯说:“协议袋你拿好,别让他看见。”

陈屿脚步没停。

只是伸手按下了口袋里手机的录音键。

第3章

前台的姑娘看了陈屿一眼。

“先生,您是牡丹厅的客人吗?”

陈屿点头。

“账单先放着,我等会儿结。”

姑娘礼貌地说:“可以,包间有订金两千,尾款六千八百八十八。今晚客人多,麻烦九点前处理。”

“好。”

陈屿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下巴冒着青茬。

他摸出手机,录音还在走。

隔着墙,外头有人说话。

“周哥,你真敢啊,两百八十万说拿就拿。”

是许晓雯表弟的声音。

周恒笑了一声。

“什么叫拿?晓雯信我,投项目。”

“姐夫不知道?”

“男人知道太多容易坏事。”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那借款协议呢?”

周恒声音淡了点。

“晓雯非要我签,说陈屿会问。签就签呗,借款也好,入股也好,钱到了我账上,项目亏了能怪谁?”

陈屿的手停在水龙头下。

冰水沿着手腕往袖子里流。

他没动。

周恒又说:“再说,他敢闹吗?他爸住院,孩子在晓雯这边,他店里的账都是晓雯管。他要真翻脸,先乱的是他自己。”

表弟笑起来。

“周哥,你这算盘打得响。”

“别胡说。”

周恒语气带着笑意。

“我只是帮晓雯做决定。她跟着陈屿五年,天天围着柴米油盐转,像什么样?女人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陈屿关掉水龙头。

他擦干手,保存录音。

走出洗手间时,周恒正靠在走廊抽烟。

两人对上眼。

周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陈哥,结好了?”

“还没。”

陈屿看着他手里的烟。

“酒店禁烟。”

周恒把烟按进垃圾桶顶上的砂盘。

“抱歉,习惯了。”

他往陈屿身边凑近一点,声音低下来。

“陈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晓雯这几年也不容易。你每天忙店,家里大事小事不都她扛着?她想投点项目,证明自己,你应该支持。”

陈屿问:“项目在哪儿?”

周恒一顿。

“临市山里的民宿,手续在办。”

“公司名字?”

周恒笑意淡了。

“你这是审我?”

“我只是问清楚。”

周恒把手插进口袋。

“陈哥,你要真想看材料,过完年我整理给你。今天是团圆饭,别扫兴。”

陈屿看着他。

周恒眼神瞬间变了。

只一秒,他又恢复轻松。

“晓雯给你说的?”

陈屿没回答。

周恒往包间方向看了一眼。

“行,那我实话说。协议有,但你别拿它吓人。钱是晓雯自愿转的,夫妻共同财产,她有处分权。你要是闹到法院,最后丢的是她的脸。”

陈屿说:“你很懂。”

周恒笑了。

“我不懂法,但我懂人。你舍不得晓雯,也舍不得孩子。”

这句话很轻,却像针。

陈屿没有反驳。

因为周恒说中了他最疼的地方。

小满还在包间里。

许晓雯再糊涂,也是小满的妈妈。

陈屿不想让孩子的年夜饭,变成大人撕破脸的现场。

他回到包间。

李桂芬已经坐在主位,正给亲戚们倒饮料。

看见陈屿空手回来,她眉头一皱。

“账结了?”

“九点前结。”

“你拖什么?”

李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陈屿,我发现你今天怪得很。是不是觉得我女儿拿钱帮周恒,你心里不痛快?”

桌上瞬间安静。

许晓雯脸色一白。

“妈,别说了。”

李桂芬却像终于等到机会。

“为什么不说?钱是你们夫妻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晓雯管了五年账,拿点钱投个项目怎么了?”

陈屿坐下,把小满拉到自己身边。

“小满,吃虾吗?”

小满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妈妈。

“爸爸,我不想吃。”

周恒端起杯子。

“阿姨,陈哥可能是担心。我理解,毕竟两百多万不是小数。”

一个舅舅立刻接话。

“两百多万?晓雯,你真投了这么多?”

许晓雯低下头。

李桂芬替她答。

“有本事的人才有人借钱。周恒的项目以后赚钱,陈屿还得感谢我们晓雯有眼光。”

陈屿剥虾的手停了停。

虾壳刺进指腹,冒出一点血。

小满看见了,急得拿纸巾按住。

“爸爸流血了。”

陈屿笑笑。

“没事。”

周恒把一盘鱼转到许晓雯面前。

“晓雯,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李桂芬看见,满意地点头。

“还是周恒细心。”

陈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

许晓雯却像被烫到,赶紧把盘子转开。

“你们别这样。”

李桂芬瞪她。

“我们怎么了?周恒从小就疼你,比某些只知道算钱的人强多了。”

陈屿抬眼。

“妈,您说的某些人,是我?”

李桂芬冷哼。

“谁对号入座就是谁。”

周兰如果在场,早就掀桌了。

可陈屿不能。

他答应过母亲,把小满平安带走。

他拿起手机,给周兰发消息。

周兰很快回:“哪一个?”

陈屿回:“写着老房款证明。”

周兰回了一个字:“懂。”

陈屿放下手机。

许晓雯看见了,压低声音问:“你给谁发消息?”

“我妈。”

“你想干什么?”

“接小满回医院看爷爷。”

许晓雯立刻皱眉。

“今晚不行。小满答应我妈在外婆家住一晚。”

陈屿看向女儿。

“小满想去哪儿?”

小满抓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我想看爷爷,也想妈妈不生气。”

孩子的声音太轻。

可桌上很多人都听见了。

许晓雯眼圈一红。

“陈屿,你别拿孩子逼我。”

李桂芬立刻帮腔。

“孩子当然跟妈。你爸病房里全是消毒水味,大过年的带孩子去那儿干什么?晦气。”

“妈!”

许晓雯终于抬头。

“您别说这种话。”

李桂芬愣了愣。

“我说错了吗?”

陈屿慢慢放下筷子。

“我爸只是生病,不晦气。”

桌上又静了。

周恒打圆场。

“阿姨也是心直口快。陈哥,别往心里去。”

陈屿看着他。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周恒笑容一僵。

“什么?”

“每次他们让我别往心里去,最后受委屈的人都是我。”

许晓雯脸色更白。

“陈屿,今天能不能先不说这些?”

“可以。”

陈屿点头。

“那我只问一件事。周恒签的借款协议,你看过原件吗?”

许晓雯张了张嘴。

李桂芬立刻说:“看什么看?晓雯还能骗你?”

陈屿没有看岳母,只看妻子。

许晓雯沉默很久。

“在周恒那儿。”

陈屿问:“为什么原件不在你手里?”

周恒放下杯子。

“陈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协议一式两份,我那份在我这,晓雯那份她收着。”

许晓雯猛地抬头看他。

“周恒……”

周恒仍旧笑着。

“怎么了?你不是说放家里了吗?”

陈屿看见许晓雯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在怕。

怕周恒说漏。

还是怕他继续问?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

服务员端着一盘龙虾进来。

“打扰一下,哪位是陈先生?前台说您这桌还加了一瓶酒,账单需要签字确认。”

李桂芬一愣。

“什么酒?”

服务员把单子递过来。

“茅台,单价三千六百八。”

陈屿没接。

周恒的表弟轻咳一声,眼神闪躲。

李桂芬脸色沉下去。

“谁点的?”

周恒笑着开口。

“我点的。过年嘛,大家高兴。”

说完,他看向陈屿。

“陈哥,不介意吧?”

小满抓着陈屿的手更紧了。

陈屿看着那张新账单,忽然很平静。

“服务员,麻烦你把所有消费明细打印一份。”

李桂芬拍桌。

“你丢不丢人?”

陈屿抬头,声音不高。

“我付钱,看明细,不丢人。”

服务员点头离开。

周恒脸上的笑,终于慢慢收了。

几分钟后,服务员拿回明细。

陈屿刚伸手,许晓雯却先一步把单子按住。

她眼里带着哀求。

“陈屿,别看了。”

陈屿看着她的手。

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

第4章

陈屿记得那枚婚戒。

不贵。

三千九百九十九。

他们结婚前,许晓雯看中商场里一对钻戒,标价两万六。

李桂芬当场说:“一辈子一次,不能寒酸。”

陈屿那时刚盘下店面,手里紧。

他没说买不起,只说:“再给我两个月。”

许晓雯拉住他。

“不要那个了。”

她挑了柜台角落里一对素圈。

“这个好看,戴着干活不碍事。”

陈屿心疼她懂事。

婚礼那天,他给她戴上戒指,在台上说:“以后我不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他记了五年。

现在,许晓雯按着账单,手指空空。

陈屿看了一眼。

“戒指呢?”

许晓雯下意识缩手。

“洗手摘了,忘戴。”

周恒低头喝茶。

他的表弟却嗤笑了一声。

“姐夫管得真细。”

李桂芬也不耐烦。

“一个戒指而已,晓雯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你先把账结了。”

陈屿没有再问戒指。

他把明细抽出来。

除了8888套餐,另有酒水、服务费、果盘,合计一万三千二百六十八。

李桂芬看到数字,脸上也挂不住。

“谁让你们加这么多?”

周恒抬手。

“阿姨,别紧张,我说了,不行我先垫。”

他说得大方。

可手没有往钱包伸。

“这顿饭是谁订的?”

李桂芬说:“我订的。”

“谁点的酒?”

周恒说:“我。”

“谁让挂我名下?”

李桂芬眼神一闪。

“你是我女婿,挂你名下怎么了?”

陈屿点点头。

“明白。”

他站起身。

“服务员,订餐人、点酒人、签字人分别是谁,麻烦你们按实际记录。我的部分,我会付。”

李桂芬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只认我点过、我同意过的账。”

周恒笑了一下。

“陈哥,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陈屿看着他。

“你点的酒,你付。不较真。”

包间里亲戚开始小声议论。

“这也对,谁点谁付。”

“周恒不是说先垫吗?”

“人家女婿也不是冤大头。”

李桂芬听见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最怕丢面子。

所以她把火全冲陈屿撒。

“陈屿,你今天就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陈屿说:“妈,是您让我六点前来结账。”

“你还顶嘴?”

李桂芬指着许晓雯。

“晓雯,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为了几千块钱,当着亲戚的面算得这么清楚。”

许晓雯眼泪掉下来。

“陈屿,能不能回家再说?”

陈屿问:“哪个家?”

许晓雯怔住。

“当然是我们家。”

“我们新房尾款还没付,老房卖了,存款转走了。我爸在医院,我女儿今晚不知道跟谁回去。晓雯,你告诉我,哪个家?”

许晓雯的眼泪掉得更急。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周恒一次。”

“一次?”

他没给所有人看,只递到她面前。

“二十八笔,叫一次?”

许晓雯脸色白得像纸。

周恒立刻站起来。

“陈哥,这是你们夫妻私事,没必要在这儿说。”

陈屿收回手机。

“你说得对。”

他转向小满。

“小满,爸爸带你去看爷爷。”

小满立刻抱起兔子。

许晓雯伸手拦。

“陈屿,小满今晚说好陪我妈。”

李桂芬也站起来。

“你敢把孩子带走试试?”

陈屿没有硬抢。

他蹲下来,平视小满。

“小满,你自己选。想跟爸爸去医院,就拿上外套。想陪妈妈,爸爸明天来接你。”

小满看看妈妈,又看看外婆。

她眼睛红了。

“我想爸爸妈妈一起。”

许晓雯捂住嘴,哭出声。

李桂芬却急了。

“孩子懂什么?晓雯,抱住她。”

许晓雯没动。

周恒突然开口:“小满,周叔叔带你去看楼下的鱼,好不好?”

小满往陈屿怀里缩。

“不去。”

这一缩,让陈屿心里冷了一截。

小满不是怕陌生人。

她以前见周恒,会叫周叔叔。

现在她躲。

陈屿摸摸女儿后背。

“怎么了?”

小满把脸埋在他肩上。

“不喜欢周叔叔。”

许晓雯急忙说:“孩子闹脾气。”

陈屿看向她。

“为什么?”

许晓雯不敢看他。

李桂芬拍着桌子。

“陈屿,你别没完没了。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发疯?”

陈屿抱起小满。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许晓雯伸手拉他袖子。

“陈屿,你不能这样。”

“晓雯。”

他声音很低。

“如果你还当我是小满爸爸,别在孩子面前拉扯。”

许晓雯的手僵住。

陈屿抱着小满走出包间。

身后,李桂芬骂声追出来。

“你今天走了,以后别进我家门!”

周恒也跟到门口,脸色不太好。

“陈哥,别把事情做绝。”

陈屿停下。

“做绝的人,不是我。”

他去了前台。

服务员已经叫来餐厅经理。

陈屿把套餐尾款中自己认可的部分付掉,明确说明额外酒水由点单人确认。

经理按流程查了电子点单记录。

酒水签字栏,是周恒表弟的名字。

周恒表弟在包间里被叫出来时,脸都绿了。

“周哥,是你让我签的。”

周恒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李桂芬赶出来,听见这句,气得跺脚。

“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陈屿抱着小满离开酒店。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小满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妈妈把戒指给周叔叔了。”

陈屿呼吸一停。

“小满看见的?”

小满点点头。

“妈妈哭,周叔叔说,先放他那里,等钱回来就赎。妈妈说,那是爸爸买的,不能丢。周叔叔说,爸爸不会知道。”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陈屿抱紧女儿。

“还有吗?”

小满想了想。

“周叔叔还说,妈妈签了字,就不能反悔。”

陈屿心脏猛地沉下去。

“签什么字?”

小满摇头。

“我不认识。纸上有妈妈名字,还有好多红手印。”

电梯门开了。

酒店大厅人来人往。

陈屿刚走出门,手机震动。

标题是:个人借款协议。

借款人,周恒。

出借人,许晓雯。

金额,两百八十万元。

落款日期,是腊月二十七。

也就是三天前。

而协议最后一行,写着一句刺眼的话。

“出借人承诺,此款项为其个人可处分财产,与配偶陈屿无关。”

第5章

陈屿把小满送回医院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周兰坐在病房门口等他。

看见小满,她嘴硬地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啊?”

小满扑过去抱住她。

“奶奶,我想爷爷。”

周兰眼圈一红,嘴上却说:“想爷爷就小声点,他刚睡着。”

她把小满抱到长椅上,拿出保温桶。

“饿了吧?奶奶给你留了饺子。”

小满点头。

陈屿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周兰看他一眼。

“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楼梯间。

“东西都在。那张代管承诺,我拿出来时差点气死。你看晓雯后来签的那个协议,等于是把你的钱说成她一个人的。”

陈屿翻开复印件。

纸张边缘有折痕。

应该是许晓雯打印后又藏回店里。

也许她本来想给自己留个底。

也许她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周兰压着火。

“她怎么能签这种话?”

陈屿看着落款。

许晓雯的签名是她的字。

手印也是她的。

周兰问:“这东西有用吗?”

陈屿沉默。

他不是律师。

他只知道,那句“与配偶无关”很危险。

但他也知道,许晓雯不能处分属于他的婚前房款。

关键是证明钱的来源和流向。

周兰从口袋里掏出郑海的名片。

“我给这律师打过电话了。”

陈屿一愣。

“妈?”

周兰瞪他。

“你以为我只会骂人?当年你爸厂里工伤赔偿,就是郑律师帮忙看的合同。他说初二以后能见面,但今晚先让你把银行流水、卖房合同、代管承诺、转账记录都保存好。聊天记录别删,录音也留。”

陈屿握着名片。

上面那串号码,此刻像一根绳。

他终于有了能踩住的地方。

“妈,谢谢。”

周兰鼻子一酸,又骂:“谢什么谢?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能有今天?”

骂完,她压低声音。

“小满刚才跟我说,不想去外婆家。她说周恒老让她喊他‘周爸爸’,她不喊,他就说她不懂礼貌。”

陈屿脸色瞬间变冷。

这不算伤害孩子。

可足够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安。

“我知道了。”

手机又响。

许晓雯打来电话。

陈屿接起。

那边很吵,像还在酒店门口。

许晓雯哭着说:“陈屿,你把小满带哪儿去了?”

“医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着你的面说过。”

许晓雯哽住。

电话那头传来李桂芬的声音。

“让他把孩子送回来!他凭什么带走?”

陈屿说:“小满今晚在我这。”

许晓雯急了。

“陈屿,你别这样。她明天还要跟我去拜年。”

“她不去。”

“你凭什么决定?”

“凭我是她爸爸,凭她不愿意。”

许晓雯沉默几秒。

再开口,声音软下来。

“陈屿,我们别闹到孩子面前,好不好?钱的事我会处理,周恒答应正月十五前先还五十万。”

“口头答应?”

“他说了会还。”

“协议原件在谁手里?”

许晓雯又沉默。

陈屿闭了闭眼。

“晓雯,你现在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看过周恒民宿项目的营业执照、租赁合同、装修合同?”

“原件呢?”

“陈屿,你别用审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

陈屿声音平稳。

“因为你把两百八十万转出去了。”

许晓雯突然崩溃。

“那我怎么办?我妈天天说我嫁给你以后只会围着锅台转,周恒说我有眼光,说我能做点自己的事。我不想一辈子只当你的管账机器!”

楼梯间很冷。

陈屿却觉得胸口发闷。

“我什么时候让你只当管账机器?”

“你没有说,可你每天都在店里,家里孩子、我妈、你爸妈,所有人都找我。周恒至少听我说话。”

陈屿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出声。

这就是许晓雯的动机。

不是无缘无故。

她委屈,她不甘,她想被看见。

可她用错了人,也踩碎了底线。

陈屿说:“你想做事,我可以支持。你想被尊重,我也可以改。但你不能拿我爸的救命钱,拿我们女儿的房子钱,去换周恒一句你有眼光。”

电话那头,只剩许晓雯的哭声。

忽然,周恒的声音插进来。

“陈哥,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晓雯是成年人,她有权决定自己的钱。”

陈屿问:“你在旁边?”

周恒笑了笑。

“阿姨不放心她,我送她们回家。”

陈屿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让晓雯接电话。”

周恒说:“她情绪不好。陈哥,你也是男人,别逼太紧。今晚的事已经让阿姨丢了面子,你明天带小满上门道个歉,咱们坐下来谈。”

陈屿差点笑出声。

“我道歉?”

“为了孩子。”

周恒语气轻飘飘。

“你也不想小满以后生活在父母撕扯里吧?”

陈屿沉声说:“别拿孩子压我。”

周恒停了一下。

再开口,声音冷了。

“那我也提醒你。晓雯签了协议,确认钱跟你无关。你就算找人,也未必拿得回来。你现在闹大,只会让她恨你。”

陈屿问:“这句话,也是你教她签的?”

周恒没有回答。

电话被挂断。

周兰一直站在旁边。

她听得脸色铁青。

“他这是明着欺负你不懂。”

陈屿把手机录音保存。

“他说得越多,越好。”

周兰愣了愣。

“你开录音了?”

陈屿点头。

“从酒店走廊开始。”

周兰终于松了半口气。

“还不算蠢到底。”

这时,病房门忽然开了。

小满站在门口,眼睛红红。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屿心像被拧了一下。

他蹲下身,把女儿抱住。

“不会。妈妈只是做错了一件很大的事,大人要把事情说清楚。”

小满小声问:“那你会不要妈妈吗?”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

周兰转过脸,悄悄抹眼泪。

陈屿抱着小满,轻声说:“爸爸不会不要小满。”

孩子听懂了没听懂,他不知道。

但她把脸贴在他肩上,终于安静下来。

周恒只露出半张脸。

许晓雯眼睛红肿,手里拿着那份借款协议原件。

“陈屿,周恒说协议可以重新写,但你必须先承认这笔钱是我有权支配的,不然他那边投资人会受影响。”

陈屿盯着“投资人”三个字。

正要回复,郑海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声音沉稳。

“陈先生,你母亲把情况简单说了。你先别签任何东西,也别承认任何表述。”

陈屿立刻站直。

陈屿的后背一点点发凉。

电话那头,郑海又说:“你现在最该确认的,不是他怎么还钱。”

陈屿问:“是什么?”

郑海语气低了些。

“是你妻子手里那份原件,到底是不是唯一一份。还有,她今晚为什么会被他带着拍照。”

第6章

陈屿一夜没睡。

小满靠在周兰怀里睡着了。

病房里,父亲陈建国醒过一次,问:“小屿回来了?”

陈屿走到床边。

“爸,我在。”

陈建国看他脸色不好,皱眉。

“钱的事,不顺?”

陈屿强笑。

“能解决。”

陈建国没信。

他费力抬手,指了指床头柜。

“抽屉里,有个本子。”

陈屿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蓝皮记账本。

里面是陈建国一笔一笔记的账。

住院花了多少,医保报了多少,儿子垫了多少。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存折。

“这里还有两万多。”

陈建国喘了口气。

“别为了我,跟人低头。”

陈屿眼眶发热。

“爸。”

陈建国声音很轻。

“我和你妈穷了一辈子,没给你多大本事,就教你一件事。人可以吃亏,但不能把脊梁卖了。”

陈屿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瘦、温热。

天亮后,他先送小满去周兰同病房邻床大娘家暂看一会儿。

大娘姓冯,热心,儿媳在医院当护士。

周兰嘴上说“不麻烦人家”,手里却把小满的水杯、外套、饼干一件件塞进袋子。

冯大娘笑她。

“你这嘴硬的毛病,几十年没改吧?”

周兰没好气。

“看好我孙女,别让乱七八糟的人接走。”

陈屿向冯大娘道谢。

冯大娘摆手。

“去办正事。孩子在我这,你放心。”

这就是陈屿能动的理由。

有人替他看着孩子。

有人替他守着父亲。

他不再是一个人被按在原地。

上午九点,陈屿到了店里。

卷帘门拉起时,铁皮发出刺耳声。

店里还贴着去年做活动的海报。

“年底装修,工费优惠。”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讽刺。

他为了多接单,把春节前的活排满。

许晓雯却在同一段时间,把钱一笔笔转走。

郑海十点准时到。

周兰跟在后面,像押送人似的。

“郑律师,你帮他看看,别让人卖了还数钱。”

郑海笑了笑。

“先看材料。”

陈屿把卖房合同、银行回单、代管承诺、转账明细复印件、酒店录音全部摆出来。

郑海一页页看得很慢。

看完,他说:“情况比我想的好一点,也麻烦一点。”

陈屿问:“好在哪里?”

“你有卖房款来源,有你妻子签的代管承诺,能证明其中一百六十万不是普通夫妻共同存款。剩下的一百二十万,要看店铺收入、家庭支出和双方贡献,性质需要细分。”

周兰急了。

“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郑海说:“如果周恒是借款人,有协议和转账,债权可以主张。问题是协议里那句‘与配偶无关’,会被对方拿来抗辩。但这句话不能当然处分陈先生的个人财产,也不能掩盖恶意串通。”

陈屿抓住重点。

“恶意串通怎么证明?”

“聊天记录、录音、资金用途、周恒是否明知钱的来源。”

郑海点了点那段酒店录音。

“他说‘他爸住院,孩子在晓雯这边,店里的账都是晓雯管’,说明他清楚你处境,也清楚这笔钱对你家庭的重要性。”

陈屿沉默。

周兰哼了一声。

“她现在被周恒牵着鼻子走,会给吗?”

陈屿说:“我试试。”

他给许晓雯发消息。

“我不签任何承认,但我愿意谈。你把协议每一页拍清楚,我确认条款后,下午见面。”

许晓雯很快回复。

“你不能报警,也不能找律师。”

陈屿看了郑海一眼。

郑海摇头,低声说:“别承诺这个。”

陈屿回:“我只谈解决钱和孩子,不谈别的。”

一共四页。

第一页是借款金额。

第二页是还款期限。

第三页写明年化利息百分之六。

第四页,除了那句“与配偶无关”,还有一条更刺眼的约定。

“如出借人提前催收,视为违约,借款人有权延期一年还款。”

周兰看完,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是什么借条?这是把人捆起来给他送钱!”

郑海皱眉。

“这个条款非常不正常。”

陈屿盯着签字处。

许晓雯的名字旁边,有她的手印。

周恒的签名倒是潇洒。

可借款人身份证号那一栏,少了最后一位。

郑海拿过手机放大。

“这里有问题。身份证号不完整,不影响认定主体,但说明协议做得很草。更重要的是,见证人是谁?”

陈屿这才注意到,最下面还有一个签名。

李桂芬。

周兰气得发抖。

“你岳母也签了?”

陈屿心里最后一点对李桂芬的幻想,碎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见证人。

她明知道这笔钱会让陈家陷入困境,还在年夜饭上逼他付8888。

郑海问:“她为什么签?”

陈屿想起李桂芬在电话里那句“周恒又不是外人”。

他慢慢说:“她信周恒,也想让我认下。”

郑海点头。

“那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急着让你来酒店结账。不是为了饭钱,是为了逼你在亲戚面前低头。你一低头,他们就会让你承认这笔钱是家庭投资。”

陈屿后背发冷。

“所以周恒说让我道歉,坐下来谈。”

“对。”

“他需要你的态度。”

这时,许晓雯又发来消息。

“下午两点,来我妈家。周恒也在。你别带你妈,她脾气不好。”

周兰看见,立刻骂。

“我脾气不好?我脾气好早让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陈屿把手机收起。

“妈,下午我自己去。”

周兰瞪他。

“你还想单刀赴会?”

郑海说:“我可以陪同,但不进门。陈先生,你只谈事实,不签字,不争吵。手机放桌上明录,不要偷偷摸摸,避免后续争议。”

陈屿点头。

下午两点,他到了李桂芬家楼下。

这套老房子他来过无数次。

逢年过节,他提米提油,修灯修水管。

李桂芬总说:“女婿就是半个儿。”

可每次有事,她只想起“半个儿”里的“儿”,从没想过他也会疼。

门一开,李桂芬站在里面。

看见陈屿空着手,她脸一沉。

“过年上门,连点东西都不拿?”

陈屿说:“我是来谈钱的。”

李桂芬冷笑。

“进来吧,周恒等你半天了。”

客厅里,周恒坐在沙发正中。

许晓雯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

茶几上摆着协议原件。

“陈哥,大家都是为了把事解决。你把这个签了,我正月十五前先还五十万。”

陈屿低头看。

第一条写着:“陈屿确认许晓雯转给周恒的两百八十万元,系夫妻双方共同决定用于民宿项目投资。”

第二条写着:“陈屿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向周恒主张借款返还。”

陈屿抬起头。

周恒微笑。

“签吧。签了,今晚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许晓雯不敢看他。

李桂芬却催。

“陈屿,你别不识好歹。周恒愿意先还五十万,已经给足你脸了。”

陈屿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点开录音。

“我不会签。”

周恒脸上的笑淡下去。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陈屿看着许晓雯。

“我来问她一句。”

许晓雯抬起泪眼。

陈屿一字一句问:“这份确认书,是你的意思,还是周恒的意思?”

许晓雯嘴唇颤了颤。

“看来今天没法谈了。”

陈屿眼神落在他的手上。

纸上抬头不是民宿项目。

而是一份催收通知。

收件人,周恒。

金额,二百九十六万。

第7章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空。

周恒反应很快。

他弯腰去捡那张催收通知。

陈屿比他更快一步,用脚尖轻轻压住纸角。

“这是什么?”

周恒脸色彻底沉了。

“我的私事。”

陈屿低头看着纸面。

通知上写得清楚。

周恒因个人借款逾期,被要求在七日内归还本金及利息。

落款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日期,是腊月二十五。

也就是许晓雯签借款协议的前两天。

许晓雯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周恒,你不是说钱都进民宿项目了吗?”

周恒把纸从陈屿脚下抽出来。

“我资金有调度。民宿项目需要先清理旧账,不然新投资进不来。”

陈屿问:“新投资人是谁?”

周恒冷冷看他。

“陈屿,你别得寸进尺。”

李桂芬也慌了一下,但很快又护着周恒。

“创业哪有不欠钱的?你们没做过生意,别一看催收就大惊小怪。”

陈屿看向她。

“妈,您签见证人时,知道他有这笔债吗?”

李桂芬眼神闪躲。

“我哪懂这些?我就知道周恒不会害晓雯。”

许晓雯突然站起来。

“你知道。”

李桂芬愣住。

“你说什么?”

许晓雯声音发抖。

“签字那天,他在厨房跟你说过。他说有一笔旧债,只要这次资金到位就能翻身。你让我别问,说男人做事业都有难处。”

李桂芬脸色难看。

“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周恒项目起来了,你不也跟着赚钱吗?”

陈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只有冷。

这不是被骗一次。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一点,所有人都替自己找理由。

最后,把窟窿推给他。

周恒站起身,语气不耐。

“行了,别内讧。晓雯,我说过,钱会还。你现在被陈屿吓住,才会乱想。”

许晓雯看着他。

“你拿我的钱还债了?”

周恒说:“是资金安排。”

“我的戒指呢?”

周恒一顿。

陈屿抬眼。

许晓雯的眼泪涌出来。

“你说只是拿去抵押几天,等银行解冻就拿回来。你是不是也卖了?”

周恒终于露出烦躁。

“一个几千块的戒指,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许晓雯像被打了一巴掌。

“那是我的婚戒。”

“你不是说陈屿给你的婚姻像牢笼吗?”

周恒脱口而出。

屋里瞬间安静。

陈屿看向许晓雯。

许晓雯脸上的羞愧,比眼泪更刺眼。

李桂芬急忙打圆场。

“晓雯也是一时气话。”

陈屿没有追问这句气话。

他把茶几上的家庭投资确认书拿起来,慢慢撕成两半。

周恒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陈屿把碎纸放回桌上。

“这份,我不签。两百八十万,我会依法追。”

李桂芬立刻尖叫。

“你敢!你要把晓雯送上法庭吗?”

陈屿说:“我追的是周恒的债。至于晓雯,她需要承担她该承担的后果。”

许晓雯腿一软,坐回沙发。

“陈屿……”

陈屿看着她。

“我给过你机会。昨天在酒店,我问你协议原件,你不说。今天,我问确认书是谁的意思,你还是不说。”

许晓雯捂住脸。

“我怕你不要我。”

这句话让陈屿心口钝痛。

可痛归痛,线不能再退。

“你怕我不要你,所以继续帮他骗我?”

许晓雯哭得说不出话。

周恒冷笑。

“陈屿,你别装受害者。钱是你老婆转的,协议是她签的。你告我,就等于把她也拖进去。你舍得?”

陈屿拿起手机,停止录音。

“这就是你一直拿捏我的地方。”

周恒摊手。

“事实而已。”

陈屿点点头。

“那我们就让事实说话。”

他转身要走。

李桂芬冲过来拦门。

“你不能走!话没说清楚!”

陈屿停下。

“还有什么没说清?”

“你得把小满送回来。”

“不可能。”

李桂芬气得发抖。

“我是她外婆!”

“我是她爸爸。”

“晓雯是她妈!”

陈屿看向许晓雯。

“她现在能照顾好小满吗?”

许晓雯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

周恒却插嘴。

“孩子当然应该跟妈妈。你一个男人,医院店里两头跑,怎么带?”

陈屿看着他。

“我能不能带,轮不到你说。”

周恒的脸彻底冷了。

“陈屿,你别后悔。”

陈屿打开门。

门外,郑海站在楼道窗边。

他没有进屋,只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对他说:“走吧。”

李桂芬看见陌生男人,声音一下拔高。

“他是谁?你真找律师了?”

郑海平静点头。

“您好,我是陈先生的法律顾问。刚才屋内谈话没有涉及我参与,我现在只提醒各位,后续请通过合法方式沟通,不要骚扰老人和孩子。”

周恒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律师就在门外。

许晓雯也愣住。

“陈屿,你早就准备好了?”

陈屿回头看她。

“我是在你们让我签确认书以后,才确认我必须准备。”

这句话像钉子,钉在门口。

下楼时,郑海说:“刚才那张催收通知很关键,可惜没拍到完整内容。”

陈屿拿出手机。

“录到了,也拍到了半张。”

郑海接过看。

郑海点头。

“够做线索。”

陈屿问:“下一步?”

“给周恒发律师函,要求按借款协议还款。同时准备民事诉讼材料,申请财产保全需要提供担保,金额大,费用和担保方式要商量。你父亲医疗费用这边,先保证不断。”

陈屿点头。

“我店里还有一辆车,可以卖。”

郑海看他一眼。

“别急着卖。你妻子那边,可能会动店里的账。”

陈屿脚步停住。

郑海说:“你说店铺收款码、网银她都管?”

“对。”

“马上改密码,解绑银行卡权限。通知合作客户,后续款项只进你本人账户或店铺对公账户。你不是开玩笑,这是止损。”

陈屿立刻拿出手机。

他给店里两个老客户发消息,又打电话给材料商。

一个电话刚挂,许晓雯打来。

他接起。

那边哭声压得很低。

“陈屿,周恒刚才走了。他说你逼他,他要把我签的协议发给你店里客户,说我背着你投资失败,让大家看笑话。”

陈屿问:“他怎么有你店里客户名单?”

许晓雯哭声一顿。

“我之前……我让他帮我做过店铺推广,把客户表发给他了。”

陈屿闭上眼。

一口气沉到脚底。

这就是周恒为什么那么笃定。

他不只拿了钱。

还拿到了陈屿生意的软肋。

许晓雯颤声说:“陈屿,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

陈屿睁开眼。

楼道窗外,冬天的太阳冷白。

他说:“现在知道也不晚。”

许晓雯像抓住救命绳。

“那你帮帮我,好不好?”

陈屿声音很稳。

许晓雯哭着说:“我给。”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陈屿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陈老板,听说你老婆把店款拿去养男人?尾款我先不打了,等你家事处理清楚。”

陈屿盯着短信。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接连弹出。

周恒已经动手了。

第8章

陈屿没有立刻回骂。

郑海站在旁边,看他动作,点了点头。

“对,先留证。”

陈屿拨通第一个客户电话。

对方姓赵,是老客户,尾款还有八万。

电话接通,赵老板语气尴尬。

赵老板松口气。

“行,你办事我还是信的。家里事慢慢处理,别影响工地。”

陈屿挂了电话,又打第二个。

一个上午,他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有客户安慰,有客户观望,也有人阴阳怪气。

“陈老板,你这老婆厉害啊。”

陈屿只说:“项目照常,账户变更会书面通知。”

周兰在店里给他烧水。

她看他一口水没喝,忍不住骂。

“你是铁打的?喝!”

陈屿接过杯子。

水很烫。

烫得他掌心疼。

许晓雯的资料陆续发来。

聊天记录里,周恒一开始温柔体贴。

“你不是只能做家庭主妇的人。”

“陈屿不懂你,我懂。”

“钱放银行是死的,女人得有自己的底牌。”

后来,话慢慢变了。

“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们这么多年算什么?”

“陈屿那边别说,他妈肯定拦。”

“协议写成借款,是为了让他放心,但你心里知道,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

到最后,几乎是逼迫。

“我旧债再不清,会影响项目,你不帮我,我就真完了。”

“晓雯,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确认书必须让陈屿签,否则投资人不进场。”

陈屿一条条看。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只有疲惫。

许晓雯不是完全无辜。

她每一步都可以停。

可周恒的确抓住了她最软的地方,哄她、捧她、再吓她。

郑海看完,说:“这些能证明周恒引导和施压,也能证明他明知陈先生不知情。”

周兰咬牙。

“能不能让他马上还钱?”

郑海实话实说。

“诉讼要时间。现在可以先发律师函,同时报警咨询是否存在诈骗嫌疑,但能否刑事立案,要看他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项目是否虚构、资金去向。不能保证。”

陈屿点头。

“按流程来。”

下午,律师函发到周恒手机和他登记的经营地址。

同时,陈屿带着郑海去了派出所咨询。

民警听完,没有轻易表态。

“你们这个涉及借贷、投资、夫妻财产,刑民交叉。材料先留,我们会看是否符合受案条件。你们也可以同步走民事。”

陈屿没有要求对方立刻抓人。

他知道现实不是拍桌子就有结果。

他只把材料交齐,拿了受理回执。

走出派出所,许晓雯等在门口。

她穿着昨晚那件大衣,脸色憔悴。

看见陈屿,她往前走一步。

“我能看看小满吗?”

陈屿停下。

“她在医院。”

“我想去。”

“可以,但周恒不能跟着,你妈也暂时别去。”

许晓雯点头。

“我一个人。”

她跟着陈屿回医院。

路上,两人坐在出租车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许晓雯一直捏着手机。

“陈屿,我知道错了。”

陈屿看着窗外。

“你知道哪儿错了?”

许晓雯哽咽。

“我不该瞒你转钱。”

“不止。”

她低下头。

“不该把客户表给他,不该签那种协议,不该让小满夹在中间。”

陈屿终于看她。

“还有呢?”

许晓雯眼泪落在手背上。

“不该把你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

这句话,让车里安静下来。

陈屿没有说原谅。

许晓雯也不敢要。

到医院时,小满正坐在冯大娘身边画画。

看见妈妈,她先愣了一下。

许晓雯蹲下,眼泪一下出来。

“小满,妈妈来了。”

小满抱着画本,没有马上过去。

她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说:“想抱妈妈就抱,不想也没关系。”

小满慢慢走过去。

许晓雯抱住她,哭得肩膀发抖。

“妈妈对不起你。”

小满小声说:“妈妈,你以后不要让我叫别人爸爸。”

许晓雯整个人僵住。

周兰端着饭盒站在旁边,眼圈红,却嘴硬。

“听见没?孩子心里都有数。”

许晓雯点头。

“我听见了。”

这一刻,病房里没人再提钱。

直到晚上七点,周恒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李桂芬,还有两个许家亲戚。

李桂芬一进走廊就嚷。

“陈屿,你把我女儿扣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护士立刻提醒。

“医院请保持安静。”

李桂芬压低一点,但语气更冲。

“晓雯,跟妈回去。”

许晓雯站起来。

“妈,我今晚陪小满。”

李桂芬瞪她。

“你疯了?他都找律师告你了,你还陪他?”

陈屿说:“我没有告晓雯。”

周恒站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陈哥,律师函我收到了。你想玩,我陪你玩。但你别忘了,晓雯在协议里确认过钱的性质。你要闹大,她也脱不了身。”

许晓雯抬头。

“周恒,你别再拿我威胁他。”

周恒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晓雯,我是在帮你。”

“你是在帮你自己。”

许晓雯声音发抖,却没退。

“催收通知我看见了。你拿我的钱还债,还骗我有民宿项目。”

周恒脸色阴沉。

“你听他几句话就信了?这么多年感情,你就这么看我?”

许晓雯咬着唇。

“把项目材料拿出来。”

周恒不说话。

李桂芬急忙拉她。

“晓雯,别在外人面前闹。”

周兰冷笑。

“外人?这里躺着的是她公公,站着的是她丈夫和女儿。谁是外人,你们心里没数?”

李桂芬气得脸红。

“你闭嘴!你儿子要不是没本事,晓雯用得着找别人帮她?”

周兰往前一步。

“我儿子没本事,也没拿别人救命钱还债。”

护士又过来劝。

走廊里已经有病人家属探头。

陈屿不想吵到父亲。

他对周恒说:“出去谈。”

周恒笑了一下。

“好啊。”

几人来到医院楼下小花园。

冬夜风冷,吹得人脸疼。

周恒把纸递给陈屿。

“这是我拟的还款计划。正月十五还五十万,剩下分三年。”

陈屿没接。

郑海从医院门口走来。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

“没有担保,没有抵押,没有明确资金来源。这个计划没有意义。”

周恒皱眉。

“你怎么又在?”

郑海平静说:“陈先生通知我来的。”

周恒冷笑。

“行,那就法院见。”

郑海点头。

“可以。”

周恒脸色反而更难看。

他本来想吓人。

没想到对方真的接。

就在这时,李桂芬手机响了。

她接起,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餐厅让我们补酒水钱?不是陈屿付了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

“酒水签的是你们家亲戚的名,陈先生只付了套餐尾款。剩余四千三百八,请今晚处理,否则按订餐联系人追款。”

李桂芬看向周恒。

周恒别开眼。

许家两个亲戚也往后退。

李桂芬握着手机,第一次在陈屿面前没了底气。

可更响的一声,是周恒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骤然发白。

备注只有两个字。

催收。

第9章

周恒没有接催收电话。

他直接按断。

可电话很快又打来。

一次,两次,三次。

小花园里,所有人都听见那刺耳的铃声。

李桂芬脸色发灰。

“周恒,你到底欠了多少?”

周恒咬牙。

“阿姨,你别听他们吓唬。我能处理。”

郑海提醒陈屿。

“不要跟他发生肢体冲突。”

陈屿点头。

他只是看着周恒。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按借款协议还钱,拿出可执行的担保。或者等法院处理。”

周恒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破罐破摔。

“法院处理?陈屿,你以为法院判了我就有钱?我名下没房没车,账户里能剩几个钱?你耗得起吗?”

许晓雯脸色惨白。

“周恒,你说过正月十五还五十万。”

“我说过又怎样?”

周恒看向她,语气终于撕掉温柔。

“要不是你天天犹豫,我早把窟窿补上了。你现在帮着你老公告我,钱更回不来。”

许晓雯像不认识他。

“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我没这么说。”

“那你把戒指还我。”

周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卖了。”

许晓雯闭上眼。

眼泪无声往下掉。

李桂芬也傻了。

“你真卖了?”

周恒不耐烦。

“几千块的东西,至于吗?我欠的是几百万,不是几千。”

这句话一出,李桂芬往后退了一步。

她终于明白,周恒不是她想象里那个体面、有出息的孩子。

他只是比陈屿会说话。

比陈屿会哄人。

也比陈屿更会把别人当梯子。

周兰抱着胳膊冷冷说:“现在知道疼了?晚了。”

李桂芬脸色难堪,却还嘴硬。

“你少说风凉话。”

周兰上前一步。

“我说风凉话?你签见证人,把我儿子的卖房钱推出去时,怎么不怕风凉?你年夜饭让他付8888时,怎么不想想他爸还躺医院?”

李桂芬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周恒见局面不对,转身要走。

郑海拦住陈屿。

“让他走。我们留证,不拦人。”

陈屿没追。

周恒走出几步,又回头。

“陈屿,你别以为你赢了。你老婆心里早就对你不满。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这话恶毒,却不是凭空。

许晓雯浑身一颤。

陈屿看了她一眼。

再看周恒。

“我们的婚姻有问题,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拿她的委屈骗钱,是你的事。”

周恒脸色僵住。

陈屿继续说:“别把偷来的东西,说成别人家门没锁。”

周兰听得眼圈一红。

她知道儿子这句话,是给自己留体面,也是给许晓雯最后一点体面。

周恒被堵得说不出话,最终黑着脸离开。

当天晚上,郑海帮陈屿整理了起诉材料。

正月初二,材料通过网上立案提交。

正月初三,郑海联系担保公司评估财产保全方案。

一切都按流程走,不快,但扎实。

许晓雯没有再回娘家。

她留在医院陪小满,也照顾陈建国。

周兰一开始不搭理她。

许晓雯端水,她不接。

许晓雯买饭,她说:“我们吃不起你的。”

许晓雯红着眼,把饭放下。

“妈,我知道您恨我。”

周兰冷着脸。

“别叫我妈,我受不起。”

小满坐在床边,小声说:“奶奶,妈妈今天给爷爷擦手了。”

周兰嘴硬。

“擦手也不能把钱擦回来。”

陈建国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兰,少说两句。”

周兰瞪他。

“你还替她说话?”

陈建国摇头。

“不是替她。孩子在呢。”

周兰看了小满一眼,终于闭嘴。

许晓雯站在门边,泪水一直掉。

她没有求原谅。

她也知道求不来。

正月初五,餐厅那笔酒水钱,李桂芬自己付了。

她给陈屿打电话。

这是出事后,她第一次声音低下来。

“陈屿,妈那天话说重了。”

陈屿站在医院楼下接电话。

“您有事说事。”

李桂芬被噎了一下。

“周恒那边,我也被骗了。”

陈屿说:“您签字时,知道他有旧债。”

李桂芬沉默。

过了很久,她说:“我是想着,晓雯要是跟着他项目赚了钱,以后在你面前也硬气点。你妈总防着她,我心里不舒服。”

陈屿闭了闭眼。

这就是李桂芬的动机。

偏心女儿,怕女儿在婆家没底气,又贪周恒画出来的高收益和体面。

可她从没想过,底气不是把别人的钱偷换成自己的筹码。

“妈,您疼女儿没错。”

陈屿声音很平静。

“但您不能为了让她硬气,就踩断我的退路。”

李桂芬哭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恒躲着不见,电话也不接。晓雯天天在医院,我看她瘦得不成样子。”

“她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真要离婚?”

陈屿看着远处灰白的天。

“我还没决定。”

电话那头,李桂芬急了。

“陈屿,夫妻哪有不犯错的?晓雯就是糊涂,她没想害你。”

陈屿问:“如果我把您养老钱转给一个女人,还让您女儿签字认了,您会说我只是糊涂吗?”

李桂芬没声了。

这句话,她接不住。

正月初六,法院立案通过。

同一天,周恒主动联系许晓雯。

他没有找陈屿。

他给许晓雯发了一段语音。

“晓雯,你真忍心看我被逼死?你忘了你高三那年,是谁陪你去医院看你妈?你忘了你说过这辈子最信我?陈屿现在就是利用你愧疚,把你当刀。”

许晓雯把语音外放给陈屿听。

她手一直抖。

“我以前听到这种话,就会心软。”

陈屿问:“现在呢?”

许晓雯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现在我只想问他,把钱还回来。”

“周恒,还钱。其他话,不必再说。”

周恒很快回。

“你会后悔的。”

许晓雯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已经后悔了。”

但那天夜里,事情又起变化。

店里一个材料商突然打来电话。

“陈老板,你是不是把店转给别人了?有人拿着你老婆签的欠条,说以后材料款找他结。”

陈屿猛地坐直。

“谁?”

材料商说:“周恒。他还带着一份你店里收款授权书,上面有你老婆签字和店章。”

陈屿看向桌上的钥匙。

店章一直在保险柜。

而保险柜钥匙,许晓雯曾经有一把备用。

第10章

陈屿赶到店里时,卷帘门完好。

保险柜也没有被撬。

许晓雯跟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有给他店章。”

陈屿没说话。

他打开保险柜。

店章还在。

可旁边那本旧印泥盒,位置不对。

郑海也到了。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印泥盒看了看。

“印泥表面有新压痕。”

许晓雯忽然想起什么。

“去年十一月,周恒来店里帮我拍宣传视频。那天我开过保险柜拿合同,他说想看你们店章长什么样。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就拿给他看了一眼。”

周兰气得发抖。

“看一眼能看出授权书?”

陈屿立刻联系材料商。

对方把周恒发来的授权书转过来。

落款处有许晓雯签名,也盖了店章。

许晓雯看完,声音发抖。

“签名不是我的。”

“章也不一定是真的。陈先生,马上报警。这次不是单纯借贷,涉嫌伪造印章或诈骗。”

他们带着材料去了派出所。

这一次,民警明显重视。

“授权书涉及经营款项,且你们称签名和印章存疑。我们会依法核查,请提供原章、过往签名样本、相关聊天记录。”

陈屿一一配合。

许晓雯也做了笔录。

她坐在询问室外,双手握着纸杯。

陈屿走过去。

她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妈防我,是看不起我。”

陈屿没接话。

许晓雯继续说:“现在我才知道,有些清楚不是防谁,是防人心里那点贪和糊涂。”

陈屿看着她。

“你现在明白,代价太大了。”

许晓雯点头。

“我知道。”

两天后,周恒被传唤。

他一开始不承认授权书有问题。

直到材料商提供了完整聊天记录。

周恒在聊天里说:“陈屿现在被家事缠住,店里款项由我这边统一对接。”

又说:“许晓雯已经签了,章也盖了,不放心你可以问她,不过她最近不方便接电话。”

鉴定还要时间,但周恒的说辞已经前后矛盾。

更致命的是,他所谓民宿项目的材料也露了底。

租赁合同是过期的。

营业执照主体不是他。

所谓投资人,是他欠款的债主。

他拿许晓雯的钱,不是投项目,而是拆东墙补西墙。

消息传到李桂芬耳朵里,她在家里坐了一下午。

晚上,她拎着一袋水果来到医院。

周兰看见她,脸立刻沉下。

“你来干什么?”

李桂芬把水果放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来看看亲家。”

周兰冷笑。

“我们可不敢当。”

李桂芬眼圈红了。

她看向病床上的陈建国。

“亲家,对不住。”

陈建国沉默片刻。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一个人。”

李桂芬点头。

“我知道。”

她转向陈屿。

“陈屿,妈不求你原谅。酒水钱我付了,周恒那边我也会配合做证。我签字那天他说旧债只是临时周转,我知道还让晓雯签,是我贪,是我糊涂。”

周兰哼了一声。

“你一句糊涂,两百八十万就没了?”

李桂芬抹眼泪。

“我把老房子抵押不了,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手里还有二十万存款,我先拿出来给亲家看病。”

陈屿说:“不用。”

李桂芬急了。

“你嫌少?”

“不是嫌少。”

陈屿看着她。

“我爸的治疗费,我会想办法。您的钱,留着请律师也好,养老也好。我们之间的账,不用用这二十万抹平。”

李桂芬愣住,眼泪掉得更凶。

她终于听懂了。

有些钱收了,关系就像还能缝。

陈屿不收,是不想再让这笔账变成情分。

许晓雯站在旁边,脸白得透明。

当天夜里,她把一份离婚协议草稿递给陈屿。

“我问过郑律师,他说你可以找别的律师,我不能让他同时替我们两个出主意。我只是把我的意思写下来。”

陈屿接过。

协议里写着,女儿抚养权由陈屿主张,许晓雯享有探望权并承担抚养费。

周恒所欠债权,许晓雯配合追偿。

如果追回款项,属于陈屿个人房款部分先返还陈屿,剩余部分按法律和双方协商处理。

她还写了一条。

“因本人重大过错导致家庭财产损失,本人自愿放弃新房相关权益主张。”

陈屿看完,抬头。

“你想清楚了?”

许晓雯眼泪落下来。

“我想不清楚也得认。”

她哽咽着说:“我以前总说你不懂我。可你每天回家那么晚,还会先看小满睡没睡,会给我妈修水管,会给我买我舍不得买的护手霜。我把这些都当成你应该做的。”

陈屿没有说话。

许晓雯继续说:“周恒夸我两句,我就觉得他懂我。可真正出事,他让我签确认书,让我逼你低头,让我拿孩子压你。”

她擦掉眼泪。

“陈屿,我不求你回头。我只求你以后别在小满面前说我太坏。我不是坏到想毁了这个家,我是蠢到亲手把家门打开了。”

陈屿看着她很久。

“我不会在孩子面前骂你。”

许晓雯闭上眼。

“谢谢。”

年后一个月,周恒因伪造授权材料和涉嫌诈骗被进一步调查。

民事案件也同步推进。

法院依法采取了部分保全措施,冻结了周恒名下账户和可查财产。

钱没有一夜之间回来。

现实里的讨债,本来就不是一声判决就立刻圆满。

但陈屿拿回了主动权。

店里的客户,在他一户户解释、按期交工后,也慢慢稳住。

父亲的治疗费,陈屿卖掉了车,又向银行申请了合规经营贷款。

周兰拿着贷款合同,嘴上又骂。

“早知道还是动我那三万。”

陈屿笑了笑。

“妈,您的钱留着。”

周兰瞪他。

“留着干什么?”

“留着以后给小满买糖。”

小满在旁边举手。

“我要草莓味的。”

病房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许晓雯搬回了李桂芬家。

她每周来看小满两次。

第一次来时,小满躲在陈屿身后。

许晓雯蹲了很久,只把一盒蜡笔放在地上。

“小满,妈妈不抱你。你想见妈妈,妈妈就在。”

小满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蜡笔拿起来。

许晓雯眼泪差点掉下。

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孩子的信任也要一点点还。

离婚冷静期结束那天,陈屿和许晓雯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李桂芬没来。

周兰也没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像一对普通的陌生人。

许晓雯把婚戒盒递给他。

陈屿一愣。

“不是卖了吗?”

许晓雯说:“周恒卖给了二手店,警方查资金流时找到记录。我加钱赎回来了。”

盒子里,素圈有细小划痕。

不亮了。

陈屿看了很久,合上盒子。

“你留着吧。”

许晓雯摇头。

“这是你买的承诺,我弄丢过一次,不该再替你保管。”

陈屿收下。

手续办完,两人走出大厅。

许晓雯站在台阶下,轻声问:“陈屿,如果当初我早点跟你说我不甘心,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陈屿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

“会。”

许晓雯眼里亮了一下。

陈屿又说:“但不一样,不代表一定会好。婚姻里有问题,可以吵,可以谈,可以分开。不能瞒,不能骗,不能拿一家人的退路去赌另一个人的嘴。”

许晓雯低下头。

“我记住了。”

后来,周恒的案子有了结果。

伪造授权材料的部分证据充分,他为此付出了法律代价。

借款部分经法院判决确认,他需要返还相应款项及利息。

他名下没多少财产,执行不会轻松。

可陈屿不急了。

他把每一步都交给规则。

李桂芬也变了很多。

她不再在亲戚群里炫耀周恒。

有人问起,她只说:“我看人看走眼,害了女儿,也害了女婿。”

这话传到周兰耳朵里。

周兰沉默半天,说:“她总算说了句人话。”

陈屿没有笑。

人到最后,总要为自己的偏心、贪念和糊涂付账。

有的人付钱。

有的人付亲情。

有的人付一辈子都回不去的信任。

除夕后的第二个春天,陈建国复查结果稳定。

陈屿接他出院那天,小满牵着爷爷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周兰拎着一袋药,嘴里嫌弃。

“慢点,别把你爷爷拽倒。”

陈建国笑着说:“我没那么脆。”

陈屿跟在后面,手机响了一声。

是法院执行款到账提醒。

第一笔,十八万六。

不多。

却是真正拿回来的第一步。

周兰凑过来看。

“回来了?”

陈屿点头。

“回来了。”

周兰眼眶红了,立刻扭头。

“风大,吹眼睛。”

陈屿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晚她塞给他的银行卡。

他走过去,替她把药袋接过来。

“妈,以后家里的钱,我会让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周兰哼了一声。

“你早该这样。”

小满回头喊:“爸爸,快点!”

陈屿应了一声。

阳光落在医院门口,不热,却亮。

他终于明白,忍让不是把底线交出去,善良也不是替别人的贪心买单。

一个人真正的体面,不是咬牙撑住所有委屈,而是在被亏待时,敢把账算清,把门关上,把自己和爱的人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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